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德黑蘭半島上有種敢與堅定人類較量的頑強野草,叫石楠;江南園林中春開傘狀白花,秋結球形紅果,別號“千日紅”的常綠灌木,也叫石楠。而對于“當代十大優秀傳記文學作家”石楠來說,堅定,頑強,常綠,不僅僅是其本真的寫照,更是其在傳記小說中塑造的一個個動人的女性形象的相通共性。她把自己對生活、對文學的愛傾注于為不見經傳的巾幗才女立傳,又從她們身上獲得了對中國婦女的一種獨到而深層的認識,同時再現了那種作為歷史環節的人生風貌,其最近出版的長篇小說《生為女人》(以下簡稱《生》)無疑是延續此精神而又有所超越的新世紀佳作,是包含了深沉的女性生命體驗和鮮明的疼痛意識的“一部撼世之作”。當代作家閻連科曾說,“必須得承認一個事實:自魯迅之后,關于疼痛的抒寫正在減少或者喪失”。綜觀現在的小說,眩目的技巧,質感的語言,精致的敘述,誘人的故事等等,應有盡有,而越來越缺少的是小說里的情感,是寫作者心靈滴血的疼痛,是對現實苦難的關注以及對人在命運中疼痛的熱愛和對疼痛中的文學的救護。而當石楠寫作《生》的時候,她感受到的是,“她們的故事一直撞得我心疼,若不寫出來,我內心就十分痛苦。……我寫了兩年,寫著寫著有時我就淚流滿面……”。可以說,疼痛感自始至終彌漫在小說和小說寫作的過程中,呈現在像金桂這樣的女性形象的坎坷一生中,疼痛意識成為主導這部小說的核心意識。
疼痛意識來自于人類生命意識的自我覺醒,而女性生命意識的覺醒則是其中尤為重要的一部分。我們知道,長期以來,女性作為一種性別往往被置于主導意識形態的邊緣,而因其獨特的性別意識,體現在文本中的疼痛,除了作為人的,還有作為女人的,而在反思人性的同時,更包含著對女性自身的反思。石楠作為當代眾多歷史事件的見證者和反思者,作為還歷史中苦難女性以真面目的立傳者,她對苦難(比如貧窮,戰爭等)和疼痛(比如饑餓,冷漠,歧視,流言等)的親身經歷和體驗無疑要比一般人都深廣得多,而身體的疼痛,像雙目神經疲勞癥,眼底黃斑部分陳舊性病變,眼壓升高,風濕病等等,也一直與她的生活和寫作如影相隨。
從上世紀80年代的成名作《畫魂》到如今的《生》,縱觀石楠20多年的創作,她一直對那些被歷史的枯枝敗葉遮蔽了的女性尤為尊重,對她們多舛的命運和無盡和疼痛有著最深切的體驗和感受,可以說,為女中才媛立傳,“為苦難者立傳”,始終是她所堅持的選擇和方向。作家的良知和寫作沖動撞擊著她,撞得生疼。
主人公“金桂”是小說《生》中虛構的主要人物,這個人物背后雖有一位母親的原型,但更是作者故鄉女人們的形象集合,她雖不再是潘玉良,柳如是,蘇雪林這樣的特定歷史環境中獨特的傳記人物,但同樣承載著生為女人的共同辛酸與疼痛。劉金桂,為人女,為人妻,為人媳,為人母,為男人的女人,為男人的情人,她在所有這些角色中,承受著巨大的生存負載,在命運的幸與不幸中掙扎,在生命的不可測中抵御,在苦難的現實與人性的欲求中尋求著生命的平衡。值得注意的是,先后在她生命中扮演不同角色的三個男人,不僅給了她三段刻骨銘心的生命體驗,也給了她不盡的肉體疼痛和心靈痛楚。
朱小毛是她的第一個丈夫,也是封建男權文化的殘留和象征,他對性的索求仿佛與生俱來,不可違抗,他對金桂的肆意踐踏和蹂躪,缺乏對女性身體/人格的起碼尊重,兩人的關系實質上是占有與被占有的不平等關系,是男權對女性的肆意侵犯和掠奪,而我們的金桂,她和所有的女人一樣,把男人的情欲誤作對自己的深愛,不管他如何拿她的身體作樂,她都將屈辱和怨憤悄悄隱藏起來,用身體承接著男人的奴役和性虐,還天真地以為這無休無止被迫的性愛就是她所希冀的愛情和幸福。
身體的疼痛,假以時日,會慢慢康復,而男性的欺騙和不由自主的生離死別,以及包圍女性的無所不在的輿論壓力,給敏感而強烈的女性心靈造成的傷害或許才是最嚴重的疼痛。她最終明白:朱小毛先用計謀將她套住,進城后為另尋新歡,又精心設計地欺騙并拋棄了她和他們不滿一歲的孩子。而善良寬容的她,選擇的是用不停的勞動來驅除被騙被棄的羞辱和痛苦,獨自忍受著如此巨大的心靈創傷,而當她再次返回娘家,父母雖然接納了她,然而侮辱的話語卻像陣陣暴風雨般的箭矢鋪天蓋地而來。流言蜚語是比殺人的刀子更厲害的,小說第二節就插敘了這樣的故事:一個劉姓的女孩和鄰村的一個男同學偷食禁果,被村人發現并四下傳播,從而遭受民兵營長不懷好意的逼問,最終忍受不了野獸般的羞辱,雙雙跳進了通天河。“被侮辱被損害”的女性仿佛只能以死的方式才能完成對疼痛的自我救贖,對愛和尊嚴的維護!
疼痛還來源于女性自己的身體和心靈的無意識囚禁,而追根究底來說,還是由于封建傳統道德和輿論的約束和制約。生為女人,她們的意識很難逾越幾千年來道德的藩籬和輿論的重重圍剿。然而,輿論和封建傳統道德的評價原本就不是十分公正,自古以來,對女性的責難或懲罰遠遠甚于對男性蜻蜒點水式的批評。而對于像金桂這樣的寡婦,她清醒地意識到這些,然而卻只能接受、忍耐并為此而愧悔自責。因為女性身體內在的生命渴望和本能沖動,是不能被日常生活和傳統的道德甚至自己所能夠容忍的。歷史為女性強制規定的選擇仿佛只有兩種:做烈婦,或者做貞女,無一不是對人性的鉗制和摧殘,對女性肉體和精神的變相折磨。
肉體的疼痛總伴隨著心靈的創傷,性奴役的陰影又交織著輿論道德的包圍。金桂的一生,便是在如此殘酷的背景和疼痛中度過,而作者正是通過解剖這樣一個女人,從而解剖了一個時代,一種文化,展現出在歷史重負之下頑強生存的中國女性的疼痛和堅忍,一個時代的隱痛以及價值與道德的內傷。如果如石楠自己所說,寫傳記文學(小說)是“一種戴著鐐銬的舞蹈”,那么此次小說《生》的寫作便是一次背負疼痛的飛翔吧!
實際上,當代女性寫作一直都是在身體和心靈的雙重疼痛重壓下小心翼翼地作著如此的疼痛飛行的。尤值一提的是,此次石楠在小說《生》中對兩性關系、對“性”的理解和表述,有了不同以往的比較成功的嘗試和突破。在生于上世紀30年代的石楠看來,性是人性中最重要的部分,它有自然屬性,但更重要的是它的社會屬性,在特定的歷史環境下,性更能反映特定的環境中的人性,更能展示人性中的美丑和善惡,折射出道德的批判力量。所以,在《生》中,石楠幾乎是第一次嘗試著寫了些男女性事,如小說的第4、5、7、8、9、21節;而在其過去的傳記小說中,即使是寫風塵女子,也往往不著一筆,這都是為塑造人物形象和性格所決定的,如上所述,金桂所遭受的往往被迫的性愛以及對情人(安平)潛在的生理欲求,都有助于豐富和完滿人物性格和形象的塑造,也使讀者能夠更深地體味到女性所面對的靈肉之痛,以及作者所傾注的人性道德的深層批判意味。
“女性不是生為女人的,而是變為女人的”(波伏瓦語),面對各種外在因素重壓之下的靈與肉的疼痛,女性以及女性寫作都面臨著如何釋放如何緩解的難題,或許可以換個角度言之,這些生命中無法避免的疼痛和苦難,也可成為“變為女人”的助動力和她們擁有的財富。而無論選擇抗爭抑或傾訴,她們都是在努力使自己變為不同尋常的堅韌的女人。石楠說,“我有個設想,要讓她在每一個人生道口活過來,叫她喊出我的心聲:世界上沒有征服不了的困難,人類的命運可以通過抗爭來改變!”(《我的文學之路》),所以石楠不是簡單地再現“生為女人”所面對的疼痛和苦難,而是用筆來為那些未得到公正評價和理解的苦難者抗爭:這是同樣經受著苦難和疼痛的作家石楠所選擇的抗爭方式。
正如評論家江曾培所說,“從《生為女人》的描寫中,讓我們看到的是作者對生命苦難的深切體恤,對普通百姓命運的人文關懷,對崇高而美好的人性的深情呼喚,對人間真善美的激情謳歌”。一個作家的疼痛意識越強,他/她的疼痛感受就越強,折射在文本形象中,往往是一個承負著靈肉疼痛仍堅定前行的頑強斗士或寂寞行者,比如我們的金桂:她所愛的三個男人(朱小毛,徐大寶,朱安平),一個背信棄義,拋棄了她,兩個悄然死去,遺棄了她,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偏偏讓她一人獨自承受,然而“為孩子們活著”的生為人母的責任卻一次次戰勝了向命運妥協向災難臣服的念頭,所以,與百折不撓的石楠一樣,金桂自始至終以無可摧折的尊嚴和勇氣,坦然面對著艱辛、驅逐、屈辱以及親人們接踵而至的死亡,不斷尋找生存苦難和復雜人性中活著的溫馨,借以慰藉在痛苦中掙扎的遍體鱗傷的肉身,并在這疼痛中躑躅前行。其間的過程雖艱辛異常,然而她卻將一次次的苦難和疼痛都消解或緩釋在善良與堅忍之中,苦盡甘來,成為對其抗爭精神的最好回報與注釋。我們看到,在這個純真、善良、美麗的農婦身上,集中著中國女性勤勞節儉、仁慈堅定、忍辱負重、賢惠寬容、敬老愛幼、熱愛生命的傳統美德,閃爍著真善美的人性光輝。而像金桂的母親、大寶娘、采萍這樣的女性,同樣像金桂一樣,以無比深厚的母愛,以超越苦難和疼痛的達觀接納著苦難和疼痛,堅韌地活,并做著最大限度的抗爭。
多少年來,石楠矢志不渝地在她所建構的女性世界里追索不息,從《畫魂——潘玉良傳》到《生為女人》,從潘玉良,劉葦,柳如是,梁谷音,舒繡文,陳圓圓,蘇雪林,到劉金桂,她的每一次寫作都充滿著生命內在的灼痛感,她以一個女性作家敏銳而充滿同情的眼光關注著女性既往和當下的命運,喁喁低語著歷史中的女人和女人的歷史。石楠說,一個好女人就是一所凈化靈魂的大學,而她和她所塑造的女性形象無一不與疼痛進行著長期的抗爭,“守住了靈魂的貞操”。
小說可以疏遠現實,可以在桃花源中漫步細語,但不能長久地漫步在現實的傷痛之外,不能長久地面對現實的疼痛而無動于衷。一個有良知和責任感的知識分子作家,必然要承擔起對現實疼痛和生存之痛的深切關照與體恤,對良知、道義、尊嚴與靈魂的呵護,對生命本體的價值關懷,為人們提供緩釋疼痛的方式,它應當是人類抗爭的共聲,而非個人放縱的低語。我們期待石楠以及越來越多的女性作家們能夠在疼痛意識的引領下,為我們傳達出更深厚更久遠的疼痛與人性的吶喊!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