短信的修辭性敘事分析

劉云春

手機短信是現(xiàn)代電子傳媒的重要形式之一，也是當代大眾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和媒體文化的新形式。短信文本種類繁多，除了很多純粹實用性的短信文本外，還有很多文學性的短信。這些短信意味深長，不僅能夠傳遞信息，而且能夠表達情誼、溝通情感，折射出人們精神領域的一種需求和與此相關的社會風尚。人們的喜怒哀樂、機趣天真在短信中表達得淋漓盡致。不得不承認，短信文化已經(jīng)融入我們的文化中，短信負載的文化含量使它日益成為現(xiàn)代社會的一種文化存在方式。

在今天，工具性、實用性早已不再是短信文本的唯一特性。很多短信均以修辭性的敘事為主要特征，大大超越了其工具性功能，它以符號的生產(chǎn)和再生產(chǎn)，弱化甚至消解了實用短信的固定意義，使其以審美性的方式呈現(xiàn)出來。可以說，修辭性已經(jīng)成為今天的很多短信文本最主要的特性，短信的消費者就在無窮無盡、連篇累牘的符號面前快樂地消磨時光，甚至沉溺于其中。似乎這就是后現(xiàn)代文化，詹明信所說的無深度文化。^①本文試圖從新敘事理論和新修辭學的視角來分析修辭性短信的主要策略和特性，通過分析揭示修辭性在短信文本意義表達中的重要地位，而這也是短信文化作為后現(xiàn)代大眾文化最本質(zhì)的審美性消費目的。

本文所說修辭性敘事是對西方新敘事理論概念的借用，意在強調(diào)這種敘事者“大概是出于一個特定的目的在一個特定的場合給一個特定的聽者（或讀者）講的一個特定的故事”^②。短信的修辭性敘事意味著這些短信的敘事必然具有一個修辭的緯度，它把語言作為精確的轉義系統(tǒng)。J．希利斯·米勒在《文學研究的批評術語》的敘事條中宣稱，敘事的基本因素有三：情節(jié)、擬人和轉義。他對敘事的轉義予以強調(diào)，證明敘事必然是對自身的轉義，即敘事不是停留在故事本身，而是發(fā)展了轉義的某種結構或重復，而這種結構必然引起根本不協(xié)調(diào)的意義，或再不可能統(tǒng)一的敘事分裂。如在這樣一條短信中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敘事轉義。“有一小販,街邊賣蒜,忽見稅管,心知難纏,趕緊動手,收拾爛攤,稅管大怒:還敢裝蒜?”這條短信在敘事中，以小販違章亂擺攤為敘事基礎，短信作者利用諧音，卻在最后引向了完全意想不到的一個轉義層面——裝蒜。這種轉義是機智的，蒜是短信中實有的信息，但敘事者卻把它引申為嚴肅的寓意；在短信文本中，正是敘事者十分清醒的這種再不能統(tǒng)一的敘事分裂導致了短信接受者的感情變化，作為實物的“蒜”是語詞的能指，“裝蒜”則運用的是語詞的所指含義，能指與所指的分裂是這條短信的效果源泉。因為“敘事是作者向讀者傳達知識、情感、價值和信仰的一種最獨特而有力的工具，實際上認為敘事的目的是傳達知識、情感、價值和信仰就是把敘事看作修辭。”^③因此本文所談的修辭性敘事，并不同于古典修辭學中的裝飾性的話語策略，而是有極強的社會指向功能的修辭性敘事。在這些敘事的修辭中最常見的手法就是隱喻和戲擬。

隱喻式修辭是短信敘事中最常用的方法。在修辭學中，隱喻通過相似的原則偏離語詞的字面意義來拓展命名的范圍。相似的作用就是為從原本能在該處使用的語詞的字面意義中借來的某一語詞的象征意義的替換奠定基礎。亞里士多德的《修辭學》對隱喻的作用做了經(jīng)典的說明。他說，最巧妙的話來自隱喻，也來自預先布置下的騙局。當結論出乎意料的時候，更能顯出聽者有所領悟。隱喻往往先欺騙我們，但敘事者卻另有所指。正是這種出其不意，隱喻實現(xiàn)了它的敘事策略。隱喻是話語的一種策略，語言通過它取消自身的日常描述功能，從而承擔起它的再描述的特殊功能。

利用隱喻，修辭性短信很多沒有明顯的實質(zhì)所指，有時只是一種細致的感情體驗。如“不許動，搶劫！全部都舉起手來，男的站左邊，女的站右邊，變態(tài)的站中間，哎！說的就是你，還假裝看手機。”審美趣味的中性化是年輕一代的趨勢，“變態(tài)”一詞也失去了以往語言的貶義意味。這種短信并不是為了溝通，也不是要來評價這種中性化的審美價值，它傳播的只是皮相，娛樂才是其本質(zhì)。而發(fā)這樣的短信本身就是一種樂趣，一種快樂。又如“你知道嗎？我昨晚夢到你了，我們漫步在小河邊，相互依偎著，你抬頭凝視著我的眼睛，深情地說了三個字：汪汪汪。”短信文本采取了擬人的手法，先虛擬故事的主人，敘事過程中故意延宕了信息，直到讀者讀完才發(fā)現(xiàn)被擬人的對象被置換為自己，進入了短信發(fā)送者的幽默圈套。“天氣轉冷，請注意保暖；俗話說，人凍腿，豬凍嘴；我已穿上長褲，你也趕快買個口罩戴上吧！”這樣的短信沒有任何實際功利作用，僅僅是蠱惑搞笑的體驗。但此外還有大量的短信，借用通俗機巧的隱喻修辭，來潛移默化地傳達創(chuàng)作者和短信發(fā)送者的價值信仰和社會判斷，以此讓接受者在輕輕一笑之間部分或全部認同了其所傳達的意圖。手機短信的創(chuàng)作者，正是利用隱喻對詞語日常描述功能的超越，利用象征修辭話語，出乎意料地讓短信的寫作者（發(fā)送者）和閱讀者在交互的過程中，互相取悅和影響，產(chǎn)生一定的文化沖擊力，甚至達到一定的社會批判力。如：“翻開雜志美人多，扭開電視廣告多。大街來往著裝多，友人聚會名片多。下海經(jīng)商騙子多，年頭歲尾檢察多。”僅僅數(shù)十言，把當今社會中一些典型現(xiàn)象片斷組合起來，犀利剖析，一語中的。又如“家長望子成龍心態(tài)：一歌星二畫家三書法，四舞星五影星六作家，七樂器八攝影九模特，節(jié)目主持人人夸。”短信運用簡潔的語言，聚焦社會問題，對家長在培育孩子過程中的盲目追求以及金錢價值標準當先的現(xiàn)象進行了揭示。

這種短信敘事中的修辭，既吻合了新敘事理論的觀點，也印證了新修辭學的觀點。西方新修辭學的代表人物肯尼斯博克強調(diào)，所有使用語言的行為，都是人類的修辭行為；語言不僅導致行動而且建構現(xiàn)實。因而修辭學就是一些人對另一些人運用語言來形成某種觀念或引起某種行動。^④同時它還是人們了解事物的方式，修辭總是把“我”的思想投射于他者的世界，他者則選擇特定的方式理解和重構文本意義；修辭行為者在編碼中自我實現(xiàn)，在修辭解碼中自我確證。短信文本的修辭行為，凝聚著短信主體的認知結構和生命體驗。

手機短信的隱喻修辭不是簡單地停留在作者和讀者之間的交互和交流上，事實上一般意義上的交互作用平淡無奇，無可挑剔。手機短信還故意利用修辭來讓讀者注意到敘事的寫作和閱讀中欲望以及身體因素的作用，借助于隱喻，身體和欲望的敘事策略充斥于其中。 “啊！你的皮膚如此富有光澤，你散發(fā)的香味如此難以抗拒，讓我狠狠咬你一口吧，我親愛的——紅燒肉。”隱喻和擬人如影相隨，諸如此類的視覺誘惑短信十分普遍。通過制造視覺陷阱來博取讀者的喜悅，當接受者從前面十分矯情地自以為是的情緒中突然被拉回到短信結尾的所指面前時，短信的戲謔效果產(chǎn)生了。延宕是這類短信最主要的敘事策略，它通過前后所指對象極大的反差來實現(xiàn)其震驚的效果。由于手機短信的接受方式是個人對個人的單一方式，帶有極強的私密性，短信中傳達的內(nèi)容比以往任何文本都自由開放，因此身體和欲望的敘事也就成了短信一個十分重要的修辭特色。

區(qū)別于傳統(tǒng)經(jīng)國載道的文學文本，消費時代的產(chǎn)物——短信文本輕松快樂，幽默風趣。正如一些學者指出的那樣，網(wǎng)絡時代的虛擬社群源起于身體，也必然要回到身體。“在消費文化中，人們宣稱身體是快樂的載體，它悅人心意而又充滿欲望，真真切切的身體越是接近年輕、健康、美麗、結實的理想形象，它就越具有交換價值。消費文化容許毫無羞恥感的表現(xiàn)身體。”^⑤事實上，很多短信利用修辭的隱喻、擬人或其他修辭手法來表現(xiàn)身體和欲望，充滿積極向上的審美趣味，給人們的生活增添了大量的樂趣。這些短信文本所指陳的身體不僅僅是單純的欲望，還泛指青春、美麗、活力、健康、運動、自由、浪漫、快樂、趣味等意象。這些代表身體的意象是消費文化所獨特要求的，消費文化從不給那些根深蒂固、習以為常、單調(diào)乏味的東西留有余地，所以短信中的身體敘事要瓦解傳統(tǒng)的壓抑、節(jié)制、節(jié)欲和羞澀，主張正視身體和表現(xiàn)身體。短信利用閱讀者錯位的文化期待和心理傾向來實現(xiàn)其預期的狂歡化、游戲化、娛樂化甚至世俗化預設。

大眾消費文化時代的手機短信文本，雖然把身體都幻化為一種修辭，但并不是所有的手機短信都僅僅停留在修辭的層面。作為大眾文化的娛樂形式，很多短信依然充滿了強烈的意識形態(tài)批判性。正因為其存在于虛擬空間，作為平民文化的一種形式，其自由、深刻和尖銳程度也是其他的紙質(zhì)文本所無法比擬的，它大膽地利用戲謔、互文、隱喻和擬人的修辭手法，及時、直接地把矛頭對準社會，其觸角伸向了文化批評的每一個角落。如“助禾日當午，貪官也辛苦，白銀兩萬五，關門把錢數(shù)，白天怕督促，晚上驚搜捕，夜半敲門聲，汗流把頭捂，來者是何人，心中沒有譜 。”這條短信就是利用戲擬和反諷的修辭方法把貪官既貪婪又卑怯的形象勾勒盡顯，它明顯是對古詩《鋤禾》的互文。“工作就是開會，協(xié)調(diào)就是喝醉，管理就是收費，領導說的都對！”這樣的短信其批判意向十分明確，通過簡短的24個字，就使社會上某些部門人浮于事、形式主義、教條主義和官本位的不良現(xiàn)象昭然若揭。在短信的文化批評中，短信作者還常常使用互文的修辭手法，或者通過對經(jīng)典的戲擬，來達到其對時事的批評，既入木三分又不失機趣。如“《天凈沙·伊拉克》：飛機坦克裝甲，淚水美元鮮花，枯洞孤村老薩。夕陽西下，美國兵在巴格達。”顯然這是對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的互文，利用人們十分熟悉的詞曲的格式互文，添加自己的實質(zhì)所指來傳達作者的知識和信仰以及價值判斷。“這是個地老天荒的故事，在很久以前有一個小伙子失去了他心愛的姑娘，他歷經(jīng)千辛萬苦來到姑娘面前，姑娘深情地對他說：你滾!”這是對傳統(tǒng)文化中經(jīng)典愛情故事的互文性的戲擬。短信通過戲擬詩歌和經(jīng)典電影對白來實現(xiàn)其敘事目的也是今天短信的修辭特色。經(jīng)典的后現(xiàn)代電影作品《大話西游》問世之后，其中的一些對白深受短信寫家的青睞，他們以此來制造喜劇效果。如：“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我以為只有我睡不著覺，原來晶晶姑娘你也睡不著啊！”對唐詩的戲擬也是十分常見的。如這樣一條短信就是對李白《早發(fā)白帝城》的戲擬：“笑辭故國彩云間，一去西洋數(shù)月還；上級禁令止不住，飛機又過萬重山。”利用唐詩絕句短小、精悍、上口的特點，對公費旅游的批判鋒芒畢露，其批評色彩毫無掩飾。

戲擬古典和經(jīng)典，可以說是后現(xiàn)代文化的一個最常見的修辭特色。本來，古典主義是作為后現(xiàn)代主義的一個對立面而存在的，但是后現(xiàn)代主義者借對古典的戲擬而包容了古典，使古典主義的嚴肅、高雅、浪漫與后現(xiàn)代主義的戲謔、通俗、功利奇怪地結合在了一起。后現(xiàn)代主義聲稱以放棄特有的風格為風格，雖然它因此失去了統(tǒng)一性，但同時也因此具有了很強的包容性。后現(xiàn)代主義者如此看重戲擬古典這種修辭術，把它作為一種贏得受眾的重要手段，也恰恰證明了人們在后現(xiàn)代浮躁的文化語境中對一個正在逝去的時代、一種正在被冷落的情感及一種正在顯得陌生的審美觀的留戀。^⑥這在手機短信的戲擬中表現(xiàn)十分突出。今天的手機短信——以技術和經(jīng)濟為主導的消費文化形式，其旨趣并不是完全停留于工具理性，它在一定程度上依然訴求于人文精神和價值理性，這種旨趣和指向主要是通過戲擬的修辭手法來實現(xiàn)的。

總之，作為消費時代產(chǎn)物的手機短信，其修辭性敘事的特色十分明顯。在其大量的實用功能之外，充分利用文學中戲擬、互文、隱喻等修辭手法，既達到了互動式的交流，又實現(xiàn)了純粹的修辭性敘事目的。而部分修辭性短信，不只是停留在游戲與娛樂蠱惑的層面，作為大眾文化的一支生力軍，短信也有著強烈的文化批判意識，直指社會文化方方面面。這是短信——即使是修辭性短信——超越其工具理性的可貴表現(xiàn)。

注釋：

① ［英］邁克·費瑟斯通：《消費文化與后現(xiàn)代主義》，劉精明譯，譯林出版社2000年5月版，第21—22頁。

②③［美］詹姆斯·費倫：《作為修辭的敘事》，陳永國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5月版，第 11頁，第23 頁。

④ ［美］肯尼斯伯克：《當代西方修辭學：演講與話語批評·導論》，常昌富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7頁。

⑤ 汪民安、陳永國編：《后身體文化、權力和生命政治學》，吉林人民出版社，第332頁。

⑥ 參見泓峻《戲擬古典：一種后現(xiàn)代主義的修辭術》，文章來源：山東大學威海分校新聞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