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業片橫行,投資巨大的好萊塢電影市場中小成本制作的影片《CRASH》一舉奪得第78屆奧斯卡最佳影片獎確實令某些人頗感意外,卻帶著肯定。影片的編劇兼導演保羅·哈吉斯(Paul Haggis)將多層重疊而且錯綜復雜的故事表現的真實而震撼,觀眾被打動的不是心靈,而是思維,被打開的是反思,被觸動的是深處人性的呼喚。影片中沒有主角配角之分,有的只是文化的沖突,種族的沖突,人與人之間的沖突,而每一個角色的情感中都夾雜著偏見,不信任,甚至怨恨和歧視。一種存在性的矛盾似乎在不可調和的人類關系中更加明顯,電影《CRASH》的告知不僅僅停留在種族歧視和文化價值沖突的層面,哈吉斯的過人之出在于他將表現沖突的根源挖掘給觀眾,耐人尋味的字眼,人性。
電影《CRASH》被翻譯為“撞車”我認為曲解了導演的本意,雖然影片的開始和結束都是撞車的交通事故為敘事內容的,但并不代表影片的內涵只是撞車而已。CRASH在英文的動詞解釋為碰撞,沖撞,而名詞才解釋為撞車,很顯然電影的主題是動詞,所以我認為翻譯為《沖撞》或《碰撞》更為貼切。正如前年風靡一時的災難大片《The day aftertomorrow》,幾乎所有的人都把這部影片翻譯成《后天》,可電影里講述的卻是過了明天之后該如何的故事,所以應該翻譯成為《明日之后》才切合影片本意。
沉暗的色調始終貫穿著整部電影,在燈紅酒綠的城市中心人們少有的是交流和寬容,相反是不斷的成見和沖突。車水馬龍的街道上,人對人的不信任感展露無疑。影片的開始是由一場撞車事件引發的,其實這樣不算嚴重的交通事故在任何一個城市每天都會上演,但不尋常的是雙方當事人一個是地道的美國白人,另一個是亞裔美國移民,爭吵從簡單的口角之爭演化為對膚色的譏諷,對人身的攻擊。導演哈吉斯運用其高超的蒙太奇手法將影象一下子轉到另一個敘事畫面中,將時間帶回到此前一天,而影片的所有故事都是發生在這短短的一天半時間內。影片中兩個黑人青年表現出對種族歧視的極大不滿。游走街頭,滿腹牢騷,總是自我認為黑人到處受著不公平的待遇,當遇到白人檢察官瑞克和妻子簡迎面走來卻閃爍出害怕回避的眼神時,黑人青年認為這是一種歧視,是一種恥辱,于是便沖了上去用槍指著白人夫婦的頭并搶走了他們的豪華凱迪拉克;簡回到家后雇傭了老實忠厚的墨西哥丹尼爾鎖匠為其更換門鎖,但卻因為丹尼爾刺有紋身,無端造到簡的猜忌,并將剛受到黑人驚嚇的怨氣遷怒于鎖匠;白人警察雷恩苦苦懇求HMO機構為他遭受病痛折磨的父親尋求有效醫治方法,但多次遭到黑人女經理莎尼克的搪塞,隨后在雷恩在處理一場交通事件中將心中的怒火發泄在黑人導演卡麥隆夫婦身上,并無恥的當著導演卡麥隆的面猥褻其妻子,而卡麥隆眼睜睜的看這一切卻無能為力,任自己顏面掃地也只能選擇容忍,雷恩的搭擋漢森,剛入行不久充滿正義卻被雷恩壓制無力阻止,而卡麥隆的妻子克里斯丁娜為此懷恨于丈夫,婚姻出現危機;波斯裔的雜貨店老板哈德雇傭鎖匠丹尼斯為其修鎖,由于不信任而發生爭執,隨后,哈德的雜貨店一夜之間被洗劫一空,而保險公司又不給予賠償,一怒之下哈德決定帶槍找丹尼斯報復,就在哈德拿槍指著丹尼斯的頭時,鎖匠的小女兒沖出去保護她的父親,這一情節在影片中最為震撼和出彩,頗具諷刺的是當時白人賣槍給哈德的時候持有成見給了他空的子彈,才沒有讓悲劇發生;警察漢森努力著去解決這些種族隔閡,但卻在最后誤殺了黑人青年皮特。劇情復雜但卻清晰,人物眾多但卻不可缺少,平行與交叉的剪接恰到好處。
首先,不得不說《CRASH》能取得巨大成功的原因,它直刺當代美國社會的精神脊髓,反映美國現實社會人們的生存現狀,正視存在的敏感問題,真實的還原社會之痛,揭開人心底的矛盾。普通的敘事內容震撼了觀眾,毫無疑問的在多數人的心里產生了碰撞,爆發出極大的共鳴。我始終相信人性本善,雖然人性不可避免的存在許多弱點,但以人類的道德理念面對世界,只有極少數的人會是天生的“種族主義者”,人類都共同擁有柔軟的角落,那是精神層面的意識,從價值的困境中解脫出來,尋求人類和諧之路才正是影片所要表現的意圖。在這部值得反復揣摩的影片中導演有意無意的添加了些許象征性的場景,留有空間給觀眾自我思索。撞車的背后遺留的碎片中透射出的種種社會矛盾和沖突根源于人性與價值的沖突。
一、價值困境與存在性矛盾。價值困境體現在文化的交融上,文化的核心就是價值觀,文化的沖突促使人們走入價值困境。而這種困境與約翰納什博弈論中所描述的“囚徒困境”是不同的,價值困境的存在并非完全理性的,其中意識形態的痕跡十分明顯。“囚徒困境”在于以理性的思維去設想對方的行為反過來指導自己的判斷,而“價值困境”卻是以自己的非完全理性的判斷去歸結對方做出的行為,并以此為理由做認同或反對的選擇。在影片《CRASH》中種族的,信仰的,文明的沖撞表現的十分激烈,最無辜的好心鎖匠丹尼斯先是受到檢察官妻子的無端猜忌,后又受到遭受刺激的波斯老板哈德的生命威脅。并不存在誤會,但偏見和怨恨慫恿著簡和哈德將怒氣轉嫁給丹尼斯,種種沖突的背后其實都是價值的沖突。因為丹尼斯是墨西哥人且穿著并不正統,在簡的思想觀念中這樣的人通常都與黑社會有染,對于他十分的不信任;丹尼斯善意相勸哈德老板更換防門以策安全,但卻遭到哈德的冷嘲熱諷,以為丹尼斯是想借此撈錢,其實哈德的激動源于他并非土生土長的美國人,在他的思維中他還是把自己隔絕于整體社會之外雖然他已經取得了美國國籍,但總是認為別人的建議并非友善一定會有陰謀同時自己也對周圍的人充滿懷疑。在美國這樣一個喜歡標榜人權自由的國度其實處處存在著令人無法忍受的不公平,從上百年來美國黑人爭取自己的權利直到今天依然繼續抗爭著的事實說明美國的人權只是當局者自家的美化之言。尤其,全球化帶來的沖擊,多元文化頻繁交流時代的矛盾更為突顯。
更確切地說美國人的價值困境并不是在于表面上多種價值觀之間的不協調,而是美國本身并沒有多少歷史和文化是真正屬于自己的,它在不斷的吸收外來文化精髓的同時創造了自己的價值,這種價值觀確立之后再來面對其他文化就很難讓這種文化容納到自己的價值觀體系中去。作家里扎德曾寫過一篇文章《The Multicultural Society》(美國大拼盤)來闡釋自己的觀點,他以洛杉磯為例講述多元文化和諧共存,融合的事實,認為洛杉磯是未來多元社會的典范,對其大加贊賞,但是他卻沒有料想到1992年在這個城市發生的震驚世界的暴亂,正是這個城市的非洲裔美國人攻擊亞裔美國人。并非巧合,編劇兼導演哈吉斯所選的故事背景正是發生在洛杉磯,這中間是否存在某種內在的聯系呢!里扎德指出美國并沒有衰落,它正處于一種嶄
注:本文中所涉及到的圖表、注解、公式等內容請以PDF格式閱讀原文。新的多元文化的創造過程中,美國正在與太平洋文化相融合,創建一種廣泛的太平洋拼盤文化,一種依靠最現代的通訊技術連接的拉丁文化與亞洲文化的混合文化。只是里扎德預見了文化發展的趨勢卻并沒有過多的考慮其中進發出的價值矛盾。
歧視,怨恨,隔閡,尷尬在影片中的每一個角色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體現,這種存在性也是植根于文化價值的,這種觀念之差導致了偏見的存在,所以矛盾便隨之存在。人本主義哲學家馬斯洛曾在書中描述過存在性價值的體現以及認知病態的原因,在紛亂復雜的社會交流中,外部噪音的影響和價值核心的迥異會使一些人在認知的過程中產生不健康的思維方式。如影片中警察雷恩對于黑人女經理莎尼克的態度;簡對丹尼斯的看法;槍支老板對哈德父女的極不友好的態度等都是存在性的矛盾,并不是以一件事情的出現而發生的。
二、人性的沖突和融合。影片的一個亮點是帶領觀眾去尋找人性的意義在何處,是在人與人之間不斷的發生沖撞時,為保自己的利益而不惜傷害別人,還是以一種寬容接納和平的態度面對世界呢?導演雖然沒有給出答案,但是意圖卻十分明顯。電影中最令人震撼和驚心的畫面正是那個真無邪的小女孩沖出去抱住父親丹尼斯擋在哈德的槍口的一幕,哈德驚慌中開了一槍,卻發現槍口前面的竟然是一個小女孩,槍聲過后丹尼的聲嘶力竭,小女孩母親的歇斯底里,無聲的表達著。揪心的感覺隨著小女孩父親悲絕的臉一起凝固著,沒有任何聲音的表達帶來的反差直刺每一個觀眾的心靈,有誰敢說此時沒有為這個可愛的小女孩捏一把汗呢!直到小女孩對父親說了一句“別擔心,我會保護你的。”才打破了沉靜,丹尼斯反復檢查確定女兒確實沒受傷之后幸喜卻又悲哀地抱著小女孩向家中走去,卻并沒有對哈德進行反擊。靜靜的關上門,只留哈德一人恍惚地站那里,不知所措。丹尼斯編織了一個關于仙女曾送過他一個透明防彈斗篷的美麗謊言,并將這個斗篷送給了女兒,希望不再讓女兒因為半夜的槍聲而不敢入眠,但天真的小女孩信以為真,看見別人用槍指著父親的頭時沖上去保護父親。此時導演對人性的訴求不再是沖突而是融合,寄予美好的愿望,而哈德回到家中對他的女兒說這個小女孩是他的天使,來保護他,來保護他們的。影片在這一刻得到了升華,從始至尾影片表現的幾乎都是人與人的沖突,這一刻時觀眾的心靈得到了短暫的釋放。可是避免悲劇發生的巧合卻是另一個沖突,槍支店的老板因為哈德是阿拉伯國家的人便將空心子彈賣給他,這種安排的諷刺意味值得觀眾去仔細體會。在另一個場景中,導演卡麥隆的妻子發生了交通事故,被困在車中有生命危險,而對她有過性騷擾的警察雷恩正負責營救,這種巧合的發生也是在表明導演的愿望,人性從沖突到融合的過程,克里斯丁娜拒絕雷恩的救助,而此時的雷恩似乎神情復雜,又經過了一陣沖突之后平靜了,她允許了雷恩的救助。觀眾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融合,哈吉斯把不同的融合交匯到了一起,然而這種融合更多的成分是戲劇化的巧合,是一種烏托邦式的理想化。如果繼續存在歧視,存在偏見,存在怨恨,這種融合也只能是短暫和個別的。
三、象征。仔細欣賞影片會發現到處充斥著象征意味,影片的名稱《CRASH》其象征的就是人類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沖撞,文化價值之間的沖撞,人性之間的沖突和種族之間的沖突。在“911”事件之后在美國社會上引起的恐慌是巨大的,社會關系越發緊繃,直接導致的是信任危機,尤其是美國人對外來移民的不信任和歧視。影片中的槍支店老板就是譏諷哈德是“本拉登”,引發了一場沖突,“911”的出現嚴重的打擊了美國人自以為世界無敵的觀念,他們也開始害怕。害怕就要保護,保護就會產生沖突,這種循環對于社會是惡性的。
不得不承認,在現實角度講美國的確是世界上的霸主,無論在經濟軍事上,還是在科學文化上,而正是這一點造就了美國人的狂妄和自大。我認為全球化在某種程度上說就是部分的美國化,美國本身就是一個多元文化的國家,對于其他的國家也經常將自己的意識形態強加于人,這與美國文化中的普世主義不無關系。直到本拉登的飛機撞向了世貿大樓才撞醒了美國人,全世界沒有必要遵循美國一元化的世界觀和價值觀。至少我認為睿智的導演哈吉斯在影片中影射到了這一點,美國的發展遭遇的瓶頸不是科技不是軍事而是美國人天生的優越感,美國人害怕失敗,害怕自己世界老大地位的形象受到損害,以至于不斷的攻擊他國人權同時鼓吹和自我標榜。但是從馬丁·路德金的年代起至今美國的黑人問題根本沒有得到完善的解決,影片中的兩個黑人青年依舊為此而憤世嫉俗。這種優越感又象征著沖突的根源,沒有一個種族是優于另一個種族之上的,于是就出現了一個怪圈,不管是白人,黑人,還是其他膚色的人都在渴望得到他人公平對待的同時遭受他人的不公平對待,于是對他人也以不公平的對待還以報復。
美國害怕失敗的原因與崇拜美國的人有著復雜的關系,在恐怖主義籠罩美國社會的時候,更多的美國人選擇了用激烈的方式表達自己的驚慌或是憤怒。失敗并不可怕,可是美國人已經習慣了成功,習慣了驕傲,基本無法接受失敗的事實,轟動世界的美國登月計劃其實只是一個彌天大謊,地球上根本沒有人類踏足到月球上去。六七年代的美國登月計劃其實是徹底失敗的,但是為了保住顏面,美國就制造了欺騙全世界的謊言,還造就了兩位宇航英雄,其實這些所謂的珍貴的照片都是在地球上的攝影棚里拍攝的。而如今美國航空總署也默認了登月計劃的失敗,是否也該建議我們的歷史教科書也該修改了呢?通過影片導演也是在傳達一種訊息,正視自我。這種象征意味看似牽強實則隱秘。
影片中象征的意圖在于讓觀眾從各個方面反思。電影中警察雷恩是個復雜的角色,他既是一個大孝子又是一個執法不公的人,但卻在危難時刻冒生命危險拯救了曾經遷怒過的黑人婦女,典型的美國式英雄主義。另一個好警察漢森一派正氣,保護弱小,拒絕歧視,卻又在最后以不可理解的簡單方式誤殺了黑人青年,典型的美國“世界警察”主義。哈吉斯的這一安排難道不是在象征美國充當“世界警察”的作風嗎?尤其近些年美國警察和士兵的名聲并不好,虐待戰俘,在街上隨便開槍,這些象征霸權性質的警察在影片中表現的雖不明顯但卻還有隱喻。
多層次平行交叉的故事情節被哈吉斯詮釋的淋漓盡致,而透射出的多方面的問題不但令人驚奇也同樣令人反思。震撼,每一次碰撞,不僅是人類文明的碰撞,更是價值困境的碰撞。人性的沖突,信任的危機,種族的隔閡,赤裸裸的展現了人們生存之現狀,之迷途。融合是導演的愿景,也是我們所希望看到的,為此人類還要做出更多的寬容和理解,消除偏見和怨恨。不要等到無法挽救的一天自己才開始慢慢懺悔,每一次的“撞車”都要付出代價,不要讓人類的犧牲發生在自我救贖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