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國務院啟動了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全面普查。凡具有歷史、文化和科學價值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均在普查范圍,包括民俗活動、禮儀、節(jié)慶。引人注目的是,一向易被忽略的作為文化載體的語言,也在普查之列。
循著這一視線,我開始留心大通古鎮(zhèn)的地名——一個傳承久遠的記憶和訴說。
對于這座千年古鎮(zhèn)地名的由來,應該說,已有一種比較認同的說法。大通,六朝時期,名之瀾溪。唐朝年代在此設置了水路驛站,名之大通驛,由此得名大通。大通者,“取其四通八達之意也”。基于這一歷史敘事,大通地名的面世,已然往事越千年了。
但我想,大通地名由來與“大通”這個詞匯的由來,應該不會是一碼事吧。所以,接下來還應該有一種文化述事,讓“大通”在語源出處上有一個知根知底的交待。
敢問“大通”何處是?所以有此一問,當然不是去鉆什么牛角尖,也無意于去趕所謂“大話”“戲說”的時尚。但我知道,古人臨事一向講究字詞出處,習于引經據典的思維方式,也該是當下的文化傳承所不應忽略的。再說,“大通出場的空間也確乎不同尋常,它不只是于唐代走向江南一方山水的地名,還于一九一一年成為了淮南一個實業(yè)公司的字號(一九五一年復又成了淮南大通區(qū)的地名),甚至早在南朝時曾被用于梁武帝問鼎的年號。“大通”二字,區(qū)區(qū)一詞,其足跡竟然往來古今,縱橫南北,它究竟來自何方?
還是走向莊子,走向他的《大宗師》吧。因為“大通”二字終于駭然出現在他的字句之間。“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與大通,此謂坐忘”。可以說,幾乎在視線觸碰到這些字句的那一刻,莊子的“大通”似乎便被鎖定了。盡管認同只是發(fā)生在一個瞬間,而且很容易讓人感覺到只是出于某種直覺的引領,但其實更應該是一種判斷。
因為,認定作為古鎮(zhèn)地名的大通出自莊子,至少對上了傳統文化慣于引經據典的路子。就像認定無為縣縣名,出自老子也是對上這條路子一樣,更何況,不僅老莊同是出生于淮河流域的道家代表人物,而且大通與無為意蘊上也兩相貫通,所以,認定作為古鎮(zhèn)地名的大通出自莊子,其本身便是在民俗層面上,對江淮地域古文化生態(tài)的一種還原和折射。
當然,談到這一認定,不能不顧及文脈傳承上的一些概略梳理。在我看來,淮南大通區(qū)的得名應該不是偶然的。因為它顯然與西漢初期問世的道家經典《淮南子》的淵源有關,特別是與這一淵源已然沉淀于淮南民俗有關。但在文化底蘊的個性上,江南畢竟不同于北方的淮南,何以它之一方山水也名之大通,而且還比淮南大通區(qū)得名早至千年竟然一直未改,難道江南歷史上曾經歸屬過淮南?還是另有其傳承途徑?
讀過盛益武先生《銅陵地理沿革考》終于釋然了。該文說,東晉時期由于北方戰(zhàn)亂,淮南郡渡江僑立江南,包括大通(其時名瀾溪)在內的銅陵縣(其時名定陵縣)一直歸之管轄,直至南朝、宋、齊年代。后來,又終于從一些相關史料知道,淮南郡僑立江南還有著更大的歷史和文化背景。那就是,整個東晉王朝偏安江南,并由此開始了民族的第一次中原文化南移。現在,對這一段歷史,如果也排一下時間表的話,淮南郡僑立江南的時間至少長至一百七十多年。我想,歷史終于給出答案了,它提示人們,江南的一方水土緣何也名之大通,它還提示人們,緣何銅陵、淮南地域南北相異,卻擁有一個相同的地名。盡管作為古鎮(zhèn)地名的大通,早已襯上了青銅的底色,和杏花春雨的靈秀。
那么,莊子筆下的“大通”究竟何意呢?不用說,去碰一個經典作家的字句,很容易讓人感到底氣不足。也許我所能做的,大概只限于一種粗線條的把握,姑且把“大通”解讀為大道融通。
當然,大道融通的道既不應是佛教的人道法門的道,也不會是孔子“朝聞道,夕死可矣”的道,而應該是老子《道德經》“行于大道”的大道了。那么,怎樣融通這一大道呢?莊子倡導坐忘,提倡抱樸守一,不欲以靜,寧靜而通,通則見大,即與大道相通,終至天人合一。
如果說的更直白一點,莊子所倡導的大通文化其實是倡導了一種減法文化。它不僅提倡減去紛爭、貪欲,留下儉樸;還提倡減去擁擠、喧囂,留下自然;甚而提倡減去花哨、繁雜,留下簡單。后來,人們終于發(fā)現,莊子是世界上最先把這種減法文化與美學捏合一體的思想家,人們還發(fā)現他那大通式的減法其實早已鬼斧神工地演繹成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逍遙游》了,也正是在那里,他起筆便是大鵬展翅,背負青天九萬里,不過彈指瞬間,一副水墨逍遙圖已然借著遮云巨翅懸掛在蒼天和大地之間了。當然,這一切還只是大通的一個寓言版本。
人們還知道他另一個大通意境的版本,一個為寓言版本提供了注解的人生版本。莊子是公元前四至三世紀人,他親身經歷過東周列國的殺戮和血腥,體驗過靈魂的巨痛和震蕩,更有過對生命意義的撫摩和追問,然而和普通人不同的是,他沒有消沉麻木,也沒有隨波逐流,而是在素樸淡定、體道抱德的大通境界中,終于尋找到了心之歸處,找到了一條回家的路。也許,對于楚威王聘之為相他卻視如敝屣,依舊一身布帛衣帽、垂釣濮水,你會感到不近情理,匪夷所思。然而,倘若守不住這一大通心勁,他還能為后人留下《逍遙游》這一千年絕版嗎?
或許,人們會問,“大通”本意既然是素樸淡定、從容自然,那么后來為何在唐代作為地名面世時卻是“取其四通八達”之意呢?不過,需要看到的是,雖然后人在詞意上因時因地有所引申,但并不意味著它的本意就會從此湮沒而無從拾綴。
說到這里,我們的話題已不單純是解讀大通本意了,而是牽涉到對傳統文化格局的認知了。早就有人說過,如果傳統文化是棵大樹,那么儒學是它的主干,道學才是它的根。可見,大通如果好比是一棵文化樹的話,“取其四通八達之意”的儒學進取精神是它的主干;素樸淡定,順其自然的道學底蘊則是它的根了。所以,把握了淡定素樸、通達進取,大通古鎮(zhèn)地名的文化穴位也就因此被按住了。只要我們按準它,便不難順著它的文脈,走向二千三百年前的莊子,接著再走向二千五百年前的老子、孔子。當然,倘若不嫌跋涉的辛勞,還可迎著文化源頭而上,一直走向堯舜。雖然,那已是五千年前的一些歷史背影了。但人們不是仍可從這一文脈的律動中傾聽歷史的心音和呼吸嗎?
至于在唐代,已然蘊涵上古根祖文化記憶的大通開始作為江南一方山水的地名面世,在那之后又見了千年風雨。鴉片戰(zhàn)爭,特別是《煙臺條約》簽訂后,大通古鎮(zhèn)步入了近代史的前沿,從容面對國門大開之后的歐美世界。在黃土地文明與藍色文明的對話中,開始了更為理性更大視野的鍛造,這應該是大通記憶中頗為風光的一筆了。因為,它是近代史上大通被長江沿岸稱為“小上海”的一筆,也是被稱之安徽“四大商埠”之一的一筆。
改革開放后,大通古鎮(zhèn)更見根深葉茂,老干新枝。1996年被省政府批準為第二批省級歷史文化保護區(qū);2004年榮獲聯合國迪拜107個最佳環(huán)境國際獎、中國人居環(huán)境范例獎;2005年復又成功入圍央視魅力名鎮(zhèn)。應該是這樣吧,大通不曾忘記過淡定素樸、通達進取,歷史也不曾忘記過古鎮(zhèn)大通。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