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淑珍
總是忘不掉,那位在白宮前見到的婦女。
在那座世界矚目的小白樓前,見到那樣的景象,還以為,白宮前竟然還可以擺地攤。一只小凳子,簡單搭起來的幾根木棍,零零散散地掛著一些紀念品。周圍有些大包小袋,好像裝著衣服和日用品之類。只是有一些標語,還有一些寫著字的牌子,使它與常見的地攤不同。
如果在一個偏僻的山村,或者雄渾的高原,看到她,鋤著地,或者趕著牛羊,甚至開懷解帶哺乳孩子,我一點都不驚訝。她臉上粗糙的紅暈,只有風吹日曬,才會留下;她的眼神和表情,都透露著淳樸,看不出高貴的血統,也看不出深厚的學養。或者,如我起初所想,她來自中東某個國家,飽受過戰爭的苦難。我寧愿相信這個想法,因為這樣的理由也許會減少我心頭的震撼。
但是,她是一個美國婦女。
因為她的外表,實在太過普通,我便特意留意她的眼神,期望從中找到一些與她的這種行為相配的特殊的東西。那雙眼睛,也許因為生活的艱難,已經不再清澈,但是眸子很亮。她很機警,看到我,舉起了中文的“停止轟炸中國大使館”。她的四周環繞著用各種文字書寫的標牌。有英文的“停止轟炸伊拉克”!“尊貴的文明人,不要殘害你的同類”。還有其他幾種不認識的不同形狀的文字。從那些牌子看,她對美國干過的事情,都很清楚。不知是什么樣的人幫他寫了這些東西。那些標牌并不整齊,甚至有些破舊,有的還字體歪斜,但是,我好像來到了聯合國。
我的心頭掠過一絲猶疑,也許她是有些不正常,才會這樣執著。但我馬上又為這樣的想法,暗自責備,不能因為自己做不到,反而對別人做這種無謂的猜測,繼而,我又為這種猜測慚愧。
清晨,當興奮的人們,從世界各地涌來,一睹白宮的風采的時候,她在那里;黃昏,當如織的車流,承載著回家的溫情,她在那里;午夜,當寂靜和睡夢統治世界的時候,她在那里。從1981年8月1日起,她就開始在白宮前宿營。
她出生在西班牙,從小失去雙親,由祖母撫養成人。祖母去世后,沒有牽掛的她,準備圓她萌生已久的美國之夢。18歲時她來到美國。21歲時,與一位意大利商人結婚。1973年,生下一個女兒,一年多以后,離了婚。從此,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女兒,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家。此后,她用了7年的時間,想取得孩子的監護權。從曼哈頓,直到華盛頓,她都未能如愿。
她還給當時的卡特總統寫了一封信,得到這樣的答復:“我同情你的遭遇,但我遠在800里之外,而且我也無權過問”。于是,她舉著自己手寫的標牌,到白宮前,呼喚公平。
漸漸地,她與其他示威者結成朋友,更多他人的不幸,使她的胸懷開闊起來了,熱情高漲起來了,她的心靈和精神超越了個人的苦難,與世界和整個人類連在了一起,反對戰爭成了她的堅定信念。一個溫暖的夏日,她收拾行囊,來到了白宮前。
一開始,她白天到白宮,晚上回附近的國家公園。1983年,國家公園禁止在白宮前示威,把示威者趕到了街對面;1986年,又規定一人只允許舉兩塊標語,并且不超過6英尺。
這些年,她遭受過言辭的侮辱,也飽嘗過身體的創痛。1984年,一位海軍陸戰隊士兵揮拳猛打過她的臉。因為,她的做法,或許使很多人的榮耀蒙上陰影。一些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也是她的威脅。最難過的是冬天,沒有足夠的衣物御寒,大多數晚上,她在人行道上快走取暖,才不會被凍死。很多時候,她就靠在那些牌子上,一天只睡4個小時。
起初,很長一段時間,我自己都不太明白,為什么在我看到她的一剎那,心中就產生了強烈的震顫;為什么,我的眼前,總是反復不斷地盤旋著那個美國婦女和白宮的影子。
慢慢地,我終于體味到,那樣的景象,一個微不足道的個人,與一個強大的國家機構的對峙,分明是人性與政治曠日持久的較量。她以這樣的方式,向世人展示了人性與政治的分野。
樸素的人性,裹挾著歷史的潮流,使人類不斷以理智、人性的態度地對待自己,對待他人。但在政治的天空中,人性總被戰爭踐踏。她總是顯得那樣渺小,渺小到面對強權和武力,束手無策;但又是那樣強大,當她在歷史的深層不斷積淀,日積月累,又會強大到推翻強權,重寫歷史。
她又在白宮的對面,用樸素的人性,對民主與自由,做著與白宮截然不同的注釋。自由和民主,人類的最高理想,是美國國家認同的思想理念,也是它向全世界竭力散播推行的觀念。當這樣一個美好的境界由一個普通婦女和一個國家詮釋的時候,味道竟是如此不同。
我得承認,是我的“正常”受到了震動。在正常人的眼里,這是一個喪失了正常生活,沒有家庭,遠離社會的“不正常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會這樣做,才使“正常”的人覺得她“不正常”。然而,這個“正常”,已使我們的心靈麻木,對世界的缺憾,熟視無睹,也使我們喪失了很多勇氣。也只有這樣的“不正常”,才能夠使我們在每天的習以為常的平靜,平凡與庸碌中,為自己的“正常”不安。然而,很多時候,這種心動,也僅是輕輕地一掠,便不留多少蹤跡,成為遙遠的追想。
想起她,就很慚愧,只想扔掉手中的書。
現在,不經意地,一個念頭總會掠過:她在白宮前還要住多久?
(洛生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