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開大學博導、著名評論家劉俐俐在《飄逸淡雅的藝術世界》一文中,曾如是說:“湖南的小城株洲,有一位極為寂寞的短篇小說家叫聶鑫森。他的寂寞緣于短篇小說是他近乎固執地始終操持的文體,還緣于他的創作無法歸入文壇上任何思潮和流派,更重要的原因是要算他和當前紛繁龐雜的現實極不和諧,他沉浸在自己精神世界的一隅,任憑神思飛揚,心游萬仞,精騖八極地揮灑著他的古典主義人文情懷……他的短篇小說散散落落地鋪成一條迥異他人的小說之路,成就了一位卓越的短篇小說家。”聶鑫森先后獲得“莊重文學獎”、“湖南文學獎”、“毛澤東文學獎”、“金盾文學獎”、“小說月報”11屆百花獎、“北京文學獎”等四十多次殊榮。
幾十年來,不管文壇潮起潮落,聶鑫森始終以他最為酷好的短篇小說樣式,堅守他的藝術初衷,實踐自己的審美追求,塑造了一大批具有古典崇高精神的人物形象,讓他們以動人的品德情操展示人世間的真善美,表達出作家所理想的世風和人格。他善于在濃郁的古典文化氛圍中,對風物情境略事渲染,卻以人物的生存、命運作為至關重要的核心,賦予他們富有傳奇的生平,起伏跌宕的故事,出乎意料的結局。他堅持以中國古典小說式的嚴謹的結構和儒雅的敘述語境,來建造他小說的文化品格。當時間的波浪滾滾而去,在“城頭變幻大王旗”的小說流派漸歸平寂之后,聶鑫森的小說仍然閃射其獨有的光輝。
聶鑫森曾在《清明》、《安徽文學》刊載了數量可觀的短篇小說,如《虎音鑼》、《星下雙劍》、《四畏堂主人》、《反書》、《秋風蕭瑟》、《白天鵝》、《梨園弟子白發新》、《丐頭三劉》等等,有對久遠歷史的鉤沉,也有對現實生活的切入,但貫穿此中的依然是一種古典主義的人文情懷,所要表述的依然是對傳統文化的守望和堅持。
聶鑫森小說的文化品格,首先表現在他對小說人物文化性格的強化和豐富上,這正是他與其他作家在塑造人物上的不同之處。聶鑫森因對傳統文化體驗甚深,琴、棋、詩、畫、酒、茶、民俗、風情……都有相當了解,使他在塑造人物上,有意無意地突出了人物的文化性格,使其散發出一種鮮活、雋永的韻味。《星下雙劍》、《四畏堂主人》、《反書》,寫的是舊時代報人的生活,作家不僅是描寫他們這種職業“文化人”的特征,更重要的是挖掘他們身上的文化特質,多側面展現他們的逼人才氣、磊落襟懷、高貴操守、舍身取義。《星下雙劍》中的吳青鋒、楚白刃,分別執掌“時政走筆”和“社會百相”兩個欄目,他們憤世嫉俗,筆透鋒芒,都是剛硬漢子,但在兒女的婚事上,一個率直,一個迂憨,則形成強烈對比。在主編劉小鹿設宴,讓他們以大局為重時,又立刻盡釋前嫌,重歸于好。作家特意安排他們對對聯寄興抒懷:
楚白刃舉起酒杯,對吳青鋒說:“今日飲酒,不可無聯,我們且一逞才情:不論家道些小事。”
吳青鋒捋髯一笑:“只念河山艱危時。”
“好。愿將筆管化利戟;”
“我有了:何惜頭顱唱大風。”
“恨礪青鋒斬敵寇;”
“愁看白刃拍欄桿。”
劉小鹿帶著酒意說:“這一聯好,各嵌名字,互為欣賞,此其一。上聯聯系當今,下聯用辛棄疾‘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的典故,亦是盼望馳騁疆場殺敵報國,此其二。兩位又恢復舊時心態,不肯仰人鼻息。”
從這個小片斷中,可以看出作家對人物文化性格的張揚,同時也透視出作家自身的文化素養。
在《反書》中,主人公沈瘦之從自己書法的“絕活”(反書》中,熔鍛出一種剛烈的反叛精神,終為世俗所不容,以致慘遭暗殺。小說中描寫沈瘦之對世道人情的評點,古拙而尖銳:“人而好奢者,其行必污;人而善周旋工酬酢者,其行必詐;人而驕傲自信者,其行必亂;人而薄于家庭骨肉者,其待民必不仁,事國必不忠。觀人之法,由此驗之,百無失一。”這樣的話,只有飽讀詩文且閱世很深的人才說得出來,強化的是沈瘦之的文化性格,因而人物顯示了一種別有的厚重感。
《梨園弟子白發新》寫的是三個人年事漸高,但對國粹京劇懷著一種特殊情感的人,他們或為京劇的哀敗而惋嘆,或為京劇的未來壯心不已,體現了作家對傳統文化在現代思潮中走向沒落的思考與呼吁。作家在對京劇形態細致入微的描摩中,讓此中人物的生存和命運,情緒和理想,凸現于這種梨園的氛圍中,彼此交融,互為映照,“氛圍亦人物”(汪曾祺語)
《丐頭三劉》,雖然寫的是上個世紀四十年代三個丐幫頭目的故事,但故事只是一個線索而已,作家塑造的卻并不是我們常見的丐頭形象。“胖子大劉”的運籌帷幄、精于安排只是一個側面,他對京劇的深入理解和高超的技藝,則使他多了許多文雅之氣;“酒鬼二劉”棄絕豪門生活而甘與乞丐為伍,當然令人欽佩,而他對酒的鐘情與運用,則更見其人性的光華;“快嘴三劉”自編自演的湘潭快板,“詞好,氣口好”,既展示他作為丐頭的本來風采,又透露出他的愛國情懷及對日寇的憤恨。
聶鑫森在塑造人物時,常常將中國博大精深的傳統文化轉化為一種精神形態、精神境界,人物升華為一種文化的精魂。如《反書》中的書法意蘊,在沈瘦之身上鑄鍛出一種不與世俗為伍的批判精神;《梨園弟子白發新》中對京劇藝術的酷愛,在馬長卿、伍子洪、花小云身上所激揚出的是對“經典”生死相守的崇高氣節;《秋風蕭瑟》中,畫家嵇離對書畫癡迷發出的或真或幻的情境,所表述的是一種對誠摯友情的眷戀和渴求……無不令人感奮和緬懷。
聶鑫森小說的文化品格,還體現在他對傳統文化的感知和體悟上,那些看似與故事和人物無關的“閑筆”,積存著大量的文化訊息,加之他行文的雅潔,使故事和人物籠罩在濃烈的文化氣氛之中,讀之甘甜滿口。他論沈瘦之的書法(《反書》):“他的毛筆字也寫得不錯,行書尤妙,學的是‘二王’,但卻有變化,摻入了一些蒼勁與稚拙,自成一番面目。他常說,工俗不如工雅,工可于字中求之,雅則非讀破萬卷書不可。袁子才雖自謙不善書法,然其所書,風神簡逸,如魏晉間人。”他論嵇離的山水畫(《秋風蕭瑟》):“他平生善畫各種翎毛花卉,但最著稱于世的,則是潑墨山水……他先在白絹上,將墨隨意潑去,團團塊塊,不知為何物;隨后將白絹置于溪水之中,墨便化開,濃濃淡淡,作出各種怪異的形狀;取回晾干后,用筆一番勾勒點染,霎時滿幅山水凸現出來,山回水轉,騰繞蒼茫云霧,構圖、氣韻都達到很高的境界。”此外,對于京劇、棋藝、酒事、茶趣……他皆有相當的了解,敘述起來如臨其境,毫無“隔”的感覺。這是因為他的這些學識,并不完全來自書本,他本人就數十年如一日的身體力行,比如此中的書法、繪畫,早已在圈內圈外為人所重,作品多次選入畫冊和獲獎。
“聶鑫森是一個以藝術為生存、為生命的作家,他不會因‘寂寞’而抱憾”(段崇軒《方寸之間的雕刻》),誠哉斯言。可喜的是,隨著時光的推移,他的小說價值,日益為人們所認識,這是令人欣慰的。
責任編輯 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