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侵略軍強索故宮銅缸充軍需

童永紀

文物不僅使人得到藝術的享受，同時它也承載著歷史。每當人們走進故宮博物院參觀時，不僅會被奇偉的建筑?各類珍寶深深吸引，同時也會在擺放于各個宮殿前的大銅缸前發出由衷的感嘆。這些大銅缸雖沒有珠寶玉器那樣玲瓏剔透，但它渾厚的體積，富麗的外表，給每個參觀故宮博物院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擺放在乾清門前曾被八國聯軍用刺刀刮掉鎏金的銅缸，它身上留下的刀痕，好像仍在淌血。

這些銅缸都是明清時期鑄造的，由當時清廷內務府營造司管理，按照規定擺放在庭院的宮殿前和后宮的東西長街上，是皇宮中備作消防用以盛水的器皿。這些銅缸大都是鐵式青銅制成，也有極少的鎏金銅缸(只有太和殿?保和殿和乾清門兩側擺放鎏金銅缸)。大銅缸口徑1.60米，每口約重3392公斤，小銅缸口徑1.28米，每口約重2166公斤。鑄造一口大銅缸需要耗白銀500多兩。故宮博物院各處大大小小的銅缸最多的時候約有300余口，其中鎏金銅缸在太和殿?保和殿?乾清門的庭院各擺放4口，在乾清門兩側擺放10口。由于制作工藝精美，外表富麗堂皇，這些銅缸不僅用來防火，也像宮殿前擺放的銅仙鶴?銅麒麟?銅像一樣，成為皇宮中不可或缺的陳設品。誰能想到如此精美的文物，在日本帝國主義侵占中國時期，險些進入熔鐵爐，成為日本侵略軍制造槍炮的原料。

據檔案文獻記載，1943年(民國三十二年)8月，北平市日偽“華北政務委員會”發出通令，命令北平市所有官署團體?商業店鋪及居民住戶限期定額將銅類器皿上繳日偽“北平市金品獻納委員會”，以充軍需，不得違令。故宮博物院同時接到通告，鑒于“日方多注意于宮內之銅缸及歷史博物館之銅炮等件”情況，迫于日軍淫威，硬抗是過不了關的。為了最大限度地保護文物，只得采取消極的辦法應付。隨后，故宮博物院派人在宮中各處收集了一批“廢銅”，計有2095公斤，送交到指定地點。但日軍覬覦故宮銅制器皿多時，他們早已看中了宮中明處擺放的銅缸等物。進而具體提出:希望能夠獻納銅缸等物。故宮博物院緊急磋商后，決定向“北平市金品獻納委員會”劉宗彝委員呈遞信函，陳述銅缸等物為歷史文物，絕非一般銅物可比，請以均應保存為辭，回絕日軍的要求。由于銅缸陳列于故宮博物院各游覽路線，日本人早已借參觀游覽的機會幾次來院暗中調查，對銅缸等物已了然在胸，絕不肯輕易罷休，只是不便徑自索取，而授意“北平市金品獻納委員會”代為征納。在日方和偽政府的多次催促下，故宮博物院如不籌捐一些銅缸，恐怕難過此關。更讓人擔心的是:如果硬抗，日軍會強行進院搬運，那將會造成更大的損失。于是，院方一方面再次致函“華北政務委員會”，重申銅缸等物為明清兩代所鑄，一定要予以保存，決不能毀滅。同時，派人揀出稍有破損的銅缸12口?銅炮6門，分別核定后列單呈繳，以備檢送。北平市政府接到呈單后，王曾恩參事立即奉“華北政務委員會”命令來院核查，后據實上報:12口銅缸均屬破損，已無保存之必要，應即檢送，隨即同日方商洽，只待定期啟運。

但日軍要攫取的不僅此數，更不會就此滿足，他們不急于運走這批銅缸?銅炮，而是先后派出日本陸軍1400部隊軍官，偕同市內六區警察分局及“北平市金品獻納委員會”成員到故宮博物院視察，督促再獻銅品。他們強調:北平市今年收集銅品額應為40萬公斤，僅收些廢銅難滿此數，征收范圍一定要擴大。專門負責征收銅品的日本人黑柳特別提到:故宮博物院的銅缸存數甚多，這是眾所共見，現在只送來破損者12口，令日方“殊為失望”。黑柳并親自來到故宮，質問并威脅祝書元院長:故宮銅缸數目日軍早已調查清楚，只有大量獻出，以示協力，才可“不誤軍方需要”，并強調這是日軍軍部的旨意等等。

日本人離開故宮以后，祝院長等擔心日軍一定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為防備日軍強行闖入，殃及其他寶物，經過深思熟慮，商定對策:既然日方一再打銅缸主意，一再提出交納銅缸為獻品，“現則專就銅缸設法，以期避免其他覬覦”。隨后組織人員將故宮所有銅缸清查統計分為三類。即:一?明清兩代所造有款識者98件;二?雖然沒有款識，但從銅色式樣上可以斷定為明代所造者125件;三?既無款識又不能斷定其時代者54件。祝院長與同仁將這三類銅缸繕具清冊，呈請上報，經“華北政務委員會”總務局局長彥德與祝院長共同審定辦理呈復后，最終由政務會確定:第三類無款識無鑄造年代的54件銅缸為上繳銅品。

1944年6月19日，“北平市政府社會局”及日軍有關人員來到故宮博物院，用了五天時間，將54口銅缸及古物陳列所的三尊銅炮運出了故宮博物院。就這樣，在北平市銅品獻納運動中，在日軍的威逼下，為了保全珍品，犧牲少數，故宮博物院忍痛交出了銅缸等寶物。

然而事情并沒有結束，1945年日本侵略者又兩次在北平征納銅品充做軍需，一次次將魔掌伸向故宮。3月份，日本官員山本與日軍1800部隊中尉鶴貝房三率領數十名士兵，又一次來到故宮博物院，強行拉走了歷史博物館分存于午門外東西朝房和神廚房?社左門等處元?明?清時期所造的無款識大小鐵炮數尊。4月份，日軍開始了第三次銅品征納運動，再一次打起了故宮博物院銅缸等寶物的主意。4月21日，故宮博物院又接偽市府信函，稱日方軍需甚急，要求院方“盡量搜羅，克日開送”。在日方淫威之下，雖已無認定無價值的銅品可交，仍于6月22日?23日兩天被迫送交“殘破”銅燈91件，銅炮1尊(運至天津塘沽幸未及運走，日軍戰敗投降后，交還故宮)。

日軍覺得故宮院內再也敲詐不出油水，轉而又打起了太廟所存銅缸等物的主意。竟然直接開列清單，送到故宮博物院，指定要故宮所屬太廟磚門前的銅缸4口，前殿 ?中殿?后殿東西兩旁擺放的大小銅缸25口及各殿內大小銅鼎29尊。銅鼎系供桌上供器中的香爐，一般是三件或五件為一套，大小不等，按序擺放。故宮博物院以不便拆散為由再次拒絕了日方的要求。又以銅品已分數次全部呈繳，所留銅缸均是上年奉令予以保存的，均有案可查，這次清單指令上繳開具的數量與本院所存數量不符等由，采用拖延的手段與日方多次周旋拒絕交納，終沒能讓日軍得逞。

所幸日本帝國主義不久即宣布無條件投降，剩下的銅缸才得以保存至今。正所謂:傾巢之下，安有完卵。日本帝國主義在侵略中國期間，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看到這些經歷了數次劫難才得以保存至今?雖經百年仍然熠熠生輝的大銅缸，我們不禁更加痛恨日寇的侵略行徑，同時對故宮博物院前輩為保護銅缸等寶物與敵人不懈斗爭的精神肅然起敬。

作者單位: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