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活里匍匐前進

我常常想我的媽媽在人海中掙扎的樣子，亂著頭發，大聲嚷嚷著。事實上我的媽媽常常微笑，她說話的聲音是有些大，但從不輕易和別人吵架。

我常恨我的出生，使媽媽喪失了許多自由，許多幸福。然而媽媽總是笑著，我又覺得不曾欠她許多。

我的媽媽比我的父親大兩歲。在那個年代的婚姻里，從一開始媽媽就比父親明白許多。父親的心總是無法滿足，終于，父親在妹妹出生后不久就離開了媽媽。苦難的歲月悠長，負心的人一去不回。

媽媽應該是愛我的，只是我不能確定，我常常沒有理由地悲傷，常常獨自呆在某一個地方——就和我的父親一樣。

父親是個憂傷又沒有安全感的人，他一次又一次找著戀愛的感覺，在我的媽媽帶著我在苦難的日子里匍匐前進的時候，他和他所愛的人將一把又一把的愛情鎖，鎖遍了祖國的大江南北。在父親終于停下腳步的時候，我又回到了他的身邊，過起了可能快樂，也可能悲傷的生活。

每個人都會到自己宿命中該到的地方。很快我就和父親所在的城市取得了一致，有繼母的日子是不難想像的，我像那個城市一樣冷清而寂寞。

我們可能不會因為什么人而快樂，卻會因為某些人而更加寂寞。我愛上了一個男孩子，愛得刻骨銘心。在那一段時間里，我常常沒有理由地自卑。在那個冷清的城市，我沒有朋友，一個人去愛著另外一個人，那個男孩子比我快樂。生活充滿了坎坷，高三畢業，我再也沒有任何理由留在那個和我一樣的城市，看那個我很喜歡的男孩子。但現在我還恨自己為什么那個時候沒有告訴那個男孩子我真的很愛很愛他。

很多人說父母只有一個，而愛人卻可以有很多很多個。其實愛人也只有一個。就和我們的父母至親一樣，失去就再也不來了。

高三以后的那個長假，我一直都在媽媽身邊。我愛的人一瞬間就再也看不見了。老天總是這么自作主張，讓這些事情發生得那么早，好像我可以有很長的時間去遺忘，去重新選擇和擁有。

我常常在洗腳的時候發呆，常常一個人在公園的石凳上一坐就是一個下午。媽媽總是看著我，不說一句話。有一次，我又在洗腳的時候發呆了。媽媽輕了腳步進來，小心地問：“是什么事情悶悶不樂？”那聲音靜靜的，悄悄的，像一個溫暖而膽怯的手勢。我順著媽媽的目光看到自己的心在那里流淚。是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以為自己是沒有人喜歡的女孩子，可以去忘記任何人去漠視任何人。在我最痛苦的時候媽媽沒有在我的身邊，然而我又可曾替她想過。

哦，我那可憐的媽媽！

我曾親眼見她那么努力地活過。在那個古老的小縣城，沒有文憑，沒有可依靠的人，負心的人也沒有留下一分錢，還有兩個小小的孩子，那些青春逝去的歲月，薄命紅顏的預言，磨了她的大半生。我不知道媽媽是否愛過，可我想總有一個人給過她溫暖，給過她勇氣，給過她一切的一切。但我知道，這個世界上不是沒有相愛著的人，可我們愛著的人往往都并不喜歡我們，而互相愛著的，又總是在深情相視的那一剎那就離別。我相信如果我的媽媽生活在一個充滿溫馨的家庭，她會是一個優雅的人。她是那么美麗，那么自信，那么認真，老天給了她的，很多年以前都令人艷羨，而現在卻是害了她一生的毒。總以為在外地念書，就像遠走高飛。在大學的生活里，我常常覺得自己是被驅逐流放，現實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刺激著我，我開始發脾氣，開始和媽媽吵架，不和父親說話，父親的眼睛里滿是憂傷。

我知道他們都不是因為要生我而來到這個世界，也不是因為要養我而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他們給了我的，都是他們所不能感受的。

在我離開媽媽的時候，媽媽已經有了自己的服裝店，那就好像是她的另外一個孩子，她好好地關愛著自己的店。

我開始有了約會，媽媽似乎比我還煩。她和父親都知道，有一個男孩子一直都在我身邊。他們都各自愛過，卻都不能懂我的愛情。他們都不明白我為什么不能和那個男孩子在一起。愛情是磨人的。父母看到我拉長的臉總是欲言又止。

媽媽沉默地守著她的另一個孩子，可是她的另外一個孩子也并不聽話，一次又一次的虧空，讓媽媽郁郁寡歡。我常常想命運何以要如此對待我的媽媽，大半生的苦難已經過去，剩下的卻是一片空白。

生活的艱辛將媽媽的心磨得粗糙，她可能不知道怎么對待自己的孩子才算是愛。我想我的媽媽一定喜歡過我的父親，因為我和我的父親是那么相像，一樣的臭脾氣，一樣的不可理喻。而媽媽又是那么偏愛我。

偏偏她愛的人都以為她不喜歡他們。生活總有那么多的無奈。城市里的樓房越來越高，媽媽就越來越不明白，現在的年輕人都怎么了。有好好的家卻覺得不幸福，有好好的人卻不能去愛。好多事情都剛好錯過，什么都偏偏不是。

在因為我的煩惱中，父母又達成了一致。這是我的父親所不能描寫的，也不是我的媽媽可以改變的。在我的問題里，他們站到了一起，而我卻離他們越來越遠。

現在只隔著城市的高樓，以后隔著的就是遠方的明月。

想讓我的媽媽過好一點的生活，不繼續在人海中掙扎，但好像又不可能，媽媽不會讓自己閑下來，她是那么的熱愛生活，她希望的也不過就是：女兒能活得好一點。

我想以后我會很想媽媽。在生活中我無法像媽媽一樣堅強樂觀，勇于承擔。離開父母的日子，我會試著像媽媽一樣積極生活，勇敢面對。

人生掙扎著就起來。我想帶著我的媽媽，看城市的高樓，看遠方的明月。

（付業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