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首府結古鎮西南約80公里的隆寶灘自然保護區,是一個兩面高山聳峙,長十公里、寬三公里的溝谷地帶。其間裸露著湖泊殘跡、壘壘礫石。此地海拔在4000米以上,人跡罕至,氣候寒冷,即使五六月間也時常小雨夾雪。
這個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也是青藏高原珍禽異獸及一些貴重藥材的產地。這里除了棲息著斑頭雁、棕頭鷗、雁鷗、赤麻鴨、秋沙鴨、雪雞等十余種禽鳥,最著名的是黑頸鶴,素有“黑頸鶴之鄉”的譽稱。
4月23日,隆寶灘兩面的高山仍然白雪皚皚。這一天,玉樹州林業環保局接到一個來自隆寶灘保護區觀察站的電話,工作人員報告:發現多只不明原因死亡的斑頭雁。
當天,玉樹州重大動物疫病防治指揮部向當地有關政府部門和機構發出緊急通知,稱“玉樹縣人民政府接到隆寶鎮鎮政府關于隆寶湖區發現禽類不明原因死亡報告”。通知沒有提到具體的死亡數字。
第二天,玉樹州重大動物疫病防治指揮部向州內各相關機構發出第一份內部疫情通報。通報內容包括“疫情情況”和“防控情況”兩部分。一連數日,通報都寫的是“禽類不明原因死亡”。
據《財經》獲悉,4月24日的通報稱,至當晚11時為止,發現17只斑頭雁不明原因死亡;至28日,累計死亡53只,其中52只為斑頭雁,一只為海鷗。從29日開始,通報除了報告死亡數字,還將死鳥發現地點也列入其中。這天,通報稱,在隆寶灘保護區下游地帶的措商、措美、君青周邊,又發現有17只斑頭雁死亡。
4月30日的通報中,赫然出現了一個新的名字——“水鴨”。截止到當日,累計有79例候鳥死亡,其中斑頭雁77只,海鷗和水鴨各一只。
5月3日,通報名稱改成了“州候鳥高致病性禽流感防控動態”,正文中也將“禽類”換成了“候鳥”。
正是在這一天,中國農業科學院哈爾濱獸醫研究所國家禽流感參考實驗室對來自隆寶灘死亡鳥類樣本進行檢測,確診為高致病性禽流感。5月5日,農業部新聞辦公室發布了這個消息。
消息并稱,疫情發生后,農業部和青海省高度重視,立即部署各項防控措施。青海省根據候鳥活動的特點,已按有關規定,對疫區進行了嚴密監控和嚴格消毒,并將附近放牧的牲畜統一組織提前轉入遠離疫區的夏季牧場,防止人與野生禽鳥接觸;同時加強對疫區和周邊地區的疫情監測,對牧民進行防控知識宣傳,嚴防疫情向人傳播。
候鳥疫情更具危險性
就在隆寶灘自然保護區首次發現死亡斑頭雁的同一天,即4月23日,在青海湖周邊的剛察縣,也發現一只斑頭雁死亡,青海省動物防疫站診斷其為疑似感染H5亞型禽流感。4月29日,國家禽流感參考實驗室對這只死鳥進行檢測,確認為H5N1高致病性禽流感。
這起單個事件,加之玉樹的候鳥禽流感,引起了特別的關注和擔憂。這不僅因為玉樹是我國報告的第二起較大規模的候鳥禽流感疫情,還因為此事件被認為有可能引發新一輪世界范圍內的禽流感傳播。
一年前,同樣是在5月的一天,青海湖自然保護區鳥島管理站的工作人員在剛察縣泉吉鄉年乃索麻村,發現有500多只斑頭雁、魚鷗、棕頭鷗、赤麻鴨和鸕鶿死亡。檢測發現,這些鳥感染了高致病性H5N1禽流感病毒。最終農業部報告,整個青海湖有6000余只候鳥感染H5N1死亡。
這一事件在國際上引起巨大反響。國際社會稱,這是世界范圍內首次發生候鳥感染禽流感大批死亡。而候鳥一旦感染病毒,不可能像對付家禽一樣用撲殺的方式來控制。科學家們擔心,當遷徙季節到來,病毒可能隨著鳥類的遷徙,飛出亞洲,最后傳遍全球。
后來的事實證明,當時的擔憂不無道理。青海湖疫情出現后不久,中國新疆、西藏,以及蒙古、哈薩克斯坦等地也爆發了候鳥疫情。接著,病毒越過中亞,沖出亞洲,到達俄羅斯和東歐,并進一步在全球范圍內擴散。國際衛生組織網絡實驗室對各國病毒樣本進行檢測和基因序列分析,發現它們與青海湖的禽流感病毒株99%以上同源。
“候鳥在遠距離傳播疾病方面的確扮演一定的角色。” 5月9日,聯合國糧食與農業組織(FAO)總部傳染病動物衛生官員馬丁(Vincent Martin)先生在來華考察期間,接受《財經》雜志專訪時說。他確認,實驗室結果證明,去年在歐洲的禽流感疫情源自青海湖。非洲的禽流感病毒也和青海湖的同源,但經調查證實,不是由候鳥傳播的,而主要是通過從土耳其等地進口禽類導致。
據5月11日的《紐約時報》報道,總部位于荷蘭的環境組織——濕地國際(Wetlands International)去年冬天對非洲7500只野鳥的樣本進行了檢測,沒有發現任何H5N1禽流感病毒。說明非洲的禽流感并非來自候鳥傳播,而是禽的活動。
不過,馬丁表示,目前還沒有足夠的信息得知青海湖的病毒來自何處。
在去年青海湖疫情發生后,有海外專家提出病毒來自中國華南的說法,而中國農業部堅稱此說無根據,并認為病毒很可能來自其他國家。由于中國當時并未開放國際專家現場取樣,農業部及相關科研單位亦未公開有關的病毒信息,目前還難下結論。
未解之謎
一年前的青海湖候鳥禽流感之謎尚未解開,剛剛發生的玉樹候鳥禽流感更顯得神秘。
青海省玉樹縣獸醫站站長吳玉堅向《財經》表示,玉樹的疫點在隆寶湖自然保護區南側濕地,屬于玉樹縣結隆鄉管轄;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草原,方圓幾十公里見不到一頂帳篷。玉樹縣大多是藏民居住,藏民從來不養雞,疫情不可能由雞傳染。
農業部自5月5日通報了玉樹禽流感疫情后,沒有再發布任何新的消息。然而,據《財經》獲悉,自5月5日公開通報以來,玉樹隆寶灘自然保護區的候鳥禽流感疫情仍在繼續,且以每天十數只的速度在增長,其中5月7日比前一天增加36只,為單日增加數最多的一天。
這些死去的鳥全為斑頭雁。截至5月9日,根據玉樹州的內部通報,累計死亡候鳥總數為237只,其中斑頭雁235只。“海鷗”和“水鴨”(即指棕頭鷗和赤麻鴨)的數量仍維持在各一只。
去年的青海湖疫情中,死亡的也大多是斑頭雁。為何總是斑頭雁難逃劫難?
中科院高原生物研究所副研究員、鳥類專家李來興曾在青海湖鳥島長期觀測研究,他告訴記者,斑頭雁在孵化時,是高密度的種群,容易被禽流感病毒感染。而棕頭鷗可能是和斑頭雁在一個地方做巢,導致相互感染。赤麻鴨則是單獨到巖洞、巖縫中做巢,按道理是分散孵化,不應該發病的,“這次發病是很奇怪的事情”。李來興猜測,或許因為覓食習性相近,有機會擠到一個地方。
香港大學微生物系教授管軼則認為,斑頭雁應該也是“受害者”,只是目前還不知道它是如何被傳染上。有一點值得警惕的是,今年在西歐幾個國家檢測到的野鳥H5N1禽流感病毒,大多來自野天鵝。斑頭雁同屬鵝目,這或許說明鵝類候鳥較易感染禽流感病毒。巧合的是,中國最早檢測出H5N1病毒即是1996年在廣東的一只鵝身上。
不過,令人不解的是,據稱斑頭雁的遷徙路徑主要是南下經青藏高原,過喜馬拉雅山,到達印度北部。但去年至今,印度并沒有明確報告發現禽流感疫情。
《紐約時報》報道稱,一些鳥類專家發現,許多候鳥感染禽流感病毒是在北部湖區筑巢之地,通常是夏秋繁殖季節。之后,病毒的傳播和感染就呈式微狀態。鳥類專家還推測,中亞和俄羅斯的一些濕地可能長期潛藏著病毒,成為歐洲和中亞感染的源頭。
青海省畜牧獸醫科學院傳染病學專家馬利青向《財經》表示,候鳥發生禽流感,屬于擴大流行,這會使情況變得更加復雜,候鳥飛到哪里就把病毒帶到哪里,“這是比較令人擔心的事情”,控制疫情也將變得更困難。另外,青藏高原紫外線強烈,病毒在照射下,毒力可能增強,必須加大檢測力度。
對于玉樹候鳥禽流感疫情,聯合國糧農組織動物衛生官員馬丁認為,雖然發病的候鳥在數量上比去年的青海湖疫情少很多,但“在得出任何結論之前,我們必須非常小心”。他表示,不排除去年下半年以來全球范圍內的擴散在今年重演。
“疾病有可能隨著季節重新回來,我們必須非常小心地控制。”馬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