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愛國
商賈歷史小說,顧名思義,就是以歷史上確實存在的商賈為主要人物、以他們的活動為主要表現對象的歷史小說。在當代中國歷史小說的發展序列中,商賈歷史小說應該算是新生事物,特別在大陸,其作品數量是20世紀90年代之后才逐漸增多的。盡管歷時較短,當代商賈歷史小說的生產范式不但已凝聚為模式,并且還發生了重要轉變。這種轉變首先體現在文本的形態上,不過究其根本,還是要落實到文化的滲透和相互影響。從小說史發展的經驗來看,這也正是當代商賈歷史小說的突破之途,對于它的舊模式和新元素的探究,恰恰能夠說明這一點。
一
研究當代商賈歷史小說的生產范式,首先應該從它的生產語境談起。當代商賈歷史小說的生產語境主要由兩個要素組成。
第一個要素就是高陽《胡雪巖全傳》等經典文本所確立的文本規范。經典文本對同類題材作品的影響與規約是當代歷史小說生產范式的重要組成部分,商賈歷史小說也不例外。《胡雪巖全傳》在中國臺灣問世較早,上世紀60年代末就已連載,80年代在大陸印行。《胡雪巖全傳》對當代商賈歷史小說的影響可謂大矣。高陽在《胡雪巖全傳·后記》中說:“在這十余年間,臺灣經濟發展的形勢,使得我在寫作中途,不斷產生新的感慨。”他一共列舉了三大感慨:一個是胡雪巖悲劇是時代悲劇,一個是胡雪巖在失敗后體現的人格魅力,一個是從事投資,要看投資環境,其中最重要是政治穩定。這三大感慨有它的現實意義,也是歷史小說與現實生活發生聯系的重要通道。因閱讀者對于當下的自然關注,這種對現實的關涉在文本中的物化形態往往更容易被發覺,并被刻意放大。以商賈歷史小說為平臺類比與分析現實世界中經濟發展與時代的關系,這是《胡雪巖全傳》建立的重要范式。另一些與閱讀者心靈深處的文化取向相契合的東西雖會被視為理所當然而遭忽視,卻也是接受的重要基礎。在我看來,《胡雪巖全傳》至少有如下幾點特征:一是高陽賦予了胡雪巖不少的優良品質,如誠信、知人善任以及他的以拯救天下蒼生為己任。這些優良品質的存在,其意義是為胡雪巖的形象加分,而更深層的邏輯關系是,作品中的胡雪巖是通過這些品質為商人的形象加分。支撐以上這些品質的,說到底是儒家精神,也是“士”的支柱精神。顯然,高陽突出表現胡雪巖的這種種行為,不是要把他塑造成第一等商人,而是要通過對這些價值內核的強調,把商人的地位與價值提升到與“士”平等。二是作品淡化商業運作而強化政治權謀。不少評論家認為,導致胡雪巖破產的原因是帝國主義對中國的經濟侵略,從而使得中國的民族資本主義深受壓迫,紛紛破產。但在小說中,導致胡雪巖破產的力量來自于李鴻章,原因是李鴻章與左宗棠的政治斗爭,胡雪巖充其量只是李鴻章欲斷的一只左臂。事實上,小說中的胡雪巖如何以個人的商業能力在商場上叱咤風云,這方面的內容并沒有讓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相反,使人記憶清晰的是胡雪巖如何與政治人物結交,通過他們的權力為自己謀利益。總體說來,小說所塑造的胡雪巖是個官商,沒有官,就不存在商,作品所秉持的理念中的這個先后順序是一定要理清的。三是作品大肆渲染了胡雪巖與女性的關系。幾乎所有的通俗文學作家都是言情高手,但作家對于女性的態度與立場卻大有分別。但在《胡雪巖全傳》中,女性之于胡雪巖只是附屬品,他們之間不僅沒有現代意義上的談情說愛,女性即使要取得獨立的存在地位也是不可能的。《胡雪巖全傳》的這三點特征,歸根到底是傳統文化在文本中的表現,是傳統文化在性、政治、道德等方面的自我闡述。傳統文化是《胡雪巖全傳》的深層結構,也是當代商賈歷史小說大受歡迎的心理基礎。
當然,嚴格說來,《胡雪巖全傳》所建立的文本規范并不是自然存在,它要成為規范,首先要滿足一個條件,就是這一文本規范中蘊涵的理念必須要滿足大眾需求,大眾需求固然有主體選擇的成分,大眾文化的制約更是不容忽視的決定性力量。所以,構成當代商賈歷史小說生產語境的另一個要素,也是更重要的要素,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經濟與政治的力量對比關系的變化從而導致的文化轉型。改革開放以來,經濟發展逐步成為中國的頭等大事。對于經濟發展的重視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大眾文化的構成,在大眾心理中,經濟也成為最具有話語權威的力量,而在這以前,政治曾經是左右人們思想的力量。對于金錢的重視是大眾文化心理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大眾對于能賺錢的人的艷羨與崇拜也是鐵打的事實。市場的需求決定了產品的供給類型及數量,大眾文化的這一特征使得商賈歷史小說的存在有了響應時代要求的色彩,不少作品應運而生,如《大盛魁商號》、《白銀谷》等描寫晉商、徽商的作品,以及遠涉春秋戰國時代的《商圣——范蠡全傳》和《絕代政商呂不韋》等等。大眾文化更對小說的寫作機制產生了重要影響。市場成為左右文學創作的不可小覷的力量,而讀者即大眾構成了市場主體,因而在小說的寫作過程中,是讀者而非作者占據了心理主導的地位。作者在寫作時的自上而下的心理定位和教育者引導者的角色定位都在一定程度上失去其存在的基礎。值得注意的是,在大眾文化的疆域中盡管出現了許多新的因素,最重要的卻是傳統文化的強力反彈,較之前數十年,它的地位更加顯要,影響力也更為巨大。基于大眾文化對大眾心理的塑造及對小說寫作機制的影響,傳統文化順理成章地成為當代商賈歷史小說文本的精神核心。
傳統文化的這種特殊地位最初表現在《胡雪巖全傳》的文本及由文本改編而成的電視連續劇的流行上,緊接著就表現在以《胡雪巖全傳》為范本的小說文本的批量生產中。傳統文化堅定地占據了當代商賈歷史小說生產語境的核心。
二
在這樣的生產語境中,當代商賈歷史小說文本的建構形成了相應的模式。
模式之一是小說寫作目的與大眾心理需求的契合。范蠡和呂不韋的故事早已家喻戶曉,關于故事原型已沒有再討論的必要,有意思的是這兩部作品對于故事的處理和對于主題的提煉。在《絕代政商呂不韋》(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96年版)的內容提要中有這樣的語句:“《絕代政商呂不韋》向您講述:一曲魚、肉和熊掌能兼得的千古絕唱;一個錢權變換、賺盡風流的絕代贏家;一個衛國小商人的政治發跡史!”而在《商圣——范蠡全傳》(北方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的內容提要中則出現了這樣的評價:“千古瀟灑莫過范蠡:功名、財富、美人三者兼得,義勇、智謀、氣魄集于一身,可謂商中之圣。”從上面這兩段引述中,我們可以發現,這兩部商賈歷史小說都強調了同樣的因素,即所謂魚肉熊掌或者功名財富美人的兼得。也就是說,至少在創作者對讀者閱讀心理的預設中,獲得物欲的最大滿足是首要的,對于這種滿足感的描述是小說創作的首要目標,也是招徠讀者的最實用語言。
模式之二是這些小說在情節設置方面表現出的共同取向。這取向首先表現為對于商賈人物的完美化塑造。傳統文化心理中自然存在著對于杰出人物的自覺崇拜與臣服。讀者的閱讀期待促使作者在寫作過程中把這些大商人預估為通體光輝的圣人,即使這些人身上有一些不夠光輝的地方,也盡量用曲筆來表現。在《大盛魁商號》中,這個模式落實在對大掌柜王廷相處理業務時的智慧、用人的賞罰分明和待人的大仁大義。《大盛魁商號》同樣致力于挖掘義理和利益的矛盾。大盛魁商號的生意伙伴米掌柜因受洋人騙,無法償還欠大盛魁的巨額債務,作為大盛魁的當家人,王廷相掌柜大度地將這筆債務勾銷,就是義理占據上風的表現。但大盛魁的財東史耀卻不滿王廷相這樣的處理方式,出頭逼債,進而逼死了米掌柜,這就是重利益的表現。這看起來是在不同的人物身上表現出不同的價值取向,但試想,王廷相作為商號的首腦,如何就不重利益?他之所以勾銷米掌柜的債務,歸根結底也是為了大盛魁的信譽,在商場上,信譽就是利益。避開商人對利益的本能追求不談,卻大力宣揚商人精神的高古,這是以儒家思想的視角來看待商人,是以儒家的價值取向來要求商人。這取向其次表現在對商業運作的權謀化闡述。《大盛魁商號》中的大盛魁如何成氣候小說沒有詳細敘述,但它如何走下坡路小說是詳細交代的,那是因為大盛魁的成員得罪了草原上的權力人物,從而使得更多的生意上的好處落入旁人口袋,而要奪回生意,就要想辦法討好權力人物。于是,如何與政治權力聯姻成為小說要強調的商業智慧,因而商業運作手段的權謀化就不可避免。至于《招商局》,當中主要人物的身份則更是官商一體,小說自然寫商海爭斗,但影響商海勝負的,往往卻是官場政治。說到底,在小說中,經濟自然是不可小覷的力量,但政治權謀依然被置于無限高處,具有無上的話語權威。作者的價值取向還表現在對女性的蔑視上。這主要體現在將女性強行納入充滿男權色彩的貞節觀中。《商圣——范蠡全傳》中,在對吳王戰敗后西施與范蠡新婚之夜的描述中,小說特意強調了西施的處女之身,不僅小說中的西施把它看得極重要,而且范蠡也因此感動不已。這一方面當然可以看做是小說對于西施純潔性的褒揚,但另一方面我們仍然可以從中體會出以男性為中心的傳統價值體系對女性地位的界定。這三個取向,實際上與《胡雪巖全傳》的趣味是高度一致的,歸根到底是傳統文化在發揮作用。
模式之三,是眾多小說單線發展的形式。這也是傳統的小說形式。在小說中盡管會有眾多頭緒,會插敘一些支流故事,但總體來看小說情節還是相對集中,集中于闡述一個人的一生或一件事的來龍去脈。《商圣——范蠡全傳》就是講述范蠡從生到死的全過程,范蠡一生的起伏是故事的主線。《招商局》則是圍繞盛宣懷開辦招商局到后來走向失敗的歷程展開情節。《大盛魁商號》盡管還只是一個故事的不完整的一部分,但僅從這一部分就可以看出,這部小說是要著力描述古海從初入大盛魁的小伙計如何逐步成長為大盛魁掌柜的,是個典型的以成長進程為核心的故事。小說采取這種形式,好處是結構簡單,容易理解,符合傳統的審美要求,盡管與現代小說文體成就相去甚遠,但與大眾的閱讀習慣距離極近。
模式意味著成熟,當代商賈歷史小說的文本模式的形成使小說在滿足讀者需求方面很有作為,它的趣味性和易讀性使其大受歡迎,但這類文本的批量生產同時也使自身陷入了選題范圍不斷延伸、藝術成就停滯不前的怪圈。
三
就當代商賈歷史小說而言,以傳統文化為深層結構促進了小說生產范式的形成,但傳統文化的強大也導致了小說模式的超穩定性。超穩定性在滿足讀者需求方面當然有其價值和意義,但在小說文體的發展方面卻不是福音。就小說史發展所積累的經驗來看,當代商賈歷史小說需要引進外力,外力往往能夠促使其發生改變。模式化現象比較嚴重的當代商賈歷史小說必須求新求變,從這個層面上來說,現代意識的介入恰逢其時。
對于商業運作描述的缺失說起來可能正是大部分商賈歷史小說的軟肋之所在。這是相比較而言的。帝王歷史小說中的一些突出作品做了一個很重要的工作:把帝王之術剖析得較為分明。當然,這所謂的“分明”也只是看起來的“分明”,并沒有充分的證據說明古代的帝王是依靠這些帝王之術統治天下的,但大眾文化對于政治的關心使得更多的密碼被破譯,從而使帝王之術在一定程度上看起來是真實的可信的。但商賈歷史小說就不一樣了。誠如《白銀谷·題記》中所說:“僅僅在一百年前,商家還擠不進中國的正史。明清晉商,則連野史也不著痕跡。”①既然如此,如果不是對商場運作特別了解,那么,小說對商海鏖戰之術的表現肯定是不盡如人意的,尤其是對歷史上商人活動的表現更是如此。因而,不少商賈歷史小說在表現商場戰術方面并沒有特別上佳的表現,給人留下更深刻印象的,是那些人物在傳統思想文化體系中的動作,以及作者在審視這些動作時背后蘊藏的某些價值體系。高陽的《胡雪巖全傳》盡管是最著名的商賈歷史小說,但作品中同樣也沒有過多地渲染胡雪巖的商業技巧。《胡雪巖全傳》問世后,許多讀者都希望能夠從中學到有關的經商技巧,高陽坦承:“實為始料所不及”②。與《胡雪巖全傳》相比較,《大盛魁商號》、《白銀谷》等描寫晉商的小說就顯得更為專業。它們非常重視對商號、票號內部運作規則的介紹,并且它們對運作規則的描述與學術界的研究非常一致。在小說中,作者的敘述常常能給讀者留下這樣的印象:人固然是極為重要的,但組織的內部規則是保證其正常運作的不可或缺的條件。按一般的看法,小說的主人公是那些歷史人物,但在這些小說中,運作嚴密的商號、票號等組織機構也是重要角色,是作者著力表現的對象。之所以出現這樣的變化,寫作思想的變革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在傳統文化的視閾下,社會等級層次分明,商人一定要成為儒商方為上等,商業一定要攀上政治權謀才算正道,即使商賈成為歷史小說的主角,對商賈的界定和評價標準也會參照這一社會潛規則。著重表現商號、票號的組織運行方式,實際上是承認了這些組織存在的合理性和合法性,是尊重了這些組織的生命活力和歷史價值。抽象地說,對它們的承認和尊重的背后,是眾生平等思想的赫然存在,在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的傳統文化格局中,這種極具人文色彩的思想算是異質,它與貴賤思想、等級觀念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對女性抗爭的不惜筆墨的描繪也成為當代商賈歷史小說試圖突破傳統文化束縛的重要訴求點。《白銀谷》敘寫了杜筠青和姚夫人兩個女人的遭遇。按照傳統觀念,這二人皆為不守婦道之人。杜作為康府地位高高在上的老夫人,竟與家仆三喜私通,為的是在康老太爺臉上抹黑。姚夫人作為一名普通的留守商人婦,不僅與一年輕家仆生下一子,后來更長期與另一年輕家仆暗中同居。如果換一個角度看,這很有可能成為滿足隱私癖和偷窺欲的極好的敘述。但很顯然作家意不在此。杜筠青所反抗的康老太爺盡管是晉商票號的領袖,有非凡的進取心和掌控能力,但這一特點反映在男女關系中,則表現為以宮廷糜爛生活為標桿,瘋狂地玩弄女性,變態地滿足淫欲。在他的世界中,女性只是玩物。小說很有意味地將杜的出身背景設定為出使外國、熟悉西洋現代文化的高級知識分子家庭。保持天足的杜很顯然是現代文明的化身,她以私通的形式來與森嚴的封建制度抗爭,其結果固然是自取其辱,但過程驚心動魄。姚夫人的反抗則有一個衍變的過程:最初與家仆云生的私通只為生一個兒子,以取得晚年的依靠,這種思想很明顯還局限在“三綱五常”的體系內;而她與仆人雨田的私通,則純粹是對年輕男性的向往,是為滿足欲望的需求了。從求子到尋求欲望的滿足,姚夫人走的是一條女性意識逐漸覺醒的道路。對于這兩位女性的心路歷程的描述,以及由此透露出的作者的思想可以看做是現代意義上對女性獨立地位的呼喚,是女性從身體到思想對封建制度的強力反叛。這一點,對傳統文化中的女性觀是極大的超越。
無論是對商賈地位的尊重,還是對女性獨立的支持,都是現代意識的介入而導致的商賈歷史小說的新變。它們的存在很有意義。從現代小說的發展史來看,外力的引入是小說演進的極好機緣。不過,如果輕易下一個現代意識必然能使當代商賈歷史小說煥發新氣象的結論,那也未必。傳統文化之于大眾心理的超穩定性和話語權威也有可能使這些新質成為空中樓閣、不著邊際,又或者會以誤讀的方式,將它們強行納入自己的體系和視野。另外,以上這些新的因素僅存在于個別作品,它們僅僅昭示了一種可能。我們希冀當代商賈歷史小說生產范式能有全面突破,但顯然還需假以時日。
注釋:
①成一:《白銀谷·題記》,作家出版社2001年版。
②高陽:《胡雪巖全傳·后記》,《胡雪巖全傳——煙消云散》,中國友誼出版公司1992年版,P3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