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向北，游向朝南

在這個喧鬧的城市里，到處都有樓梯，那些朝著天空伸展而去的樓梯，像是為我們準備的逃生途徑。 ——題記

一

暮色四合的時候，我常會想象自己應該擁有一個年代較為久遠的小木屋，屋頂上長著苔蘚一類的毛茸茸的植物，屋的四周圍滿了香樟，陽光穿過之后留下斑駁的印痕，蔓延成一幅溫暖柔和的畫面。

當然只是幻想而已，但幻想已占據了我生命的大部分時間，有時候它就像是黑暗中瘋長的海藻，不顧一切地向我襲來。

我叫燕北，出生在錢塘江入海口處的一個小城市，那是一個美麗的城市。窗外穿梭不息著或激動或冷漠的人群，總會給我太多遐想。或許一旦脫下城市的外衣，便會有無止盡的孤獨與蒼涼。街道兩旁的路燈亮了又滅，滅了再亮，匆匆沒留下任何痕跡，就像那些我們逝去了的歲月。

我有一個孿生的弟弟，他叫燕南，一個英氣逼人又有一點張揚的孩子。我倆在一塊兒很多人都認不出來，我常常看著他就好像是看著鏡中的自己一樣，一樣挺拔的鼻子，一樣令人羨慕的睫毛。

記憶中童年的時光總是布滿陽光，跟水一樣地純凈，沒有任何雜質。曾經，燕南拿著兩根冒著冷氣的冰棒站在一棵茂盛的香樟樹下等我，看著手中的冰棒開始融化而我沒來，他會急得直跺腳；也曾因他養的一只貓離家出走而哭得天翻地覆，任誰也勸不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模糊，就在我們為此傷心感嘆的時候，驀然發現原來我們都已經長大。

于是很多的事情在敘述起來都加上“曾經”二字，很殘酷地把過去與現在分為兩半。把那些在過去發生的很多很多的事情封存起來，然后很委婉地稱為“回憶”。

說來奇怪，在有些時候，我會莫名地思考人活著是不是該有回憶。然而我始終只是一個碌碌無為的凡人，對于這些存在的事實，無可奈何。撥開那些積滿灰塵的歲月，我亦是手足無措。是誰說的，時間會讓一切變得脆弱，脆弱得連重拾過去的勇氣都沒有。

二

中考之后，我和燕南進入同一所高中，進入校園的一剎那，我看到了一棵又一棵的香樟，在道路的兩旁，安靜地將陽光弄碎。那些高大的香樟，像是很多年前夢里反復出現的顏色，在炎熱的夏日里，將陽光凝結，給人一種瞬間涼爽的感覺。

開學第一天老師就用極其激昂的語氣告訴我們，我們的目標就是高考。這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鎖，壓到還來不及明白過來的我們的身上。沒有人逃避，因為誰都明白，我們無路可逃。

燕南從小便是一個不安分的孩子，壓抑沉重的氣氛會讓他整個人都瘋掉。于是他時常會甩開老師憤怒的目光，冒險尋找屬于自己的世界。燕南曾說，那些高三的學生帶著悲壯的氣氛偽裝了天下無敵的氣勢沖向那座早就不堪重負的獨木橋，然后聽到了很多人撲通撲通落水的聲音，水花濺到臉上滿是淚，淚水弄臟了他們每個人的臉，可他們還是擋不住地瘋了一般地橫沖直撞。

我盡可能用最短的時間適應高中的生活，從萬有引力到鴉片戰爭；從元素周期到過去分詞，甚至會在公車駛過轉彎時，不自覺地計算此時受到的向心力。日子平淡如水，我讓自己很努力地學，帶著疼痛卻又快樂著。

很多個傍晚，我都會在做完一張張試卷之后到球場上等燕南。看著他很漂亮地完成三步上藍，看到他滿頭的大汗順著發絲滴下來，散發出青春的味道。他在夕陽下很開心地露出一個笑容，然后我和他穿過種滿香樟的校園，一起回家。

三

在和燕南一起吹滅生日蠟燭的時候，我發現原來我們都十八歲了。每次的生日都會和燕南一起度過，所以從未感到過孤單。然而我預感生命將在這一刻會狠狠地打上一個結。

電影《頭文字D》里有一句話：“一個人只有找到了自己的世界，人生才能變得有意義。”燕南很喜歡這句話。但是我想我的世界或許還在幾千里之外的某個地方，很蒼涼地空著。政治老師極力強調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可我怎么就覺得一片渺茫呢？

“我上高三了！”一句宣言般充滿激情的話被同學們幽怨的眼神堵在喉嚨里不上不下。高一高二無法感受的壓力在高三變成了有質量的物體。老師反復告訴我們，做十份的模擬試卷，也許就能漲高考時的一分。很多人都相信了，每天穿梭在帶有油墨味的各種試卷之中。

加入高三的行列，我明顯感受到了身在地獄仰望天堂的那種悲涼。有人說高考是擋在我們面前的一塊很大很厚的玻璃，每個人都必須撞破它，擦著玻璃的碎片義無反顧地穿過。痛苦與微笑隨著鮮紅的血液交織在六月過后的那個夏天。

班主任走進教室，一眼就望見了在自修課上睡覺的燕南，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參考書拍了一下燕南熟睡的臉，用鄙夷的語言說要睡覺就給我出去。燕南“嗖”地一聲站起，像風一樣大步跨出教室，留下班主任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隨后我聽到他發出沉重的一聲嘆息，教室里只有“沙沙沙”奮筆疾書的聲音。

連綿不絕首尾相映的香樟，像海浪一樣覆蓋了整個校園。默默地在這個季節散發所有的生命力，這些香樟總會刺激體內躁熱的細胞，在秋天來臨之前，盡情散發。

四

燕南依舊會在夕陽下的籃球場上閃現他的身影，依然會走在布滿香樟的校園里聽著令人瘋狂的音樂，肆意張揚著自己的青春。然而更多的時候，燕南也會坐在校園深處的一棵香樟樹下，安靜地背誦英語單詞，也會在深夜拼了命般地做令人頭疼地物理，同時還會喝掉大量的咖啡，讓自己保持清醒的頭腦，但沒人注意到這些，他們看到的是他似乎對任何事都不在乎的樣子。

他的不在意讓很多人都很著急，我說：“燕南，你能不能認真一點啊？”燕南閃著清澈的眼睛，笑著告訴我，他明白的。

記得燕南曾經跟我講，生命本來的樣子是脆弱的，所以我們要很堅強，要有抗擊打的能力，那些指責我們的人，只是因為我們過得比他們好。

一直以來，我都會很羨慕燕南，羨慕他純粹只是做他自己。風從街頭吹向街尾，所有的葉子都翻出灰色的背面。我始終都拋不開那些世俗的眼光，走著無數人都曾走過的路，習慣已成為一種麻木。咖啡和風油精的氣味混在一起，感覺很怪卻很理所當然地存在。教室里的氣氛仿佛要去赴一場盛大的死亡，每個人都小心翼翼抓緊一絲逃生的機會。

氣溫一度一度地升高，電扇沒精打采地轉動。

高考就這么在一次次煉獄般的考試之后很隆重地登場。

我看到很多人的臉因緊張而微微顫抖，也看到一些人很輕狂地笑著，這樣強烈的對比讓我覺得世界真是不公平。

五

成績出來的那一天，很多人笑了很多人哭了然后很多人都沉默了。燕南的成績讓很多人都大跌眼鏡，班主任更是連嘴都成了O型。“世界充滿了神奇！”他們說。

班主任對我說，還真被你弟弟給撞上了，我很平靜地告訴他其實燕南一直很優秀，只是他張揚了自己的個性，就好像有人在面臨生死關頭講一些不著邊際的笑話，不被人接受……

接著，很多人都離開了。離開，讓一切變得簡單，讓一切有了被原諒的理由。

燕南在十八歲找到了屬于他的世界，也讓我明白該追求怎樣的生活。十八歲的那個結，將我們送到了哪個季節，在那里留下怎樣的腳印，讓我們想要說卻找不到合適的詞語。那些深烙在大腦皮層下的美好，像花瓣的脈絡，柔弱卻清晰地展現在眼前。

這個夏末，鳳凰花開得無比炫爛，似乎是耗盡所有的生命所蘊育出來的力量，那些香樟的陰影所銘記的眼淚和年華，那些潰爛在雨水里的落葉，那些在黑夜中唱響的歌，那些在白天里飄過的云，都在這個夏天定格，落下一個句號。 (指導老師：顧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