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滋潤萬物,孕育生靈。它既是生命的源泉,也是智慧和文化的源泉。淮河作為中國古代四瀆之一,它同樣養育了華夏民族,培育了中國文化。
一脈佳水:淮河之源
“長淮綠于苔,飛出桐柏山”。淮河,古稱淮水,又稱東瀆,發源于河南桐柏山主峰太白頂。此處五十八股清淺如線的細水奔流匯聚,容納百川,直奔東海,終于與西瀆黃河、南瀆長江、北瀆濟水并稱為中國古代四大水系。
淮河的支流縱橫交錯、密如蛛網,其中一級支流一百二十多條,二級支流四百六十多條,跨省的河流就有一百多條。古代淮河流域湖泊眾多,主要有洪澤湖、南陽湖、獨山湖、昭陽湖、微山湖、駱馬湖、射陽湖、白馬湖、博芝湖等,另外還有滎澤、圃田澤、孟諸澤、荷澤、大野澤、雷澤等稱為“澤”的湖。據古志記載,潁水、汝水一帶有三十六個湖沼陂塘,其中位于河南正陽、息縣、新蔡交界處的鴻卻陂方圓達四百里之廣。
許慎《說文解字》:“淮,水。出南陽平氏桐柏大復山,東南人海。從水,佳聲。”佳是美好之意,三點水和一個佳字合成“淮”,可見淮水是佳水、美水、好水。從甲骨文“淮”字的構造來看,是形聲加會意,由一只水鳥和一條河流構成。古淮河流域河道眾多,沼澤密布,四季分明,氣候適宜。所以,“淮河”是水鳥的天然樂園。“淮”則表示眾多水鳥在水面上歡叫飛翔。
淮河之源奇峰競秀,溪谷幽深,飛瀑流泉,林木蔥蘢,水質甘冽清涼。淮河源的一種說法是白天而降,即有一條通天河,從六十多米高的絕壁之上飛瀉而下,自然形成水簾,將絕壁之上的一個天然石洞遮掩,這就是著名的水簾洞。這里的水清澈見底,純凈甘冽,四季不涸,冬溫夏涼,勝過諸多名泉,被道家稱為天下第四十一福地、三十六洞天。還有一說是淮河源于地下的“淮井”,《辭源·水部》注曰:“淮水之源,自胎簪山伏流數十里,涌出三泉,因浚之為井,名曰淮井。在河南桐柏縣西。”淮河從海拔一千一百四十米的桐柏山主峰,潛流地中,至淮源自三井奔涌而出。東為六角井,西為圓井,中為方井,共稱“淮井”。
宋代之前,淮河整個流域的水都是一脈佳水。出生于淮河之濱的宋代詩人徐積有一首詞專門評價淮水:“淮之水,春風吹,春風洗,青于藍,綠染指,魚不來,鷗不起。瀲瀲滟滟天盡頭,只見孤帆不見舟。”南宋詩人戴復古也有《頻酌淮河水》詩云:“有客游濠粱,頻酌淮河水。東南水多咸,不如此水美。”地處淮河中游的懷遠城郊有一著名的白乳泉,一泓碧液,清澈透明,冷冷如鏡,毛發可鑒,因泉水甘美呈乳色而稱白乳泉。白乳泉原名白龜泉,相傳唐貞元年間,泉內曾有白龜流出,因此得名。宋元?七年,詩人蘇東坡和他的兩個兒子蘇迨、蘇過從河南赴杭州經過此地,見泉水奇特,譽為“天下第七泉”,并留下《游涂山荊山記所見》詩:“荊山碧相照,楚水清可亂。刖人有余杭,美石肖溫瓚。龜泉木杪出,牛乳石池漫。”淮河南岸的八公山上有珍珠泉、瑪瑙泉、瑞泉、碧沙泉、嵐秀泉、浣泉、云賓泉、無女泉等二十四泉。其中的珍珠泉為我國古代十大泉之一,數十股泉水從池底上涌,狀如貫珠,陽光下晶瑩絢麗,而且澄清味甘,終年不竭。
淮河被譽為“華夏風水河”。夏商開始,歷代帝王都派大臣祭祀淮神,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秦始皇在淮河源頭修建了“淮瀆廟”,此后歷代都有修葺,以致規模宏大,巍巍壯觀,千百年來香火不絕,享祭不已。漢宣帝神爵元年(公元前61年),第一次在淮水發源地的河南桐柏縣平氏鎮舉行了祭祀淮瀆神儀式。明清時因黃河奪淮,造成淮河出口嚴重不暢,致使淮河經常泛濫為害,因而祭祀淮神活動也隨之驟增,甚至連皇帝即位、出巡、壽誕、駕崩等重大事件,朝廷都要派員祭告淮神。清康熙三十二年,朝廷還委派禮部員外郎、內閣中書敬奉康熙親筆題寫的“靈瀆安瀾”匾額刻石前來淮瀆廟祭祀。雍正皇帝也曾御筆親書“惠濟河漕”賜予淮廟,乾隆皇帝還親自書寫了《淮瀆神廟碑記》。
“東南自古衣冠地,桐柏山前淮水春”。從淮河源頭走來,向淮河歷史溯去,我們可以毫無愧色地說,淮源是文化之源,淮水是文化之水。
淮夷弄水:淮河之神
居住淮河流域的部落自古就被稱為淮夷,由畎夷、于夷、方夷、黃夷、白夷、赤夷、玄夷、風夷、陽夷等九個強大夷族組成。淮夷曾在淮河流域治水、用水,依賴淮水而生存、發展和壯大。
相傳當年大禹治水,遇到無支祈在淮河興風作浪,大禹就命令太陽神之子庚辰用定水神針將無支祈拿住,用鐵鏈鎖于淮井之中。這位治水功臣娶了淮河女兒涂山氏為妻,但為了疏導淮水,曾三過家門而不入,受到淮河人民的萬分愛戴,淮河流域的不少地方都建起了禹王廟。大禹治水成功之后,功成身退,化而為熊,妻子也化而為石,最后石破天驚,又生出了夏朝的第一個帝王夏啟。《太平廣記》載:“禹理水,三至桐柏山,驚風走雷,石號木鳴,五伯擁川,天老肅兵,不能興。禹怒,召集百靈,搜命夔、龍、桐柏千君稽首請命。禹因囚鴻蒙氏、章商氏、兜盧氏、犁婁氏,乃獲淮長渦水神,名無支祈。”這個淮河水怪無支祈“形若猿猴,縮鼻高額,青軀白首,金目雪牙,頸伸百尺,力逾九象”,被禹“用頸鎖大索,鼻穿金鈴,徙淮陰之龜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注海”。
許慎《說文》解釋“夷”:“從大、從弓,東方之人也。”可見淮夷以使用弓箭見長,是有著精湛射藝、勇敢剽悍的部落。淮夷的先人,曾在淮河之畔演繹過一部部波瀾壯闊的戰爭史劇。從夏、商、周開始,這里戰爭就連綿不斷。
“秋風淮水白蒼茫,中有英雄淚幾行。”(宋趙崇《淮河水》)淮河多次成為南北割據的分界線,歷代軍閥逐鹿中原,都曾在淮河流域擺開戰場。南宋經學家胡安國說:“守江必須先守淮,淮東以楚州、泗州、廣陵為表,可遮蔽京口和秣陵;淮西以壽春、歷陽為表,可遮蔽建康與姑孰。”詩人楊萬里也說過:“固國者以江而不以淮,固江者以淮而不以江”。由此可見淮河在軍事戰略中的重要地位。歷史上曾有許多風云人物在淮河流域施展雄才大略,導演出一幕幕威武雄壯的史劇。齊魯長勺、宋楚泓水、齊魏桂陵、秦晉淝水、楚漢垓下、袁曹官渡之戰和秦末陳勝吳廣、西漢赤眉、唐末黃巢、北宋宋江、元末紅巾軍、清末捻軍起義,以及當代著名的孟良崮、淮海戰役,都發生于此。公元383年東晉八萬將士在淝水迎戰前秦九十萬大軍,憑借八公山與淮河的有利地形,使得秦軍感到“風聲鶴戾、草木皆兵”,紛紛奪路投水,相互絆踏,死者十有七八,尸體蔽野塞川,淮水為之下流,可見淝水之戰的殘酷和激烈。梁武帝曾于公元516年在淮河筑了一座鐵石大壩浮山堰,試圖用淮水淹沒魏軍,結果“淮水暴漲,堰壞,其聲如雷,聞三百里,緣淮城戍村落十余萬口,皆漂入海”。南宋劉琦在潁水之畔率三萬將士和潁州百姓同心協力,打垮金兀術的十萬金兵,使順昌大捷成為中國戰爭史上的著名范例,也使淮河成為保衛南宋的屏障。淮河流域的最后一次戰役是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淮海大戰,中國人民解放軍殲滅國民黨軍隊五十五萬,為奪取全國勝利奠定了基礎。
淮夷部落不僅用生命保衛這片土地,而且用智慧治理淮河,開拓疆土。戰國時期的吳王夫差于公元前486年開挖了溝通長江與淮河的邗溝,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條人工運河,成為一條黃金水道,對淮河流域的經濟社會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魏惠王則于公元前361年開始修建鴻溝,連接了黃河、濟水、潁水、淮水及泗水五大水系,既有灌溉之利,又有航運之便。楚莊王時孫叔敖修建的壽縣芍陂灌溉工程,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大型水利工程,有三十六個水口可以吐納川流。據北魏酈道元《水經注》載,古芍陂“經百里,灌萬頃”,引水種植水稻,開創了中華民族的“水利文明”。這個利于當時、功施后世的水利工程發揮效益、惠及百姓二千五百多年,是中華民族水文化發展史的縮影。
更為難得的是,淮夷還將水利建設上升為理論。潁水之畔的管子被稱為戰國時期的水利專家,《管子?度地》篇反映了我國古代十分卓越的水利科學技術,在世界水利建設史上占有很高的地位。它強調除水害興水利是治國的首要問題,指出:“善為國者必先除五害。水一害也,旱一害也,風霧雹霜一害也,疬一害也,火一害也,此謂五害。五害之屬水為大。”二千余字的《度地》篇在渠系規劃、水利設計、防洪工程、施工組織諸方面均有建樹。
《管子》一書還對如何利用河川選擇居住城市作了論述。《度地》篇云“圣人之處國者,必于不傾之地,而擇地形之肥饒者,鄉山左右,經水若擇”。《乘馬》說:“凡立國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廣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溝防省”。這就要求既用水方便,又排水暢通,強調把平原廣闊、交通便利、水源豐富、地形高低適中、氣候溫和、物產豐盈作為城市選址的基本原則。
受管子理論的啟發,淮河兒女為了適應在河灣低洼地域的生存,還創造了獨特的莊臺文化。他們將村莊的莊基壘土墊高,形成一個個較大的臺子,沿淮人民世世代代就在這種臺子上生活。這些莊臺平時像一座座城堡,到了洪水時節就成為一個個孤島。莊臺的設計和建造,凝聚了歷代淮河人民的智慧、心血和汗水。據考證,淮河沿岸發現的西周時期遺址多呈“臺形”,說明淮河沿岸建造莊臺的歷史十分久遠。淮河沿岸村落的名稱也很能體現莊臺文化的特點,如“朱臺孜”、“李臺孜”、“郜臺孜”、“胡臺孜”、“呂大臺孜”、“高小臺孜”等。
先哲論水:淮河之智
我國古代,從淮河流域走出許多思想大家,他們像耀眼的星辰,光照千古。值得稱道的是,這些淮水之畔的先哲們對水情有獨鐘,他們敬水、愛水、論水,流連于佳水之間,訴說心聲,抒發胸懷,探求真諦,陶冶情操,用水的騰挪跌蕩、九曲回腸和聚合離分,來論述人生的酸甜苦辣、嘻笑怒罵和榮辱得失,視點獨到、鞭辟人里。
淮河下游泅水河畔誕生的孔子,是中國古代最偉大的思想家和教育家,被歷代尊稱為“圣人”,他在黃淮之間周游列國留下了《論語》這部博大精深的著作,有人曾稱半部《論語》可治天下。孔子一生與水結下了不解之緣,其博大精深的文化思想中蘊涵有豐富的水文化因子。孔子通過對水的觀察、體驗和思考,從社會、歷史的層面和哲學思辯的角度,闡發了對水的深刻理解和認識。孔子有句名言:“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朱熹注曰:“智者達于事理而周流無滯,有似于水,故樂水”。孔子還把他偶爾的失意之情寄托于水,感慨“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論語·公冶長》)。孔子見大水必觀焉,曾“亟稱于水,曰‘水哉,水哉!’”
喝潁河水長大的管子,是我國春秋時期著名的平民政治家和思想家,以其超人的智慧、獨到的眼光和卓越的才能,輔佐齊桓公勵精圖治,終使齊國“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子》一書關于“水”的論述蘊涵著豐富的“水文化”內容。《水地篇》說:“水者何也?萬物之本原,諸生之宗室也,美惡、賢不肖、愚俊之所產也。”這就把水看作世間萬物的根源,生命的根蒂,人性的所宗。管子還把水看成是萬物之準、諸生之淡、韙非得失之質:“準也者,五量之宗也;素也者,五色之質也;淡也者,五味之中也。是以水者,萬物之準也,諸生之淡也,韙非得失之質也。”管子極力推崇水,盛贊水是“具材”,是“神”,要求人們取法于水。管子還曾經縱論春秋諸國之水:“夫齊之水,遒躁而復;楚之水,淖弱而清;越之水,濁重而泊;秦之水,淤滯而雜;晉之水,枯旱而渾;燕之水,萃下而弱,沉滯而雜;宋之水,輕勁而清。”
出生在渦河岸邊的道學家老子,曾騎一頭青牛飄然而出涵谷關,留下一本僅五千言的《道德經》,成為中國思想史上的不朽之作,至今仍令中外學者嘆為觀止。渦河之畔留下的三座太清官,讓萬世之人頂禮膜拜。在老子眼里,自然之水成了“哲學之水”、“社會之水”和“人生之水”。老子把水人格化了,“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老子·八章》)這是老子人生哲學的總綱和人生觀的集中體現,以此來昭示人們,要像水那樣培育一種默默奉獻的精神,造就一種不記得失的人格。老子從深不可測的水中領悟淵不可測的“道”,并借水來闡述“道”:“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老子·七十八章》)“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老子?四十三章》)在老子看來,世間沒有比水更柔弱的,然而攻擊堅強的東西,卻沒有能勝過水的東西。從水的“大盈若沖”,老子闡述了一系列對立統一的辯證關系,如“大成若缺”、“大直若屈”、“大象無形”、“大巧若拙”、“大辯若訥”、“大音稀聲”等等。
同樣在渦水之濱吸足了日月精華的莊子,用哲學家的目光、詩人的語言,來解說道教理論,更是大氣磅礴,汪洋恣肆。其浪漫主義的天才想像,成為后世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靈感源泉,孕育了一代又一代文學英豪。莊子喜歡通過對水的感悟來表達深邃的哲理,展示“道”與水的奇妙關系。“萬物無足以饒心者,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須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圣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則虛,虛則實,實則備矣。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天道》)來保持人性的安靜,以一種不偏不倚、公正無私的心態認識和對待萬事萬物,才能達到虛靜、恬淡、寂寞、無為的人格修養。
漢代劉安在淮水之濱的八公山招賢納士,講經論道,著書立說,編撰了名著《淮南子》。這是一部集眾家學派理論而歸于道學,兼及哲學、政治、歷史、地理、軍事學、教育學等學科的百科全書。走筆至此,我已說不清楚是神奇的淮水給了先哲們無窮的智慧,抑或是先哲們非凡的智慧使淮河文化如此的厚重。
名士詠水:淮河之韻
自古以來,生于淮水之畔和在淮水之濱游歷的文人墨客,用他們的生花妙筆歌詠和贊美淮水,借水抒情,以水傳情,在水里找媒介、找寄托、找知音,用淮水來表現他們的失意和愁怨,以及他們的情思和寄托,給淮河文化憑添了諸多神韻。
《詩經》上就有詩篇描寫淮水。“鼓鐘將將,淮水湯湯,憂心且傷。淑人君子,懷允不忘。”(《詩經·小雅·鼓鐘》)詩中通過鐘聲的鏗鏘、淮水的奔騰來表達心中的憂傷,感嘆人生的悲觀和生活的沉重,令人思緒聯翩。
唐代有許多詩人吟詠淮河。“混沌本冥冥,泄為洪川流。雄哉大造化,萬古橫中州。”長孫佐輔這首《楚州鹽·古墻望海》描寫的是古代奔騰人海的淮河,從盤古開天的冥冥混沌中一瀉千里,橫貫中原,直奔東海,可謂是氣貫長虹。“今日轉船頭,金烏指西北。煙波與春草,千里同一色。”劉禹錫的《淮陰行》,寫的是淮河下游淮北平原水草共綠的千里春色。“滄波一望通千里,畫角三聲起百憂。”(《宿淮陰南樓酬常伯能》)皇甫冉眼里的淮河更是有聲有色,撩人思緒。“白頭波上白頭翁,家逐船移浦浦風。一尺鱸魚新釣得,兒孫吹火荻花中。”鄭谷的《淮上漁者》通過行船、釣魚、烹魚等生活描寫,道出了淮上漁家的歡樂。白居易《長相思》:“汴水流,泅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吳山點點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這里的汴水、泅水都是淮河的支流。白居易用水的蜿蜒曲折來形容女子低回纏綿的愁思,其背景是汴水、泅水,而非其它的水,使朦朧月色之下的淮水充滿了韻味,也增添了淮河濃厚的文化氛圍。
宋代著名文學大家蘇軾曾數次途徑淮河,并在淮河之濱的汝州、潁州擔任州官,他對淮河情有獨鐘。“淡月傾云曉角哀,小風吹水碧鱗開。些生定向江湖老,默數淮中十往來。”這首《淮上曉發》歷數在淮上的漂泊,抒發了自己忙忙碌碌的感慨。“我性喜臨水,得潁意甚奇。到官十日來,九日河之湄。吏民笑相語,使君老而癡。使君實不癡,流水有令姿。繞郡十余里,不駛亦不遲。上流直而清,下流曲而漪。”這首《泛潁》詩,記載了蘇軾對淮河潁水的贊美和在潁水之濱留下的歡樂。蘇軾還和弟弟蘇輒一起為潁州擇勝亭作記,由衷地贊美潁水:“維古潁城,因潁為隍。倚舟于門,美哉洋洋!如淮之甘,如漢之蒼,如洛之溫,如浚之涼,可侑我客,可流我觴。”多情的蘇軾還在多情的淮水之濱留下許多送別之作。“波聲拍枕長淮曉,隙月窺人小。無情汴水自東流,只載一船離恨向西州。竹溪花浦曾同醉,酒味多于淚。誰教風鑒在塵埃?醞造一場煩惱送人來!”這首《虞美人》寫的是與好友秦觀的淮上送別,以水喻愁,惜別依依,感情真摯,催人淚下。其實,哪里是汴水無情呢,實在是生活無奈。“清潁東流,愁來送、征鴻去翩。情亂處,青山白浪,萬重千疊。孤負當年林下意,對床夜雨聽蕭瑟。恨此生長向別離中?華發。”這首《滿江紅懷子由作》寫的是對弟弟蘇轍的懷念,借助東流的潁水抒發離情別意,更是令人潸然。“細雨斜風人小寒,淡煙疏柳媚晴灘。人淮清洛漸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這首《浣溪沙》是蘇軾途徑泗州時所作,面對逶迤的淮水,環繞的青山,東坡居士回顧多年來顛沛流離的生活,感到哪里也不如在這淮水之畔,品一盞清茶,嘗一盤鮮筍,過一種味淡而清歡的恬靜生活。
淮人樂水:淮河之本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人創造一方文化。淮河流域是我國開發較早的農區。五千年前,炎帝神農氏在此嘗百草、種五谷,教人們學習農耕,開創了中國農業和醫藥的先河。據《淮南子?修務訓》記載:“古者民茹草飲水,采樹木之實,食贏蚌之肉,時多疾病毒傷之害,于是神農乃始教民播種五谷,相土地燥濕肥磽高下,嘗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避就。”《亳州志》稱這里“地平壤厚,得中土之和氣,百物以蕃,眾庶以集”。《潁州志》稱其“土壤沃饒,風雨和會”,“有魚稻之饒”。沿淮人民世代在這里生息繁衍,創造了燦爛的歷史,在華夏民族的發展史上做出了重要貢獻。
據二○○一年對淮河上游沙河水系河南舞陽賈湖遺址考古發現,九千多年前,生活在淮河流域的賈湖人就已經創造出相當發達的文化。賈湖人獲取植物類食品的主要手段是稻作農業,栽培尚處于原始狀態的偏粳形稻。出土的大量炭化稻和稻殼印痕以及糧食加工工具,可以推斷淮河上游地區是粳稻的初始起源地之一,是中國稻作農業起源地的重要組成部分。賈湖人的制石工藝,也達到了比較成熟和完善的程度,許多石制品規整、精致而又鋒利。賈湖人的制骨工藝發達,骨器種類繁多,制作精致而規整。賈湖人在飲食方面,也具備了煮、蒸、燒、烤等幾種基本的食品加工工藝。出土的龜甲、骨、石、陶器上契刻符號的發現表明,賈湖刻符很可能與漢字起源有關。在此發現的二十多支五孔、六孔、七孔和八孔骨笛,經研究已具備了四聲、五聲、六聲和七聲音階,可能是后世管樂器的祖制,它的發現將改寫中國的音樂史。在賈湖遺址部分陶器內還發現有酒精飲料的殘渣,考古界認為這一發現可以將中國釀酒史追溯至公元前七千年,也就是距今九千年前的石器時代。美國人通過對這種酒精飲料殘渣的分析研究,推出了“賈湖城”牌啤酒。賈湖文化的發現,向世人展示了八九千年前人類社會的絢麗畫卷,再現了淮河上游地區八千年前的輝煌。
位于淮河渦河水系的蒙城尉遲寺遺址是我國目前保存最為完整、規模最大的原始社會新石器晚期聚落遺存,總面積約為十萬平方米。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先后進行了八次大規模發掘,揭露面積七千多平方米,共清理出紅燒土房四十一間,墓葬二百一十七座,以及灰坑、祭祖坑、獸坑、活動廣場等遺址,出土陶、石、骨等文物近萬件,被史學界專家稱為“中國原始第一村”。文化遺物按質料分有石、骨、蚌、角和陶器等,石器和骨器大部分加工精細,器表經過磨光,鉆孔技術成熟,器型規整。具有典型特征的生產和生活用具有:石鉞、楔形石錛、石刀、骨鑿、蚌刀和蚌鐮,陶紡輪不僅數量多而且以其一面多刻劃圖案為特色。出土的陶器數量最多、型制穩定、特點突出,主要器物有鼎、罐、長頸壺、短頸壺、高柄杯、缸、尊、缽、碗、盆、豆、甑、筒形杯、器蓋等。特別是其中一個陶制鳥形“神器”的出土,被專家稱為是一個驚天的發現。這是迄今為止發現的最為完整的圖騰,將對研究早期的陶器史、聚落考古史、宗教、圖騰等具有重要意義。
淮河中游僅距淮河五公里的蚌埠雙墩遺址的發掘,也揭開淮河先民生產、生活的面紗,向世人袒露了淮河流域悠久的歷史和神秘的文化,用塵封已久的歷史沉淀把淮河文化推進了七千三百多年。雙墩遺址是淮河流域迄今為止發現年代最早的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存,填補了淮河流域史前文化的空白。此處出土的陶器、石器、骨角器、蚌器等生產工具、生活器皿和稻殼表明,當時這里已有稻作農業,并飼養家豬,捕撈、漁業、采集、養蠶、縫織、制陶業與石器、骨器制作等也在淮河先人的經濟生活中占相當大的比重。尤其是在眾多的陶器底部驚人地發現六百零七個刻畫符號,被認為是中國文字起源的重要源頭之一。據此,“雙墩文化”作為一種新的考古學文化,已由專家們形成共識,而且認為它的發現“為中國新石器時代文化譜系和中國文字起源的研究注入了新的內容”。
淮河流域是我國豆類種植較早的地區,《淮南子》記述了豆類的種植時間和生長規律。我國制造豆腐始于西漢淮南王劉安,他用淮河之畔八公山泉水制造的八公山豆腐,做工精細、質地優良、風味獨特、功效神奇,被稱為“養育龍鐘的濟世之物,蓋世之寶。”這種豆腐口感細膩綿滑、觸之細若凝脂,觀之潔白如玉,托于手中晃動而不散塌,擲于湯中久煮而不沉碎。據《清異錄》記載,當時人們稱呼豆腐為“小宰羊”,認為豆腐的白嫩與營養價值可與羊肉相提并論。蘇軾贊美:“煮豆為乳脂為酥,高燒油觸斟蜜酒”。明代有《詠豆腐》詩贊曰:“傳得淮南術最佳,皮膚退盡見精華。一輪磨上流瓊液,百沸湯中滾雪花。瓦罐浸來蟾有影,金刀剖破玉無瑕。”時至今日,淮南八公山豆腐仍在全球享有盛譽。世人把豆腐稱為“東方的龍腦”。美國《經濟展望》雜志竟稱:“未來十年,最成功、最有潛力的并非是汽車、電視機或電子產品,而是中國的豆腐。”
古往今來,淮河人民在淮水之濱繁衍生息,既留下了許多炫耀千古的創造之樂,也留下了許多令人羨慕的生活之樂。在淮源桐柏,人民群眾創造了被稱為中國影戲四大流派之一的桐柏皮影,融文學、美術、歌舞、音樂為一體,用黃牛皮雕繪人物和場景,造型古樸典雅,栩栩如生。表演時,生旦凈末丑各具特色,幽默中透溢夸張,大俗中包含大雅,為淮河兒女帶來年節的喜慶與豐收的歡樂。桐柏山歌也具有濃厚的地方特色和鄉土氣息,常見的有古人歌、勞動歌、放牛歌、生活歌、情歌、對歌、三弦、漁鼓、對花等,旋律獨特,遼闊高昂。《帝鄉紀略》記載:淮河之濱的鳳陽府泗州,“插秧之時,遠近男女,擊壤互歌”。由此而發展成為流傳至今的風陽花鼓,融獨舞、雙人舞、三人舞、群舞和獨唱、對唱為一體,集歌舞、雜技、武術、戲曲、鑼鼓、吹奏表演于一身,是中華民族最具代表性的民間藝術,以其曲調優美、節奏明快、音樂流暢、氣勢恢宏而享譽中華,被譽為“東方芭蕾”、“河畔幽藍”、“民族舞蹈的國寶”。淮河流域的皖北、淮安、淮陰一帶,源于巷口、場上的民間“老淮調”,又稱老淮蹦子,唱起來情緒悲憤,色彩鮮明,扣人心弦、催人淚下。在此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淮劇,曾與徽劇、京劇同臺演出,較多地吸收了兩個劇種的表演程式,同時又保持了民間小說和說唱藝術的特色,是我國著名的地方劇種。此外,淮河流域流傳較廣的地方戲曲還有淮北梆子、嗨子戲、沙河調、泗州戲、四名推子、琴書等。
淮人樂酒,飲酒的歷史頗為悠久。在淮河下游的下草灣,發現了一千五百至一千二百萬年前的古猿化石,定名為“雙溝醉猿”。古猿曾醉酒于雙溝,足見淮人與酒的淵源久長。當年淮夷迎戰前來掠地的周人時就曾舉觴別長淮。據傳,古代有名的酒仙劉伶、阮籍、嵇康和造酒的祖師杜康都是淮人。《晉書》上說阮籍曾一口氣“飲酒二斗”,也曾經一“醉六十日”才醒。劉伶更是嗜酒如命,曾經一醉三年,并留下了詠酒的傳世之作《酒德頌》,專寫醉酒的好處:“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豁然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嵇康的酒名雖然次之,但他也曾發出“濁酒一杯,彈琴一曲,志愿畢矣”的感嘆,并留下了著名的《酒會詩》。淮人愛酒,他們祭祀時喝:“河伯拋錢祭,風神酹酒呼”(元楊基《發淮安》);豐收時喝:“水綠城邊放野航,一尊新酒麥秋涼”(張養重《再彭城西放艏》);離別時喝:“纜解河橋楊柳密,酒沽村店杏花新(元蕭國寶《餞張大使游淮》);重逢時也喝:“人生會合能幾何,莫辭痛飲三百斛”(明潘亨《淮南遇故人》)。淮人的酒量也很大,宋朱翌《猗覺寮雜記》載:“淮以南,酒家以升計,淮之北,以角計。”而當時一升曰爵,四升曰角,角是升的四倍。從眾多考古發現來看,六七千年前,淮夷就已制作了紅砂陶杯等酒器。宋代泗水岸邊的雙溪鎮上“南街到北巷,三步兩槽坊”。明代有首民歌唱道:“淮上行船望雙溪,但聞酒香十里堤。未飲先有三分醉,不知何日是歸期。”這些都足以見證淮河流域酒業的興盛。
“走千走萬,不如淮河兩岸”;“收了淮河彎,富甲半邊天”。這是淮河兒女自豪的傳唱,也是國人對淮河由衷的贊美。淮河的浪跡波痕,見證了中國的興衰與榮辱,流動著華夏的傳統和習俗。淮河的精靈魂魄,已經化作了文化和精神,深入到我們民族的骨髓之中。
淮河文化是一種水質文化,是順著淮水流淌出來的文化,是用淮水釀造出來的文化。淮河之水已經凝聚成永世不息的文脈,流淌在淮河兒女噴涌的文思里。
淮河文化將像淮水東流一樣,奔騰不息,澤被萬代。
責任編輯 陳曉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