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落差

聽見冬天的腳步遠去，我的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這個季節雖暖了許多，卻依舊留有縷縷余寒。原來，溫暖一直是我想要的感覺。

一

十二月，是我生命中最美的背影。地上一片蒼茫時，我和爸爸在雪地里尋找冬的氣息。

此時的天籟都是那么微不足道，爸爸溫暖的聲音讓我傾心。突然，重重的跌落聲打破了那份寧靜，我瘋狂地跑到爸爸身邊，看著他的笑顏慢慢地變僵。

有人說：“女兒是父親上輩子的情人。”

我依然站在雪地里，傻傻地等待著春天。“淺淺，你回來了！”我站在窗前，遠遠地就聽到佟熟悉而又欣喜的聲音隨著他匆忙的跑步聲傳來。當我轉過臉時，他的笑容像春天的陽光一樣燦爛，一種久違的溫暖。我突然感覺眼前的這一切似乎是一場夢。他一連串問了我好多問題，而我的平靜慢慢冷卻了這份意外驚喜。我用極不自然的笑安慰他，可是他疑惑而失落的眼神讓我慌張。我不知道這是為什么，只是輕聲地說道：“冬天離開了。”接下來的一切，是意料之中卻又始料未及的。他以一種我從未看見過的表情看著我。我捕捉到了冰涼的針芒，便轉過身看窗外的陽光。

我抬起頭讓那刺眼的光射入眼中，是慘烈的疼痛。我聽到他慢慢地走出了屋子，與剛才雀躍的步伐相比，此時的腳步聲讓人感到沉重。

我沒有轉過去看他那寂寞的背影。我們曾是那么好的朋友，為什么現在卻彼此感覺那么遙遠？

二

最喜歡站在窗前享受陽光。每到這時，爸爸總會走過來撥響窗前那串藍色的風鈴，那種清脆的聲音會飄散在空氣中。我笑著說陽光照到爸爸黝黑的臉上，就像陽光下露天的石油一樣黑黑的發光。而他總會輕輕地刮我的鼻子。而后便是我們快樂而爽朗的笑聲。那時候的我們，真的很快樂。

我看著此時的屋子，和一年前一樣，只是多了份空蕩感。我感激媽媽，她始終尊重我的選擇，從不讓別人輕易走進過屋子。當我還沉浸在這其中的時候，媽媽已倚在門口，不經意間看到她蒼老的神情，我像猛然被驚醒了一般。媽媽還在我身邊，而我卻不住地逃離，不住地讓這個家變得冷落。媽媽緩緩地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第一次那么親近地投入她的懷中。

我喜歡天空的顏色，可是爸爸曾告訴我：“天若有情天亦老。”我不懂，海是倒過來的天，它也會老嗎？我依然摯愛著淡藍色，依然認為藍與白是最和諧的搭配，依然喜歡雪地和天空動人的風景。可是，天真的老了嗎？

三

一年前，我離開了這個地方，在長長的冬末。爸爸還是走了，我從未想過曾經那么渺遠的事會讓我遇上。那天，當窗外的陽光無意地散射時，我握著爸爸那溫暖而有力的大手，直到冰涼而無力。那一刻，我竟沒有流淚，木木地看著他那和善的臉龐被白色湮沒。我一直以為是冬天帶走了爸爸，因為病房和雪地里的白色一樣讓人冷得發抖。

“淺淺，你怎么來了？”我又一次聽到了佟的聲音，不知為什么，我們間的相遇或是相知，他總是先與我攀談。我急忙抬頭看他，一臉讓人溫暖的笑容，可是很矜持。他領會到了我的無奈，熱情地讓我進去。走進屋子的那一剎那，昏暗的光線讓我看不清屋里的擺設，只有火爐內偶爾冒出的火苗照亮極小的一部分空間。還未來得及問他這里的昏暗是怎么回事，便聽到了低微的呻吟聲，是爺爺。

我凝視著此時臥病在床的爺爺，他閉著眼，光從窗簾的縫隙擠進的剎那，我看到了他蒼老的容顏，那只如枯柴般的手，無力地吊在床邊上，微弱的氣息聲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因為爸爸也是這般神情地悄悄離開了我。

我開始討厭冬天，討厭那刺眼的雪，它每次都將我生命中的快樂與幸福抽空。

離開的時候，陽光變得慘白，我順著原路往回走，卻發現這條路變得好長好遠……佟剛才憂傷的神情和從前如水的笑容，不斷地在我眼前閃現，不斷地變幻。我總覺得自己很堅強，從不在別人面前流淚。可是這次，當佟說我很容易忘記時，我沖出了屋子，竟偷偷地哭了。

也是在一年前，當我刻意地對著他笑的時候，我以為開朗的他會像往常一樣跟我開玩笑。可是他卻平靜地看著我，那種平靜帶給我的只有驚慌。在他面前，我所有的掩飾都是那么不堪一擊。

“淺淺，你不要這樣，其實，我和你一樣。”他丟下這些話離開的時候，我仍愣在那里看著窗外的天空。

想到這些的時候，我已快到家了。我突然加快了腳步，我要看到媽媽，看到她健康地在沙發上等我。

四

爸爸，你知道嗎？自從你走了以后，我變了好多，變得叛逆而瘋狂。我常常一個人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讓媽媽擔心，當媽媽哭紅著眼找到我時，我告訴媽媽逃離是因為寂寞。可是，我沒有告訴她寂寞是因為你。

爸爸，我不再將自己的紅帽子摘下來和雪放在一起。可是，為什么紅色和白色在一起真的讓人很疼痛？正如那天白色的被單上濺到了你的血，那么刺眼。

冬天，終于離開了。

我仍會在夢中看到爸爸，他模糊的身影讓我無法平靜地接受。我看不清他的臉，只是隱約聽到爸爸告訴我不要活在別人的世界里，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天空。

爸爸，我已經回來了，在春天來臨之前。家里感覺真的很舒服。我不再叛逆，不再瘋狂。

生活依舊如此，只是過了好多天，佟再來找過我一次，我又走上了那條舊路。

走進他家的瞬間，一種沉重的傷感涌上心頭，我沒有喊佟，只是站在門口將頭探進去張望。屋內由于我掀起了門簾多了一道光線，可依舊很暗，佟穿著白色衣服冷冷地坐在床邊。

“佟，你怎么一個人？爺爺呢？”我輕輕地走過去問道。而他卻始終沉默。

“淺淺，你相信宿命嗎？”過了好久，他突然低聲問。

“不知道，你呢？”

“我相信……”

爺爺像爸爸一樣悄悄離開了我們，只是，我沒有想到的是，佟的爸爸在他6歲的時候突然病逝，而他的媽媽也在不久的一次車禍中身亡。所以，所以一切就是我看到的那樣，佟和爺爺相依為命。

我突然想起佟曾經告訴我說，我們都一樣，還說我可以像他一樣開朗。

走出他家的時候，我不知道該做些什么。是的，我們都一樣，惟一不同的是，他比我堅強。

五

爸爸，爺爺在這個冬天也離開了我們。我沒有心思去猜想下一個冬天會是什么樣子，一切都無需猜想，只需面對。

氣溫的升高使殘余的雪開始溶化，我看著陽光下星星點點的光芒使雪花都成為潮濕的水氣時，我聽到它們在寂寞地唱歌。

佟依舊很陽光，而我們的友情，慢慢地飄散開來。我不知道分開我們的是什么，是時間、空間、距離，還是那根本不算理由的借口？

季節，天氣，心境，一切依舊如此。

六

在你離開以后的天空，我像風箏尋一個夢。

我不知道為什么我們有著那么大的不同，也許每個人都需要蛻變。

我瞇起眼睛，對著身后大片的陽光，窗外一片絢爛，那是只有將距離融合成一種美才能看得見的馥郁的芬芳。

所有帶著愛的印記一路行走的人，都可以看到彼時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