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的古墳灣是我兒時放牧的樂園。
古墳灣的入口是茅坪。就像藤椅的扶手,坪上的巴茅草遲早被村里的放牛娃刈得溜光。待到冬天,風過山崗,葉落山黃,草也枯了,又被我們用篝火燒盡,到處一片黑黢。早晨,我們攆牛上山,牛羊載著牧歌,悠閑自在地走過茅坪。它們的去處,就是幽深恐怖、從遙遠的歷史長河中向我們走來的古墳灣。
四季風走過山崗,也走進古墳灣。那灣,頓時濤濤,綠浪翻滾。尤其是冬天,寒風吹來,灣里黑霧霧的松林發出排山倒海的呼嘯,如果到了夕陽西下夜幕來臨的時刻,我們攆牛牧歸,這呼嘯這陣勢就更加陰森恐怖,不僅我們仿佛置身于地獄門口,就是牛羊也瞻前顧后,縮頭縮尾地驚悸著群體牧歸。
這就是古墳灣。從茅坪進灣,一條小路直插灣底,小路和溝口之間,兩條小溪終年不斷地圍繞著那排密林中的古墓葬唱著悲涼的歌;永遠訴說著從遠古走來的那些悲壯的故事,訴說著古墳灣愈來愈迷人、愈來愈深邃的大自然之夢。
早些年,古墳灣是松獾競相成長的樂園。樂園里松鼠、山雞、青山貓、獾子、毛狗和野兔又成為古墳灣最主要的生靈。而那些畫眉、麻雀、黃巴聾、青拐子、黃豆雀和陽雀以及常常給人們帶來不祥之兆的黑老鴰,它們又成為古墳灣合奏松濤澎湃和命運交響樂的藝術大師,一年四季不惜代價地為我們義演。這也許就是我們最早接觸音樂世界感受音樂人生走入藝術生涯最壯闊最動人的啟蒙地。
后來,那些蓬勃向上的松樹被我們逐漸蠶食偷伐,直至精光,有些做我們修房造屋的棟梁,有些被我們燒柴,有些被我們賣了廂料。從此,古墳灣光禿禿一片,而光禿禿的古墳灣里那一排從遠古走來的墓葬就更加赤裸裸地暴露無遺,更加向我們聯播和直播著它的古遠和凄涼。
這墓葬有很多傳說,也有許多恐怖的故事,我們兒時做放牛娃時候,這灣里的溝口就有一位被我們稱作“瞎子叔”的神秘人物,而古墳灣就是這神秘人物最神秘的莊園。打我記事起,瞎子叔就在這灣里采煤、刈草、砍柴和放牧。而瞎子叔常常在一個漫長的冬天里總是不斷地開采小煤窯,不斷地奔波和勞作。而他留給我們記憶最深刻的是他每每下井和出井時總要吼上一段他自編自唱的茅山歌:
煤炭黑子真造孽
一身糊得黢麻黑
下上三天毛毛雨
早飯就沒得……
一個冬天里,瞎子叔就在這地獄深處的古墳灣里度過。但他采煤卻是一種奇跡,他在井下作業從不照明,但分得清哪是原煤,哪是渣石。哪是天坪,哪是底板。從不錯采也不混采。這情景常使我們一伙放牛娃目瞪口呆。于是,我們總是懷疑瞎子叔是真瞎還是假瞎?為了驗證,我們常??嘀凶鳂罚洺C鎸γ娴匕咽謸踉谙棺邮宓难矍?,他卻渾然不知。這更使我們相信,瞎子叔是真瞎。
后來,到了春天,我們常跟瞎子叔去古墳灣里放牧刈草,我們除經常戲弄瞎子叔外,還最愛纏住瞎子叔給我們唱一唱他一生中最愛唱的那首茅山歌:
馬桑樹兒倒發椏
我的媳婦兒在哪家
前頭夾的梔子花呀
后頭夾的毛蛋花……
瞎子叔一生未娶,但他一生都在期盼。這日子就像他一生背負著青天,一生面對的卻是黑暗。但他為何一生寡欲,一生清貧,一生都在山道上奔波,一生卻沒有錯過岔道而誤入歧途,我不得而知。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也可坦率地說,瞎子叔雖然永遠生活在黑暗的包圍之中,但他的心里卻永遠有一扇明亮的窗,有一輪光芒四射的太陽,有一個明鏡的世界。而我們有些人,眼睛雖然清亮,甚至瞳孔放光,但他卻永遠體會不到作為一個盲人內心深處那種極大的痛苦和對光明那種極度的渴望和夢想。何況,有些明眼人的心靈不一定圣潔,不一定高尚,甚至于狼子野心,他們永遠俳徊在那種充滿欲望的黑暗世界,他們才是真正的盲人。
瞎子叔在無所謂光明與黑暗的日子里依然健在。因為他堅信,世界沸騰了,他就沸騰了,世界安息了,他也就安息了,世界毀滅了,他也就毀滅了。但古墳灣在我遙遠的記憶里始終與瞎子叔的悲慘命運緊密相連。我們放牧的那些日子里,瞎子叔常給我們講古墳灣最恐怖的故事,傳說那些墓葬里原是一伙刀下鬼,是因為在明末清初的時候,古墳灣的環梁上和王家灣的埡壑原名就叫殺人坪。難怪瞎子叔一生都在古墳灣的崇山峻嶺中摸爬滾打,沒日沒夜地挖煤刈草,擔水劈柴。常在夜闌人靜,他在灣里勞作和歇憩,靜聽鬼哭狼嚎嗥,傾聽貓頭鷹聲聲訴說,細聽古墓葬里陰森森的風聲和悲鳴。這時候,瞎子叔雖然看不見,也摸不著,但他的心在感應,在顫栗,也在呼喚。因為,他在用心與上蒼對話,與山林對話,與黑暗對話,就像他一生走過的山道全是用心去丈量,用心去跋涉一樣。因為,只有這時候,明月照亮的古墳灣這個生命和自然永遠也無法詮釋的神話王國,才會成為我故鄉最豐富、最神秘、最具有思考價值的處女地。
后來,古墳灣在歲月和自然的長河中,幾翻幾覆,植被不斷變化,而與古墳灣有關的事情也早已物遷人非。兒時,我們曾在古墳灣放牧刈草,其間采蘑菇,拾橡果,甚至和村里那些山妹子打情罵俏,無所不為。至今想起來,童年和少年的古墳灣是充滿著野趣,充滿著純情,充滿著歌謠的神圣殿堂和樂園。
山歌不唱不得行,
唱起山歌得罪人,
人人都有姐和妹,
離了姐妹唱不成。
這首歌是瞎子叔一生最愛唱的山歌之一。但他唱這首歌的原因卻是因為他唱的那首“馬桑樹兒倒發椏,我的媳婦啊在哪家?”而引起的一場對歌風波。想想,皇天六月,熱火朝天,古墳灣在天干地裂的苦難歲月里,野山上的鄉親們總在包谷林里除草,在深山溝里納涼,在青林里調情,這本是遠山上的勞動人民最樸實、最原始、最壯美的一種文化現象,可每每如此,瞎子叔一旦唱出《馬桑樹兒倒發椏》那首山歌,河對岸總有人應和著回唱:
馬桑樹兒倒發椏
我的媳婦兒在哪家;
前頭夾的梔梔花喲,
后頭夾的毛蛋花。
瞎子叔姓張,河對岸的伙計一唱,自然就占了瞎子叔的便宜,于是瞎子叔除吼出那首《山歌不唱不得行》外,還接著應和一首:
郎是天上一條龍,
妹是地下花一叢,
天干三年不下雨,
干死你妹妹花想容,
看你那妹兒依從不依從?
誰知,瞎子叔歌聲剛落,遠山的壑灣里就傳來了令瞎子叔終生期待的那首凄美動聽的茅山歌:
郎在對門唱山歌,
姐在屋里織綾羅,
背時的挨刀死的,
發瘟死的,
短命死的,
唱得那樣好哇,
聽得奴家腳粑手軟,
手軟腳粑,
踏不得云板丟不得梭,
綾羅不織聽山歌。
凄婉動人,直抒胸臆,可謂原生態民歌一絕。據說,這唱山歌的老處女是瞎子叔童年的相好,但瞎子叔為何眼瞎,為何終生未娶,有情人又終未成眷屬,至今仍是一個謎。
但,古墳灣,夜闌人靜的古墳灣,月黑風高的古墳灣,陰森恐怖的古墳灣,我遙遠的古墳灣啊,你能破這個謎圓這個夢嗎?
幾十年煙云,數十載風雨,我始終割舍不掉對古墳灣的留戀和思念。在老父親的牽盼下,一個雨霧蒙蒙的夏天,我走近了古墳灣??墒?,這古墳灣是怎么了,兒時的樂園是怎么了?到處青松林密,荒草迷漫,山溪充盈;而那些火青,映山紅,黑塔子,八牙瓜,野刺莓等兒時包溶著我們的灌木怎么就不翼而飛,留下的全是那些爭強好勝和一正壓百邪的飛播林呢?
我迷惘在青松林里,不斷地尋找兒時把玩的那顆雷公石,那塊青石板,那叢甜甜的野刺莓,還有瞎子叔最愛唱的那棵馬桑樹。所有的尋找雖然徒勞,但瞎子叔挖過的小煤窯,還有那群古墓葬總在密林里時隱時現。此時此刻,雖然大霧裊裊,霧松晶瑩,可鳥聲不絕于耳,百靈競相歌唱,而那些松濤、溪流、霧松的滑動,野雞的和鳴、松鼠的喧鬧,已讓古墳灣成為維也納般最雄偉、最動人、最輝煌的音樂極地。我于是癡迷了,感動了,陶醉了,亦不斷地為義演的鳥兒們喝彩,呼哨,煽情和鼓掌。雖然,大自然的回歸把兒時的樂園變成了鳥兒們的天堂,但記憶深處那遙遠的古墳灣,那雜灌龐罩的古墳灣,那被瞎子叔終生陪伴終生歌唱的古墳灣,歌聲總在耳畔繚繞:
太陽落坡四山陰,
四山涼水冷浸浸,
勸君莫喝陰涼水,
喝了涼水冷了心。
啊,迷人的古墳灣,大自然的精靈,民歌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