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對互不相容的冤家
回到家里,又聽到他開始嘮叨,似乎每次都是針對我而來:工作不求上進,婚姻不隨他的心意,每一次都激烈而富有極強的針對性。我忍氣吞聲,而后裝聾作啞,但他得寸進尺.直截了當。
終于忍不住了.洗腳時一腳把盆子踢翻,看著白瓷腳盆咣咣地滾下臺階.他忽然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還好,摩托還在院子里.我穿上拖鞋,發動摩托車.身后卻傳來他的暴喝聲:“還反了你了,看你敢出這個家門一步?”
我加大馬力,揚長而去。我才25歲,剛剛工作兩年.雖然工作不太遂我心意,婚姻也剛剛失敗,但是并不能代表我的人生是失敗的。我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享受青春.結果回到家就面臨他的嘮叨,有時甚至把我當做20年前的小孩子管教。
找朋友喝酒,一通爛醉,關了手機,讓他找不到我。傻乎乎地問朋友:“你說,這男人的更年期是不是更長一些?”
朋友沒有正面回答我,反而低頭沉思:“其實,我很想聽這種嘮叨.可是不能,我3歲的時候,父親就離開我了。”
由此看來,我還是幸福的了?
他是廠里資格最老的工人,連廠領導都怵他三分,但是我沒理由怵他。
他總是習慣把我的一切行為歸結到對他的不敬上,由此而得出結論,不敬就不孝.然后就是長篇大論,內容無非是老生常談:如果當年和你媽離婚的時候不要你這小子,那么我也不會到現在連個伴兒也沒有,如果不是連個伴兒也沒有,也不會整天依靠著你小子……
而我也有我的理由,如果當年不是你堅持讓我上這個破中專.我也不會淪落到在車間當工人受人欺負的地步.如果不是受人欺負.我的婚姻也許就是美滿的,如果……
我們兩不相容的如果,最終導致了他的憤怒我的郁悶。
他什么時候開始變化了?我時時在想這個問題.日子是淡淡的一天天地過,但他卻提前步入了更年期。
我決定3天不回家,也不去上班,讓他接受我給他的懲罰。
二、你能記起父親的多少?
住在朋友家里,昏天黑地地玩電腦,上各種論壇.發一些莫名其妙的帖子玩,走到一個親情論壇里面,忽然間有個標題吸引了我,你能記起父親的多少?
這個帖子的主人倒十分有意思,看來也是個懷舊的家伙。點開來,而是一個十分有趣的調查。里面有二十幾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就是,你所記得你父親保護你的第一次,是在幾歲?
幾歲?我想想,那可能是在上小學的時候。
小學時代的我,身體贏弱多病,班上幾個身強力壯的學生,常常拿我開玩笑。終于有一次,我爆發了,在學校門口,揀了磚頭,非要砸倒一人不行.很快,我被他們制服了,按在地上打了一頓,胳膊也破了,鼻血流了一地。
沒想到他會那么憤怒,第二天請了半天假,拖著我去班里指認那幾個男生出來,訓了他們一頓,還推搡了幾下。可憐我們的女班主任當場就嚇得跑去校長辦公室,出來幾個身強體壯的教師,才把他拉了回去。
事情鬧大了,學校勒令我退學,幸好有姑姑幫我托人找人,才沒有被學校開除。可是事情并沒有結束,那幾個學生家長找上門來.非要問個青紅皂白,他那個時候卻害怕極了,死死頂住大門.讓我從大院墻上的豁口處逃跑。我很看不起他.那些豪氣在這個時候,都跑哪里去了?
夜里我才回家.一進門就看到他坐在那里,對我微笑著說,別怕,人都讓我給打跑了。
打跑了?鬼才相信。半夜里,我看到他悄悄地爬起來擦紅花油,一邊擦一邊小聲呻吟。我暗暗笑他沒種。
再過幾天,他與姑父一起喝酒時說,當時也沒想什么.就想讓孩子快跑,跑得他們看不到為止,孩子跑了,安全了,我一切都無所謂了。
當時,我依舊笑他小肚雞腸,可是現在,為什么我會覺得鼻頭發酸呢?
再往下看,第二個問題.你覺得父親給你帶來第一次快樂是什么時間?
他是車工.那些蠢笨的鋼材,在他的手里很快就會變成各種各樣的零件器具,而且他技術高超,我小時候從來沒有斷過各式玩具,都是他用下腳科加工出來的。似乎他帶給我的快樂太多了.我記得他最喜歡說的話就是,爸帶你做去。一個“做”字,里面有諸多快樂,包含我看他用筆在紙上畫畫寫寫,眉頭緊皺.而后就是焊焊補補,一個我想象不到的東西就初露端倪,然后再削削刨刨.精美慢慢在他的手底下展現出來。
那時候,是最快樂的。甚至現在想想,也覺得那一個過程,是多么愉快。
第三個問題.他在你人生的過程中.最有幫助或是你認為最有幫助的是哪一次。
中考失利.我把自己悶在家里不說話,整整三天。他急壞了,一開始還能滿不在乎地安慰我,沒事的.不就是個高中嗎,復讀一年也能上。可是我堅決不復讀。
那幾天,他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后來,終于找到了一個委培中專的指標,喜不自禁地拿回家里。兒子,先上中專吧,完了到廠里上班。那個時候,這種委培中專甚至比讀高中還要吃香.那一個暑假,我終于開始抬起頭來。對他還是很感激的,但是后來,這感激卻成了埋怨。
就如前天晚上的爭執一般,當年的快樂哪里去了,我說他自私,為了自己不再操心,早早地就把我推出去,他當時突然停止爭吵,只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現在在我的心里,卻那么讓我的心疼痛。
心里忽然有種不安,他可能在家里喝悶酒.而且容易喝醉。我也不止一次地告誡過他,這個年齡喝酒真的不好.可是他哪次聽過?
種種不好的想象在腦中一遍遍地閃過.他喝多了酒萬一腿腳不利索,摔了怎么辦?畢竟六十多歲的人了;家里所有電路都是電工接的,可是他不滿意,萬一他忍不住想修那壞了的閘刀怎么辦?畢竟他太喜歡自己做事情;還有,就是家里的花盆.今天早上我搬到了小平房上面,太陽這么大,他肯定想搬下來……
原來這種種擔心,一直存在我的腦中的,只不過沒有引發罷了,我再也忍不住,打通了家里的電話。
他的聲音懶懶的.似乎在睡覺,我低低地說:“爸,我這就回去,在家里等我。”
三、我們的根是永遠相連的
他沒有了我出來前的火氣,而且也沒有喝酒,我回去時.他倒自得其樂地坐在那里看京戲,一只腳還得意地打著拍子。我站在門邊.從我的角度看去,他花白的頭發正對著我的眼睛,我什么時候注意過他的頭發?原來他已經老
搬了小凳子坐在他身邊陪他看戲,兩天前的不快似乎早已消失殆盡。他興奮地指著唱京戲的一個小孩說:“就是他,上一次在戲曲比賽里,得了一輛轎車,這小孩,嘖嘖。”
晚飯時,我認真地對他說:“爸,我想認真和您聊一下,這幾個月以來,我知道了婚姻的重要,我想再找一個對象。”
他瞇起了眼睛,似乎在認真思考一個不得不解決的問題,接下來的一句話令我哭笑不得:“你是不是也想要個兒子.嘗一嘗領導別人的滋味?”
他想哪里去了?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我還沒說話,他卻站起身,往廚房里去了,出來時,端了一大盤骨頭:“吃了兩天了都沒吃完,正好你回來了.再找一個對象吧,結婚生孩子,也有人和你分骨頭吃的。”
他在拿話掩飾自己的屈服吧,他的習慣,依舊是拿了最好吃、肉最多的骨頭遞給我.而后自己拿那些肉少的、難啃的骨頭,做得很自然,因為做了好多年了。可我一直沒有覺察到,或者說,一直沒有體味到其中有什么。
在他面前,我可能是一個可愛的奪權者.把他的霸道、他的領導權一點點地奪過來,可他又替我高興又不甘心,又愛我又想管束我。我知道,吃完飯,喝完這兩瓶啤酒可能他又開始嘮叨,這是個磨牙的老頭.可現在,我是幸福著的,因為我知道這也是一種愛的表現。我們吵得激烈時,我說他根本不在乎我這個兒子.可是除了我這樣說,誰能說他不在乎我?而他常常說我不孝順他.不愛他這個父親,可是.除了他這么說之外,又有誰能說我不愛他?
其實,我們都知道.我們的根,是永遠相連著的。
(責任編輯/王小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