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筆刀的秘密

因為一只鞋的后跟破了，我拿去修理。當時正下著雨，距我家最近的鞋攤沒有出來，只好到另一個遠一點的鞋攤去。離鞋攤還有十米左右，我看見我的同學松葦和修鞋叔叔坐在一起，叔叔一面開心說笑，一面繼續修鞋。我以為他也來修鞋，便招呼他，你也來了？他很吃驚，確切地說，他顯得有些驚慌失措，聲音也微顫著：“嗯，來修鞋。”接著，那修鞋的叔叔很大聲地說：“好了，鞋放著吧，回頭來取。”

叔叔話音未落，他倏地站起來，朝我擺擺手，連傘也沒打就走了，看著他的背影，我不禁有些迷惑，雨正大呀。

可如果說感覺十分異常，那也是假話，因為松葦給我的印象，一直都是內向而拘謹的，性格也有些孤僻。縱使你想和他交朋友，他也不大說話，似乎缺少那個興奮勁，不過他學習不錯，老排在前十名以內。關于他的家世，我也略微聽過一些，好像他來自一個較富裕的家庭，有私家車和公寓，不過，他當經理的父親實在太忙，所以他住在奶奶家里。

然而就在那一天，我發現了一個秘密，有關一個鉛筆刀的秘密。

那天放學已經很遲，我和好友胡蝶一起去取鞋，那時胡蝶手里有兩樣東西，一個是才出鍋的涮土豆，一個是才買的鉛筆刀，一向毛手毛腳的胡蝶，不小心把辣子油滴得滿身都是，她兩腳跺著，不斷埋怨我不幫她拿東西。胡蝶不愿意要鉛筆刀了，我也不愿意要，雖然那個紅色鉛筆刀非常可愛，完全可以當個擺設。

在我們尋找垃圾桶的時候，修鞋的叔叔一再抬起頭來，最后，他干脆把活放下，將頭向上側揚著，這樣更可以看清楚這個小玩意，他說：“這么好的東西，扔了多可惜。”

這句話很耳熟，可一時又想不起來誰說過，大概是小學數學老師說的，而我們，在小學那樣幼小的年紀里，已經開始學會擺闊，學會浪費了。

那時，才從鄉下調來的老師，剛剛接我們的數學。他告訴我們，紙張來源于木材，而我國是多么的缺乏森林資源，他說他喜歡節約的孩子，說完，就用溫柔的眼神望著我們。他必然知道我們浪費的習慣，才這么說的吧，對于依舊亂扔亂扯的同學，他既不一語道破，也不讓人難看，而是說，“還可以用啊，多可惜！”

就在這樣一種回憶里，我仔仔細細看了看叔叔，雖然他穿得不漂亮，可他白凈斯文，不似一般邋遢的手藝人，尤其是他接人待物的和藹勁兒，不正像位老師嗎？

叔叔說，他兒子最喜歡積攢鉛筆刀，可能已有一百多個，有兔子的、小熊的、米老鼠的等等，就是沒見過這個草莓型的，如果我們愿意給他，他就不要修鞋的錢了。我和胡蝶一笑，我們覺得，無論是他的勞動還是他對兒子的感情，都值得我們尊重。于是，把鉛筆刀和錢一起放下，轉身就跑。

可是幾天后，沒想到，竟然在松葦的桌上見到了那個鉛筆刀，商標依然在，油漬也在上面，很細小的一塊，幾乎分辨不出。我非常吃驚地看著它，何以從修鞋叔叔手里，到了他的桌上？這彼此之間有什么關系呢？忽然又想起修鞋那天的情景，這使我愈發想探個究竟。

松葦見我這么感興趣，破天荒頭一次主動和我搭話，他說那是爸爸給他的禮物，是專門從外地寄回來的。我還沒說什么，就有一個同學接話說，“門口就有，干嗎那么遠從外地寄？”

松葦剜了他一眼，臉色有點發白，然后，他提高聲音說：“外地的好。”同時用余光不時朝我臉上瞟，我疑惑著，忽然發現手里居然還拿著鉛筆刀，便趕緊放到他面前。

他特別生氣的樣子，手微微顫抖著，除了生氣，似乎還有激動和慌亂。雖然，我因為這個秘密而難過，但我害怕說下去，揭開了謎底，最終會怎樣？也許會像飲料或香檳那樣，用力搖一搖，那瓶中的醞釀就會馬上噴涌而出，我就好像那個搖瓶子的人，而瓶中急速沖出來的也許不是飲料，而是子彈。

心慌意亂之間，我又拿起鉛筆刀看，如果當時把它扔了，也許更好些吧，可如果在松葦心里沒有一點特殊的意義，他也不會這樣。

“外地的就是好！”好像和誰搶似的，我急著說出這句話。但松葦特別輕松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