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慵懶的空氣中有一種燒焦的味道。夏日的陽光極具侵犯性,音符般在腦汁中穿過。我端坐于庭院中,想起里爾克說的“夏日曾經盛大”。在我的左手邊是一杯來自南方的烏龍茶,右手是一本康德的《判斷力批判》。對于這本謎一般的書,我只能靠運氣來猜測,而我身邊光滑的洗手池,破舊的木桶還有墻邊安靜的植物也秘密地參與了這次主客體之間的觀照行動。通過掛在耳上的mp3,娃娃臉的那首《白色圣誕》水一樣的流淌開去,打破了午后事物間的平衡關系。這曲調我是熟悉的,這個午后的一切我也是熟悉的。這一刻,這些陽光、空氣、半掩的書頁、木制的座椅還有行將冷卻的茶水瞬間生動鮮明起來,似乎有一種神秘的應和使一切從上到下都籠罩在慈愛、祥和的光芒里。(還有忘記提起的木桶旁邊那只張著大嘴經常用來洗臉的破臉盆。)
康德是個匪夷所思的怪才,不能用慣常的方法揣測。他將快感分為三種:生理快感、道德快感、美感。如果這是有道理的,那么說詩人分三種也就是有道理的。生理快感和道德快感的根子在于真和善,那么就有了真我型詩人和善的詩人。真我型詩人精力充沛、馭才使氣,野心勃勃地將他犀利的頭腦侵入世界的深處。這類詩人手拿刀俎把自然當作魚肉,盡情吃喝。更有極端自負的東方才子型詩人,把詩當作個人生命力的釋放。唉,褻讀神靈的人啊,你們是暴君,是嚴父。唉,欲火中燒的聰明人啊。(我注意到水管里殘存的水滴憂傷的滑落。)善的詩人往往內向、脆弱、敏感、憂傷,小心翼翼呵護春天的爬蟲和花草,撕心裂肺地訴說與自然相互傷害的過程,像一群溫順的羊羔相互舔拭與世界碰撞后留下的傷口。他們送給詩人一副蒼白的外表,還落下一個抑郁的壞名聲。(我呷了一口茶,春天的味道好香啊。)
在康德看來,真正的美感是純主觀的,無利害關系的,是對于自然的靜觀。美的詩人就成了在真與善之外的另一道更高的風景。美的詩人生命力極強,真實自然、自在成長,就好像我此時身邊的一切。海子曾說過:“詩不是視覺,甚至不是語言,她是精神的安靜而神秘的中心。她不在修辭中做窩。她只是一個安靜的本質,不需要那些俗人來擾亂她。她是單純的,有自己的領土和王座,她是安靜的,有她自己的呼吸。”美的詩人行走大地,把事物化為無利害關系的元素。他們交談諦聽,隨遇而安,和活著的與死去的人對話,就像他們的過去和現在一樣。(我忽略了墻外幾枝鮮紅的花朵在陽光下努力地開放。)
娃娃臉的歌曲還在耳膜里尖銳的地流瀉,我忽然又記起里爾克的詩:
主啊,你說,我用什么向你奉獻,
你教導萬物善于聽取?
我回憶春季的一天,
一個夜間,在俄國——駿馬一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