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是沈從文的一個短篇小說,作品清新優美而又深富內蘊。但是,長期以來它并未受到人們的重視,以致多種沈從文文集均未收錄。在沈從文研究專家中,該作也只是被當作少女性意識的覺醒而被誤讀。
本文通過文本細讀,對《三三》作一些初淺的分析,以求揭示其包含的深層意蘊。
“三三站立溪邊,眼望一泓碧流,心里好像掉了什么東西,極力去記憶這失去的東西的名稱,卻數不出。”三三到底失去了什么呢?筆者認為,應該是一個夢。
讓我們進入文本,循著三三去撿拾那個丟落的夢境吧。
這是一個清涼優美的夢:
在一個夏天的黃昏,“苗條如一根筍子”的15歲少女三三,在楊家碾坊的小溪邊不期然遇到了從城里來鄉下養病的白臉少爺。
管事先生似假還真的讓少爺娶了三三的笑話,母親對女兒婚姻不著邊際的浮想,使這位“一切得傍著媽媽”的鄉下女孩從此有了一點朦朧的心事,更多了一份敏感的嬌羞。
三三的確變了。她開始對城里人的一切話題感興趣,并對那位白臉少爺有了一種說不清楚的好感。一談起城里少爺,她就羞羞答答;一等到進堡子送雞蛋,她總是磨磨蹭蹭;一提起體面的白帽女人,她又是那樣言不由衷。
自從白臉少爺和白帽女人到碾坊后,母女倆的城里話題便多了。她們甚至根據種種想象,摹擬了城里的一切景況。她們總是夢見到了城里,夢醒之后又總是靜靜地笑著。
日子就這樣穩穩地過下去,沒有曲折,也沒有波瀾。直到有一天母女兩人都快忘了那前邊的故事時.她們才想起該去看看病人。可是,在大家都在快樂地期盼著什么的一念間,卻又聽到少爺已經死去的消息。
一切來得那么突然,一切又去得那么匆忙!《三三》幾乎沒有什么戲劇,全篇充溢著的就是這樣一個悠忽而來又悠忽而去的朦朧的夢境。
這是夢幻嗎?那溪中的水、潭里的魚,那碾坊里溢出的白米,那墻上爬滿青藤、繞屋全是花同棗樹的碾坊,那嬌氣中略帶羞澀的三三,那充滿溫情的病中的白臉少爺……分明使人覺得那樣真實。
這是真的嗎?那水車唱出的咿咿呀呀意義含糊的歌,那面龐模糊、身影飄忽的三三,那總讓三三琢磨不透的母親的笑,那突然出現又突然死去的少爺,那不斷閃現的令人矚目的白臉、白袍、白帽、白狗分明又讓人感到總有些虛幻。
這是一個美麗的夢:一切的景致都蔥綠迷人.一切的人物都可愛率真,一切的幻想都引人入勝這又是一個清涼的夢:它帶給人一些撫慰,又留給人幾許憂思。我們渴望它來,卻不忍放它走,正如那個夏天徐徐吹來的一縷涼絲絲的晚風。
令人頗感意外的是,三三和母親在一切夢幻都破滅了之后,竟是那樣的平靜。她們沒有過多的驚訝,也沒有沉重的嘆息,只是感到一切結束得似乎太早了一點。“就死了,就死了,真不像會死!”“難道是真的嗎?”三三有了一點失落,但很快又歸于平靜母親很快恢復了清醒,重回碾坊的忙碌。
接下來的日子又會怎樣呢?溪水依舊緩緩地流淌,磨房一樣飛快地轉動,她們或許還會有更多更美的夢呢。作者寫道:“若說過去的生活是很好的,那到后來可說是更好了。”
初讀《三三》,總感到作家并非只是在向我們揭示初懂人事的湘西少女“朦朧的性意識”。作品流露出一股濃郁的鄉間風情,作家分明向我們娓娓敘寫了鄉下人對都市文明的美麗夢幻的破滅。
的確,三三和母親或許也知道,這至多不過是一個快樂的夢。
讓我們來看看她們對城里景況的想象吧:
“有一座極大的用石頭壘就的城,這城里就豎了許多好房子。每一棟好房子里面都住了一個老爺同一群少爺每一個人家都有許多成天穿了花綢衣服的女人,裝扮得同新娘子一樣,坐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必做。每一個人家,房子里一定還有許多跟班同丫頭,跟班的坐在大門前接待客人的名片,丫頭便為老爺剝蓮心,去燕窩毛。城里一定有很多條大街,街上全是車馬。城里有洋人,腳桿直直的,就在大街上走來走去。城里還有大衙門,許多官都如‘包龍圖’一樣,威風凜凜,一天審案到夜,夜了還得點了燈審案。雖有一個包大人,壞人還是數不清。城里一定還有許多大廟小廟,成天也有人看戲。看戲的全是坐在一條板凳上,一面看戲一面剝黑瓜子。壞女人想勾引人就向人打瞟瞟眼。城門口有好些屠戶,都長得胖敦敦的。城門口還坐有個王鐵嘴,專門為人算命打卦的”。
三三生存在一個封閉自足的環境里,她長至15歲還只能與潭里的這里的魚、家里的鴨子、花貓、黃狗為伍。她和母親心目中的“城市”帶有太多鄉村的影子,而且還是那樣怪怪的。“城市”對于她們的吸引力并不是太大。然而,“城市”畢竟有它令人向往的神秘處。她們喜愛做夢,也習慣做夢。能夠帶上碾坊、雞、鴨、魚城里走走也無妨。畢竟,“這想象中的都市,像一個故事一樣動人,保留在母女兩人心上,卻永遠不使兩人痛苦。她們在自己生活習慣中得到幸福,卻又從幻想中得到快樂。”
一位成天在糠灰中忙碌的媽媽,和一個在哭里笑里長大的青春少女,的確該有一些夢來打發日子。至少,她們可以在夢境中獲得一點快樂,消解一些莫名的煩惱。
然而,正如平靜的湖面投下石子,蕩起的漣漪終究要消散一樣,夢總是要破滅的。三三和母親深知,城市是城里人的世界,外人是不易走進的,自己的根在鄉下,該做什么還得做什么。
在這里,沈從文并沒有故意去造夢,他只是誠實地寫下山鄉人們的憧憬。他同樣合乎邏輯地寫出了山鄉人們接受生活的平靜心態。
但是,我們不要忘了《三三》沖的城里人。
白臉少爺和白帽女人都是那么體面,那么友好。他們對鄉下的人事景物充滿好奇,充滿好感。他們從純樸善良的鄉下人那里得到過友誼。但他們最終仍不為鄉下人真正理解,鄉村最后也沒能治愈城市里帶來的病。
他們也曾為鄉下人吸引,但很快還是為鄉下人淡忘。少爺原本希望鄉村新鮮的空氣、雞蛋和蔬菜能滋補身體,治好自己的三期癆病。但是,大自然的靈藥終究沒有發生它的奇效,他還是急急地死了。如此看來,城里人的鄉下之行是否也是一場夢呢?
我們知道,沈從文是一位多夢的作家,他筆下的人物總愛做夢。老兵(《燈》)、龍朱(《龍朱》)、蕭蕭(《蕭蕭》)、翠翠(《邊城》)、夭夭(《長河》)都曾做過這樣那樣的夢。有論者指出,沈從文的“很多作品都是他面對一派清波做的白日夢”,他在執著追尋自己的“詩學的夢想”。由此,我們可以推知,《三三》可能是沈從文夢的系列作品之一。
然而,《三三》不是虛無縹緲、脫離現實的夢幻。它是沈從文“把‘現實’和‘夢’兩種成分相混合”,“用文字很恰當記下來的人事”的小說創作觀念的實踐之作。
萍水相逢,終究無緣的三三與少爺;相依為命,親情融融的三三和媽媽;各有所圖,絕不單純的團總與城里人,是作家所說的“社會現象,即是說人與人相互之間的種種關系”。
三三對城市和城里人的朦朧的幻想;媽媽對女兒心思的猜測和對其婚姻的浮想;城里少爺對大自然靈藥醫治癆病奇效的預想。又是作家認為應當表現的“夢的現象,即是說人的心或意識的單獨種種活動”。
兩相“混合”,這就使得整個敘述已經超越了一個簡單的夢魘。
濾過小說表層的敘事結構,透過全篇象征性的語言,我們分明看見了在那清新的故事和樸實的文字后面,作家分明“蘊藏”著“熱情”,“隱伏”著“悲痛”:《三三》留給我們的是凄涼的余韻,是生死契闊、會合無緣的感傷。
如此,我們似乎可以將《三三》的內蘊解讀為“雙重夢幻的破滅”:鄉下人對都市文明的美麗夢幻開始破滅,城里人的鄉村夢幻最終也不免失落。這破滅與失落,讓人產生遺憾,生出隱痛,更讓人感到人生“命運的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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