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穿越四季的無聲告別

我在這個世界上，向來不覺得自己是蕓蕓眾生的一分子。我常常要跑出一般人的生活軌道，做出解釋不出原因的事情。

——三毛

一

我曾以為自己是一只被遺落在人間的狗，自從意識到我的世界只有黑白兩色之后，一切開始陷落。我發覺一切都太簡單，簡單得令人心碎。漸漸地，我忍受不了這么單調的世界，我開始探求色彩，那蘊含在陽光中的赤橙黃綠青藍紫。

我努力尋找，對色彩的渴求漸漸超過了生命中的一切，而它卻一直躲在那個我遙不可及的角落肆意地狂笑。一年兩年，我無時無刻不在尋找，卻換來無盡的失落。從渴望到瘋狂，從瘋狂到沉默。于是我選擇了苦痛，選擇了逃避，在這個世界還未徹底將我遺忘時，我先把它遺忘了。

我開始流浪，空蕩的回憶里只剩下滿天星辰。流浪的生活讓我開始覺得蒼老，仿佛已輪回千年。我開始深深地陷入了苦痛與憂郁之中，開始懷疑陽光，懷疑那令人神往的紅橙黃綠。

二

我確定我是在那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遇到主人的，那時他滿臉憂傷，一副十分無助的樣子。我瞬間覺得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當我們的眼神碰撞的一剎那，彼此都有一種闊別重逢，想擁抱流淚的沖動。從他那幽藍深邃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同樣的矛盾與迷惘，似一潭湖水泛起的層層漣漪。我跟著他回了家，房子不大，房間里除了一張床，一張寫字臺和一架舊得掉了漆的老式鋼琴外，幾乎沒有容身的地方。他一直叫我\"哈多\"，他告訴我他曾養過八條狗，他很愛它們，而它們一個個不是命赴黃泉就是離家出走。主人拍著我的頭輕輕地問我：“哈多，你會不會離開我？”我看到他黯然傷神的眼睛，“嗚嗚”地叫了幾聲。主人讓我睡在床底下，在不到30公分的距離內，做著各自不同的夢。

主人愛他的音樂，他把所有的心思傾注到了這些黑白鍵上，對音樂有一種不可阻擋的狂熱，我常常看到他靈動的手指在黑白鍵上跳躍，輕盈地如同雨打芭蕉。悠揚的琴聲足以讓那些不懂音律卻夸夸其談的世俗之人傾倒。只是他太追求完美，把自己逼上沒有退路的懸崖，然后縱身一躍，或是張開翅膀自由飛翔，又或是落入深淵粉身碎骨。

三

天色漸漸暗下來，空氣在這一刻開始凝固，萬物瞬間凋零，只剩下死寂的世界和黑白的季節。

當最后一顆流星劃過天際，天空中出現縹緲的兩個字——夢幻，瞬間消逝。

主人拿著行李走過來，眼睛似一汪泉水，他摸著我的頭：“哈多，我想我們要暫時離開一下，我感到累了，想好好休息一下。”我低下頭，不忍心去看他略帶憂愁的臉。

我們來到西部的大草原，站在遼闊的草原上，立即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主人暫時拋開了那架鋼琴，把自己融入這片草原。

他摸摸我的頭，興奮地對我說：“哈多，天好藍啊，我終于自由了。”我抬頭望著天空，黑白一片，一如千年之前。天空掠過一只飛鳥，孤單地在天空盤旋，又是一只孤獨卻又自戀的鳥兒，我感到深深的倦意。

四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

塞外的秋天更為迷人，雖說秋風蕭索，卻為這個秋天添上了少許詩意。在塞外的第二年，主人遇到一位貌似貂嬋的女子，一樣的風情與傲骨。那女子的歌聲很動聽，略帶草原的豁達與開闊。

每天，主人都會帶著我出去散步，在茫茫的草原上聽她唱歌。優美的歌聲在草原的上空飄蕩，似一陣風將我倆的心吹得醉了。

雖沒有了鋼琴，主人在那女子的歌聲中重新燃起對音樂的熱情。從此，主人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在歌聲中得到慰藉。

一年后，主人和那女子結了婚，兩人手牽手回到闊別已久的小屋。那一年，主人蓄起胡須和長發，外表冷峻而略帶滄桑，更像一位經歷世態炎涼的藝術家。女主人很有靈氣，常帶給他無盡的驚奇與靈感，她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房間里再也找不到散落在各個角落的琴譜，沒有先前的凌亂。日子過得如水一般，平平淡淡。

這一年，主人沒有創作出新的成功作品，卻學會用酒來麻醉自己的神經，放任無奈。

突然又想到了那些色彩，茫茫的大草原和遼闊的天空在腦海里不斷浮現，我努力想象它們的顏色，用心感受。

梧桐樹開始瘋狂的掉葉子，我隨手撿起一片干枯的葉子。秋天在不知不覺中到來，時間匆匆流逝，挽不住它的腳步。

午夜十二點，天空中準時劃過一顆流星，最后變成一堆冰冷的石頭，我聽見有個聲音在低聲吟唱——夢想。

五

再次看到流星雨是在五年后的一個晚上，沒有多大波瀾，而在那一天，女主人帶著一切值錢的東西離開了主人，只剩下那架破舊的鋼琴在低聲吟唱，與我見到他時的景象一樣，鋼琴上面放著一張紙，是女主人最后留下的一樣東西。

偶 然

我是你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需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暗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主人一遍又一遍地念著，空洞的眼神掃過每一個字，為多年前的誓言而心傷。

六

回憶過去，才知道什么叫做悲傷。

主人開始瘋狂地創作，房間又回到了以前的凌亂。

睡夢中，我聽到了流星劃過天際的聲音，我從夢中驚醒，窗外樹枝搖曳，訴說著往日的哀愁。穿越千年的傷痛，只剩下孤星月影，無處話凄涼。

主人把自己關在房里，隔三差五地沒有吃飯，也沒有喝酒。憑直覺，我感到他能寫出一部曠世杰作，我一直守候在房門口，這是我惟一能為他做的，我明白一切都會好的。我看著流星一顆一顆劃過漆黑的夜空，直至燃盡最后一絲光輝。

房間里不時傳出一陣琴聲，我堅信他離成功不遠了。終于在某天的一個下午，主人開門出來，拿著一張手稿，激動地抱著我痛哭流涕：\"哈多，我終于成功了！\"于是回到房間里呼呼大睡。可憐的主人，已經好久沒有安穩地睡過覺了。

我又看到流星劃過天際，我許了一個愿。

七

就在主人想將琴譜送給某位大師鑒賞時，天空中刮起了大風，暴風將至，窗簾在空中發了瘋似地舞動。我聽見玻璃破碎的聲音，琴譜滿屋子亂飛，然后一張一張飛出窗外。我立刻跳出窗外，試圖抓住這些主人的心血，我忽然感到有東西抓住我，一同下墜。我看清楚那是主人，他的嘴角帶著一絲笑容，在離地三米的地方，主人奮力將我推到一棵樹上。

多年以后，我仍記得那個畫面：主人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一朵鮮紅的玫瑰在主人身上綻放，鮮紅得令人暈眩，紅色的血液從主人身上流淌開來。

八

我終于看到了顏色，卻是這么一個令人心疼的結果。我又開始在天地間游蕩，穿越千年，只為求一個結果。我堅信會在某個流星墜落的夜晚，再次看到他憂傷的笑容。

黑白，一個簡單的世界，我愿回到過去。

（指導老師：石火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