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下巴伐利亞州的蘭茨胡特市是一座離州府慕尼黑市約70公里的城市,人口不到8萬。在我國恐怕連一個縣城的人口都比不上。然而,對不到8000萬人口的德國和特別喜歡田園生活的德國人來說,蘭茨胡特市也算得上是一座不大不小的中等城市了。
去年10月,在這座美麗的城市里刮起了一陣中國旋風,吹紅了穿城而過的伊莎河兩岸,吹醒了德國人的中國夢。我有幸成為這次金秋十月中國月的發起者。在市政府的大力支持下,我們舉辦了一系列介紹和宣傳中國的活動。這次活動的高潮當數來自我家鄉武漢的兩位教授畫家的作品展。他們不僅帶來了優秀的作品,更是讓許多德國人實現了他們一生的愿望:親眼觀看中國畫家作畫,現場感受美妙絕倫的中國繪畫藝術。
這一個月的中國月從籌劃到舉辦花了近一年的時間。然而,等待這個時機的到來卻是漫漫10年之久。這是我國成功改革開放、走向世界的重要10年,也是我從求學到工作,走向成熟人生的重要階段。特別是為兩位教授辦畫展更是融人了我許多的個人情懷。
背畫求學異鄉夢
十多年前,我是國內一所大學德語專業的學生。因為有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可以去當時的聯邦德國自費留學。可那時,國門大鎖,父母的工資剛剛夠糊口。別說出國,就是去趟北京也得省吃儉用幾個月。清貧的父母不忍心看到孩子的愿望因為經濟的拮據而就此破滅,開始默默地四處籌集資金。
一天黃昏,父親興致勃勃地回到家,急不可待地將幾幅書畫展現在我的面前。他一邊贊嘆作品的出眾,一邊語重心長地對我說:“我請我們學校兩位有名的教授為你出國作了幾幅畫。你帶上吧。我們在德國舉目無親,萬一手頭緊,你可以把畫賣了。我相信德國一定有喜歡和欣賞東方繪畫藝術的人。我們出國留學,不單單要努力學習別人先進的技術,同時也應該積極主動地宣傳自己祖國的文化。將來有機會,能為兩位教授在德國辦—個畫展,那再好不過了。”于是,我將裱好的卷軸字畫包裹好,扛在背上;帶上我的兩個行李;揣著僅有的500馬克(約合人民幣2500元),乘火車穿越西伯利亞來到德國,開始了孤單而艱辛的留學生活。
作為窮學生,懷里的500馬克連兩個月的房租都不夠,在來德國不到兩個星期的時間里,我就加入了打工的熱潮中。由于初來乍到,語言環境都不熟悉,生存壓力又那么大,賣畫和辦畫展根本提不到日程上來。隨后的幾年里,學習和打工都有了一定的保障后,結識的德國朋友也逐漸多起來,我便將辦畫展的事情放在了心上。可那時德國人對90年代初中國的印象還停留在建國五六十年代的水平上。有的人更滑稽地認為我們還留著長辮子。他們對我國的無知和偏見,讓我感到無限的悲哀和無奈,對賣畫和辦畫展的事也感到無從下手。
許多對東亞文化感興趣的德國人對亞洲歷史的了解也不深刻,在談及文化歷史時,常常本末倒置。90年代日本的汽車行業慢慢占領歐洲市場,歐洲人不無敬畏地大談日本。一些日本書法家在不愁資金的前提下親自來歐洲辦畫展。看到這一切,我心里很不平衡。漢字是我們的文字,書法藝術起源于中國。我默默地發誓一定要為這兩位教授在德國辦一次畫展。
在我完成學業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之后,此時的祖國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國制造的產品以物美價廉的品質打進歐洲市場。我國經濟的高速發展也震驚了世界。此時的德國工商業界、學術界無不開始渴望了解這個古老而又充滿活力的東方國家。
一年前,我主動和本市文化部的部長斯蒂克思先生聯系,將我計劃主辦中國文化月和辦畫展的想法和他進行了商榷。沒想到,斯蒂克思先生不僅給予了首肯,更是給予了大力的支持。
國強藝重東西同
蘭茨胡特市在9月中度過了一段秋高氣爽的宜人天氣后,綿綿細雨喚起了人們對秋天的記憶,蜿蜒人城的伊莎河畔此時已是落葉繽紛。10月1日,在蘭茨胡特市擁有500年歷史的洛克城堡里,畫展正式開幕了。
那天,外面絲絲細雨下個不停,而洛克城堡里卻一派熱情洋溢的場面。前來參加開幕式的德國友人將城堡擠得水泄不通,連樓梯上也坐滿了人。他們有的三五成群地站在畫前評畫;有的默默地圍在桌邊,靜靜地欣賞著教授們執筆揮毫;有的已經開始填寫訂購單。
蘭茨胡特市導游局的斯柏特女士是德國書法家協會的成員,對書法藝術特別感興趣。第一天她買了教授專為她刻的印章后,第二天又跑來買印章。她還熱心地向其他德國人介紹中國的圖章藝術。在她的開導和鼓動下,一位醫生在買了兩幅畫后,也為自己和女朋友買了分別刻有他們中文名字的圖章。他們愛不釋手地揣摩著這神奇的圖章,然后如獲至寶地將它揣進口袋里。第三天,斯柏特女士和這位醫生又來到展廳。我好奇地問他們,怎么有空再來。他們回答說:“我們實在舍不得離開這兒。這兒的書畫,這兒的墨香,這兒的氣氛,讓我們流連忘返。能和中國的書畫藝術家在一起,能觀賞到他們親自作畫是我們最大的享受。”
畫展期間,一位年輕的姑娘和她的母親在一幅名為《水仙花》的畫前欣賞了許久之后,決定買下這幅畫。我很想知道她們對中國國畫的理解,于是和她們攀談起來。這位年輕的姑娘解釋說:“這畫看似簡單,實際上畫起來很難。寥寥幾筆將一幅美麗的水仙花展現在我們面前。中國畫不同于我們的油畫,每次看的感覺都不同,每次都能發現新的東西。你看,這幅水仙花是那樣的寧靜,寧靜中你可以感受到她送來的淡淡清香。這幅畫是越看越有味,越看越舍不得離開。”她的母親在一旁連連點頭稱是。我很吃驚,這位年輕的姑娘對中國繪畫的悟性那么高。看來美的東西無論在東方還是西方都是會產生共鳴的。
我們在傳播介紹中國文化藝術時也應遵循這個原則:不應低估外國人的審美力。中國國畫對畫家的觀察力、表現力、審美觀以及繪畫的基本功要求相當高,而這并非常人通過一兩年學習就能達到。這種日積月累、真學苦練出來的真功夫,無論在東方還是西方都是被人們看重和欣賞的。
在我們走向世界、追求同世界接軌的今天,我們不能盲目地去迎合他人的口味,更不能降低我們對藝術高水準的要求。在西方人的眼里,傳統的中國繪畫就像那幅水仙花一樣,透著淡淡的清香。水墨山水畫則給人詩一般的朦朧遐想,正是他們心目中向往的東方,這也恰恰是我們祖先千百年來傳給我們的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