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流口精神

2003年4月，建設(shè)社會主義文明生態(tài)村這場被稱之為新時期農(nóng)村的一場偉大革命在燕趙大地旌旗招展，號角嘶鳴。時過一整年，這場革命的發(fā)起人——河北省委書記白克明欣然來到鋼鐵遷安，聽說這里有一個并不富裕的革命老區(qū)村靠著一種精神取得了這場革命的決定性勝利，白書記異常驚喜:去徐流口！

所見所聞，人們感嘆不已。聽過村黨支部書記秦玉合的匯報，白書記動容地贊嘆:徐流口人民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用勤勞的雙手建設(shè)自己的美好家園，這是一筆巨大的精神財富！話說到此處，白書記激動地大手一揮:我們要在全省大力弘揚——徐流口精神！

徐流口村共有540戶，1900口人，耕地面積2700畝，山場面積7000多畝。十幾年來，在黨支部書記秦玉合的帶領(lǐng)下，干群同心攜手治窮治貧，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奮發(fā)圖強，使一個遠(yuǎn)近聞名的山區(qū)窮村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滄桑巨變。村黨支部連續(xù)16年被遷安市(縣)委命名為優(yōu)秀黨支部、紅旗黨支部和唐山市、河北省先進基層黨組織，秦玉合本人先后30多次榮獲遷安市(縣)和唐山市優(yōu)秀黨支部書記、優(yōu)秀共產(chǎn)黨員、勞動模范等榮譽稱號，一次榮獲省山區(qū)開發(fā)創(chuàng)業(yè)二等獎，2004年被評為河北省勞動模范，2005年4月榮獲全國綠化獎?wù)拢?005年5月被評為全國勞動模范，受到胡錦濤總書記的親切接見。2005年10月徐流口村被評為全國創(chuàng)建文明村（鎮(zhèn)）先進村。2006年“七一”前夕，徐流口村黨支部被中組部評為全國基層先進黨組織。2006年7月28日，胡錦濤來唐山視察時，秦玉和再次受到總書記的親切接見。

難能可貴的徐流口精神，你的源頭在哪里？是誰賦予你不朽的靈魂？你是怎樣在這塊貧瘠的土地上扎根生長、開花結(jié)果的？讓我們一同走進徐流口，去覲見這塊長著“精神”的圣地。

一

1、夕陽將最后一抹緋紅的霞光抹在長滿青苔的烽火臺上。微風(fēng)輕拂，山花飄香。不多時，余暉漸暗的長城古道和綿延起伏的山巒慢慢地消融在寧靜的夜色里。

山腳下，掩映在燈火輝煌之間那古老的村莊卻節(jié)日般歡騰，似乎剛剛離開村子的省委書記白克明還站在山頭上深情地打量著這世外桃源般迷人的夜色。你聽，那和風(fēng)細(xì)雨的交談，飽蘸深情的問候，千言萬語的叮嚀，仿佛還飄飄蕩蕩地在鄉(xiāng)親們的耳畔縈繞回旋。

村中那棵蒼勁的千年古槐傘一樣撐開。不遠(yuǎn)處的文化廣場擠滿了鄉(xiāng)親。華燈灑銀，鑼鼓鏗鏘，伴著優(yōu)美的旋律，人們歡暢盡情地載歌載舞，炫耀般詮釋著現(xiàn)代山村的歡騰和文明。

是誰在撥動著山村這悠揚的戀曲主旋？是誰在歌唱著山村這激昂的世紀(jì)狂想？嘖嘖！是誰呀？

是他！白書記剛才還拉著他那雙粗糙的大手按捺不住地夸獎:你秦玉合比我能喲！咱農(nóng)村的支部書記都像你這樣，那全省社會主義文明生態(tài)村的建設(shè)步伐不就更快了嗎？！

沒錯！就是他！扎在人群里手持鼓槌瘋敲狂擊的又黑又瘦的細(xì)高挑——支部書記秦玉合。

秦玉合忘情地敲啊，盡情地擂！那如雷的鼓聲如神的鼓韻好醉人喲，聽起來它咋那么讓人熱血沸騰呢！是黃河源頭那威風(fēng)鑼鼓？不像！是老龍頭激起的驚濤駭浪？不是，那是啥呢？

2、噢，聽出來了，聽出來了，那是咱徐流口的乾坤朗朗，那是咱徐流口的血脈清唱，那是咱徐流口精神濃縮了的主題歌《自力更生、艱苦奮斗》:

誰怕泰山壓頂

誰怕塌天臨頭

誰怕艱難險阻截脊折腰

只要你挺起胸

只要你昂起頭

只要你握緊鐵拳振臂揮巨手

身后的老百姓啊

就扯著嗓子同你一起震天吼

自力更生 艱苦奮斗

自力更生 艱苦奮斗

吼啊吼吼啊吼

吼它個河流改道

吼它個高山低頭

吼它個山山水水競風(fēng)流

吼啊吼吼啊吼

吼它個家園錦繡

吼它個歲歲豐收

吼它個金色小康咱大步朝前走

吼啊吼吼啊吼

咱吼它個千秋萬代 萬代千秋

二

1、燕山山脈遷安境內(nèi)的最東端，萬里長城在這里斷了個空口，一代英豪戚繼光早就給它起了個不知啥含義的名字——徐流口。

尋根問祖徐流口的先人們來自何方？在此生棲繁衍了多久？這些早已無從考究，但有一點應(yīng)當(dāng)肯定，如今的徐流口人的祖先十有八九都是曾經(jīng)的身披盔甲戰(zhàn)袍的保家衛(wèi)國的中國戍邊將士，要不？徐流口人的骨頭不會有這么硬，意志不會有這么堅，信念不會有這么強。

村里有棵五六人才能合抱的參天古槐，樹干心腹早已腐朽洞空，成了孩童嬉戲的樂園，但老態(tài)龍鐘的古槐卻依然蒼勁挺拔，枝繁葉茂，遮天蔽日。這可稱得上徐流口村不朽的活化石，風(fēng)雨滄桑的見證和記錄著村落世世代代的悠悠歲月。

還可以肯定地說，在此之前，徐流口村祖祖輩輩就沒繁榮興盛過，為啥呢？就因這個地方山貧地薄，交通閉塞，匣子似的鎖在山溝里，而且鎖得很死，死得沒人愿意去打開。這話并不玄乎，五六十年代以前，人們不知道趙本山的家用電器是啥——手電筒嗎！

徐流口地處遷安最東北端，北接青龍滿族自治縣的螞蟻灘村，東鄰盧龍縣的劉家營村。開句國際玩笑，如果不是現(xiàn)在，如果沒人管這個茬兒，把它割讓、轉(zhuǎn)租，不！干脆白送倒貼給“青盧”二龍，遷安巴不得拍著屁股樂，但話還得來回說，“青盧”二龍也不缺“電”，吃飽嘍撐得撈不著事干要這么個累贅？那意思是你下多肥的餌他也不咬你遷安這個鉤。

2、以前，說徐流口與遷安沒啥干系并不為過。由來已久，僅此而已，就那么一條羊腸小道畸零彎溝地由徐流營村西甩過來。這就是徐流口通往南面的唯一出口。說是路，沒多少人走，說是道，只有獨輪車才能通行。遷安這邊的人不愿意往那旮旯鉆，人家也不死氣白咧往你這邊跑，大多數(shù)民事往來都在青龍的螞蟻灘和盧龍的劉營之間來往，或許是同病相憐吧！三個縣的三個村旁若無人搞起了親密無間的“三角戀”。什么趕集上店啦，親戚來往啦，等等大事小情與遷安這邊沒有多少牽扯。

婚姻這事咱必須得提。因為這村子三四十歲以上的自己吃飽了全家不餓的光棍太多太多了，多少？說出來嚇你個趔趄，七八十個！啥概念？也就是說每二十五個人當(dāng)中就有一個光桿，平均不到七個門口就有一家這輩子貼不上喜字的門戶。補充一點，要不是上個世紀(jì)八十年代末期那場買妻風(fēng)暴，徐流口村還將有近三十位猛男增編到這支隊伍里，那要是浩浩蕩蕩往外一拉，你就知道啥叫“百桿焦急”了。

那個年代，徐流口的男人一過二十四五歲，討媳婦就等于排球打到二十四比二十六——徹底沒戲。這一行兒年輕人打死也不愿看到這樣的結(jié)局，看著鄰村從外地用現(xiàn)鈔買回了媳婦，一個個攥不住大腿肚子青筋的爆轉(zhuǎn)，滅不掉心頭難耐的青春烈火，更憋不住夜夢里濕漉漉的吶喊了，他們急了，怒了，瘋了，一個個并不覺得難為情的吼著喊著三五成群地沖出去闖出去，踏上了艱難的買妻暗道。

春去秋來，一個個滿懷豐收的喜悅打道回府了。當(dāng)然也毫不例外的一個個領(lǐng)著媳婦回來了。湖南的、湖北的、廣西的、四川的……還有越南的。那陣子，徐流口村的鞭炮聲響得格外勤。

娶了越南女子的一個小伙子倒了血霉。沒多久，這起跨國婚姻被中國警方一刀割斷了。他接受不了這個現(xiàn)實——瘋了。那年他才二十五歲。咱別追問他是誰好嗎？因為他那顆心傷得早已百孔千瘡了。惋惜呀！真心祝福他早日走出陰影，早日娶上一房媳婦。因為現(xiàn)在的徐流口今非昔比了，這不是夢！

這種寧死不當(dāng)“亡婚奴”之大齡青年的抗?fàn)幉磺木袷强杉慰少澋模舨蝗绱耍麄兘^對是鐵打的24K純金光棍。可以想象得到，他們到外面買媳婦肯定吹牛×，實話實說的恐怕沒有一個。什么我家住在雄偉的長城腳下啦。天藍藍、水清清、山也蔥蔥啦。寬廣的大路一望無際分不清東南西北啦。愛咋吹咋吹唄，管那么多干啥？人家把媳婦弄到手就得說有兩下子，你要是落到那種境地比他們還能吹。有些時候，女人就喜歡這個，你要是老實巴交不會吹，她準(zhǔn)認(rèn)為你電壓低或是少根弦，嘿嘿，女人真有意思。

對了，差點忘了，咱聲明一點，公安莫入，說人家買媳婦是不準(zhǔn)確的。用他們的話說叫“領(lǐng)媳婦”。“領(lǐng)”和“買”在法律上有著本質(zhì)的區(qū)別。事情過去這么多年了，人家個個早已生兒育女，并早已補辦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結(jié)婚證，事實上早已成為合法夫妻。點到為止，這段歷史咱別再去碰它了，任它隨風(fēng)淡淡而去吧！

在村里，一位四川籍媳婦和我嘮了起來：說傻子媽(說啥子嘛)我家那個龜男人(我家那個鬼男人)八窩可騙參羅(把我可騙慘了)，塔說虛溜扣逼蔣南還煤(他說徐流口比江南還美)。立背景就兒散白離(離北京就二三百里)，座豁柴鄒搞蘇(坐火車走高速)，格扒笑斯九搗(個八小時就到)，披麻(屁嘛)？那死猴油格圭笛搞蘇（那時候有個鬼的高速），奔向里楷撈佳那達閃孜(本想離開老家那大山子)，夾刀毫依點的敵房(嫁到好一點的地方)，梅成祥(沒成想)，背它片刀這鍋歸敵房(被他騙到這個鬼地方)，到這一砍(到這一看)，吹孜麻(錘子嘛)？鏈條爐都沒殺(連條路都沒啥)，要不死沖他忍拼(要不是沖他人品)，窩早糾泡羅(我早就跑羅)，那現(xiàn)在呢？顯宰塔格撈龜鄒窩都不鄒(現(xiàn)在他個老鬼走我都不走)!

3、造成徐流口婚姻減產(chǎn)的原因何在?

路！

路是導(dǎo)致徐流口光桿輩出的罪魁禍?zhǔn)住Ｋ自捳f，哪塊高粱地里都興出個葚頭，但像徐流口這塊“高粱地”出這么多的“葚頭”確實不可思議，光堂堂的小伙子要長相有長相，要個頭有個頭，他愣是找不上對象，看人沒說頭，可一旦相家當(dāng)，得！

得個屁，蒸饅頭放大堿——黃球咧。那年，董家一小伙子從本地某村晃了個媳婦，父母領(lǐng)著女兒來相家當(dāng)，不知問了多少人才打探到去徐流口村的路。一家三口騎著自行車沒走兩步就騎不動了，車瓦里塞滿了一下子黃泥，怎么推車轱轆就是不轉(zhuǎn)。正在摳泥的當(dāng)兒，對面過來一位挽著褲腿拎著膠鞋的老頭，有些吃驚地問:“這天頭，你們咋還騎洋車子呢？前邊更泥濘啊！扛著車走吧！不扛著進不了莊啊！”

一家人只好將車子扛在肩上往前走。越走心越?jīng)觯阶咴礁C火，爺們家邊走邊嘟囔:“早聽說有女不嫁徐流口，窮富好說路難走，哪成想這路這么難走，這叫啥××道，長這么大沒見過。”

走著走著，腿拉不開栓了，從頭到腳一身泥。爺們把車往地上叭嘰一摔:“快拉××倒，走走走！就沖這××路，這家子就是趁金山銀山咱也不給。回去！這也不是人走的道，我×××……”

這樣的事多了，多得連徐流口人都記不清了。因為這條路黃了媳婦的不計其數(shù)。這么說吧，要是哪家從遷安本地娶個媳婦過來，那可不得了啦，立刻在全村引起軒然大波，老少爺們羨慕得能把他吹捧到天上。

過去青龍的螞蟻灘是供應(yīng)徐流口娘兒們媳婦的第一基地。七十年代左右，青龍縣準(zhǔn)備打通螞蟻灘經(jīng)徐流口至遷安方向的第二道南出口，因遷安方面的原因道沒修成。最后，青龍縣取道盧龍的劉家營打通了出口。這下可壞菜了，“妻貨”直線走低，青龍的螞蟻灘和盧龍的劉家營這倆村給遷安的徐流口給撇了。徐流口人氣得呼呼直喘，耳聽著兩村的鞭炮聲叮當(dāng)亂響，可是干瞪眼說不出話來。哎，你說這種情況下，本村的大姑娘應(yīng)該勇敢地站出來作出點極為簡單的貢獻和犧牲吧，她不！異常自私地挖窟窿盜洞地往外嫁，一向坐山觀虎斗的遷安這邊此時更是冷漠無情，甚至殘忍地落井下石:“有丫頭填豬圈也不嫁徐流口。”

惹誰了？就這樣，內(nèi)外枯竭的嚴(yán)峻形勢愈演愈烈，多少品格優(yōu)秀，勤勞善良的小伙子一百個不情愿又一百個沒辦法的懷著一種對女人的特殊的如饑似渴和特殊的深仇大恨由青年向壯年再向晚年匆匆而去，他們本應(yīng)理所當(dāng)然地為人生父，可結(jié)果卻無可奈何地阻斷了他們自身基因的延續(xù)。

路的悲哀和悲哀的路啊，你葬送了徐流口多少煙火命根！

4、不到徐流口不知路難走。徐流口的路有多難走？年逾六旬的村支委李春元滔滔不絕地打開了話匣子:

紅軍過草地難不？得說是難吧！但是，可但是草地它總比黏了吧唧的泥潭要好走得多，草地險，泥路難。徐流口這破地方，比草地還害人。村子里頭一腳石頭一腳泥，村子外面最主要的是南面，出村是座下雨就拉稀打滑的“泥山”——紅了吧嘰的紫砂陶。這種陶土知了撒泡尿他就茲溜茲溜的。再往南，土質(zhì)漸漸變成了灰黃色，這東西比紫砂陶更可惡，到了夏天連雨時你瞧好吧！那條路沒人敢走，一場雨十天半月下不了地。咋？黏唄，比“哥倆好”膠水還黏，穿二五眼子老娘們兒做的鞋滋啦一下，保準(zhǔn)給你撕開。你知道我們過去穿啥鞋嗎？掌子鞋。掌子鞋就是用汽車輪胎當(dāng)?shù)鬃樱媚猃埨K納的布鞋。那可不，這都蹬扯不了幾天。穿著還能舒服嘍？卷得跟癟瓢鞫兒似的，穿散嘍也就那樣，對！魷魚卷啥樣鞋啥樣！

修！那修到現(xiàn)在這樣，可真沒敢想過。以前，也就是春種秋收時拉點山皮土墊墊。不怕你笑話，過去我們莊窮的真叫叮當(dāng)響，偷錢都偷不著還修道呢！沒那個腰力呀！

徐流口人談雨色變這一點不假，下雨了要么你別進來，要么你就別出去，除了象棋盤上的“車”能走以外啥車也不能走，走？它得騎著你走。你挨個問問，哪沒被雨截住過？雨不過三五天那路都走不了。

最可憐的是一茬又一茬的半大孩子，上完小學(xué)就要到鎮(zhèn)里上初中，必須得走這條道，就因這個，不少人學(xué)都不上了！那學(xué)業(yè)就荒廢了唄！

快別說那些事，人都丟盡咧。外地那些做買賣的也是，瞎模糊眼的也不看看，你開著車往里鉆個啥？來一個陷一個，都給我們徐流口的祖宗罵翻了個天。徐流口不好的名聲也許就是他們傳出去的，哎。也不怪人家，我們莊的人不也整天罵嗎？解解氣唄！

5、如果把時間前推四五十年，我們會發(fā)現(xiàn)這里曾第一次微露了曙光，可是，眨眼之間又被烏云籠罩了。

“那時，徐流口村不是沒發(fā)展，不是沒希望，只可惜呀……”七十六歲的離休干部謝存說到這些就眼含痛惜的淚水，仿佛當(dāng)年近乎瘋狂的大砍伐那刀刀斧斧還在砍著他滴血的心。

謝存，孤兒出身，遷西人，1946年參軍南下，1957年攜妻帶子落戶到徐流口村，今離休在家清享晚年。

回首往事，謝存老人從前往后慢慢地給我講述著:

大概是在1958年左右，那時候縣里經(jīng)常來人，指導(dǎo)村子里怎樣依靠當(dāng)?shù)刈匀粭l件發(fā)展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上頭撥了不少錢，在水庫邊上建了個苗圃場，育的全是核桃苗。后來，把苗子栽到田頭地垴、坡坡坎坎的，海蓋似的全都栽上了，老鼻子咧。嗨！過了大概四五年光景，上邊就號召以糧為綱，那才叫造孽呀！一兩萬棵都快結(jié)果的核桃樹說砍就砍咧！當(dāng)時，縣農(nóng)業(yè)局的唐佳禮局長心疼得那個哭哇，咋不哭呢？幾年的心血呀！徐流口第一片發(fā)展林就這樣消失了。現(xiàn)在只有東次溝還有那么幾棵，都快一摟來粗了，哎，那要是不砍，早發(fā)橫財啦！

第二次大砍伐是七十年代。記不清是上面撥的款還是給的樹苗子，東白山、西白山轉(zhuǎn)圈轉(zhuǎn)的栽了兩山花椒樹，那得有千八百畝嘍。這地方還真認(rèn)花椒，沒幾年就長大結(jié)椒了。到了秋天，一嘟嚕一嘟嚕的噴香，剪下來交到采購站賣不少錢，但還是好景不長啊。那時候，家里都缺燒的，這些花椒樹遭殃了，你也刨他也砍，看不住哇，也是沒人狠管，沒幾年就絕種了。那要是輪到現(xiàn)在，誰敢？哼！手指頭給他揪八節(jié)兒！

哎，干脆就都說了吧！揚揚家丑，雖然不是啥好事，但也未必是啥壞事，讓子孫們記著別重蹈這段不光彩的歷史舊轍。

自打聯(lián)產(chǎn)承包以后，西北溝至城樓的那片杏樹就遭受了滅頂之災(zāi)，那是先砍樹膀子，后鋸樹樁子，再后來就盜樹根子，沒多長時間就光堂咧，多少棵？那誰說準(zhǔn)嘍，那整整四里長一山溝子啊！

還有，就是東白山北坡那片松樹，這是徐流口村最后一塊有樹的地方，成材的樹是越來越少，都快被人偷凈了，到八十年代末期，就剩下幾棵歪七咧八的松樹了。

這幾次災(zāi)難性的大砍伐，大盜劫，使原本就不富裕的徐流口更加窮困潦倒。

大山在喋血，大山在哭泣，大山在吶喊！

6、十四五年前徐流口是啥模樣？村民們在記憶的長河里不時地給我打撈著件件荒唐的往事:

偷電沒人管，你偷他也偷，村委會買單。

放水澆地時，“不經(jīng)意”的流到人家田地里，其實是件好事，不用再澆了，可人家不干，咋著？村委會賠償。

剛脫開襠褲的小學(xué)生白天為祖國學(xué)文化，晚上卻雄赳赳氣昂昂地成了看管村委會大院的保安，晚薪一至兩元。

團組織一年不活動一次，年薪照發(fā)。

村里的機動地個別人想包哪塊就包哪塊，從來不交“地租”，無人過問。

村里用車算運費，水落船還漲，小竹杠敲得山響……

誰在苦笑？為了徐流口這段“清末散事”，村民都吵起來啦，有人像趙本山那樣裸露：“愛咋咋的”。有人像宋丹丹那樣罷場：“走咧！太傷自尊咧”！臨走前還再三告訴我，非讓我給這段掐去別登。

中！咱把這段掐去不登！

三

1、1990年，普遍存在的農(nóng)村兩委萎靡不振的現(xiàn)象引起了當(dāng)時遷安縣委的高度重視，縣里抽調(diào)所有各部門的精兵強將組成工作組進駐全縣群眾反映比較強烈、各項工作停滯不前的落后村，駐徐流口村的工作組通過廣泛的調(diào)查走訪，把群眾的呼聲傳到了當(dāng)時的徐流營鄉(xiāng)黨委。

鄉(xiāng)黨委書記張建平、副書記曹喜立即召開黨委碰頭會，就徐流口村兩委改選的事宜達成了共識:“由該村全體黨員直接選舉，誰得選票多就把大印交給誰。”

2、1990年7月4日下午，徐流口村廣播里傳出了久違的聲音:“全體黨員注意咧，全體黨員注意咧！趕緊到村委會開會來，趕緊到村委會開會來”，一連喊了三遍。這一喊不消說，全村人一下子丈二和尚摸不著了頭腦，特別是黨員們更是覺得驚詫，心里急得不知往哪里猜。

會場極為嚴(yán)肅。全體黨員們似乎體察到徐流口村就要改朝換代了。“咱們徐流口的將來就取決于今天，徐流口的命運就在大伙的手頭攥著，徐流口何去何從，每個黨員要珍惜手中的權(quán)利……”張書記短暫的講話份量重得不可掂量，字字句句都蘊含著殷切的希望。

最后一票剛一唱完，頓時，會場上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雷鳴般響起，房蓋兒隨時都可能被掀開似的直顫悠。唯獨他——得票最多的秦玉合愣愣地環(huán)顧著周圍那一束束充滿著敬意、支持和信任的目光。

這一切來得實在太突然了，突然得讓他沒有一絲一毫準(zhǔn)備，突然得讓他手足無措緘口無言，突然得讓他心潮澎湃熱血翻騰。

與此同時，鄉(xiāng)黨委一班人也都覺得這一切來得確實太突然了，突然得讓他們驚詫不已。面對眼前這位從未謀過面又黑又瘦的中年漢子，心中不免勾起一輪碩大的問號——秦玉合何許人也？

四

1、一九五二年農(nóng)歷十一月十五，不住的啼哭聲劃破了寒冷的冬夜，秦玉合出生了。

秦玉合小時候很勤快懂事，當(dāng)街有個柴禾棍兒什么的，他總是趔趄著撿起來拿回家，爺爺奶奶瞇著眼笑兜著嘴夸:“咱秦家這脬狗糞可沒白拉，長大嘍過上日子準(zhǔn)有兩把刷子，呵呵，呵呵……”

當(dāng)年的小學(xué)老師對秦玉合更是賞識倍加。他聰明好學(xué)，當(dāng)班長從不讓老師操心，布置工作他總是領(lǐng)著頭干，老師們經(jīng)常在一起議論:“秦玉合那小小子，將來呀是塊料。”

秦玉合八歲那年，一件塌天大事深深地刻在他幼小的心靈里。

１９６0年那陣子，幾乎揭不開鍋的一家十來口人度日如年，爺爺和父親沒死沒活地下地干活。陰雨連綿的時節(jié)，多病的爺爺再也頂不住了，連累帶餓的病倒在炕上。

爺，咱們趕緊到醫(yī)院看看去吧！

爺爺喘著粗氣說:“合兒啊！你別替爺著急了。等，等天頭打開嘍咱再去，爺爺也帶你去公社醫(yī)院，啊？那兒可比咱們莊好多了，強多了！”

“爺，還是早點去吧！早點去，早點治，好早點不疼嘍。”秦玉合搓著爺爺干裂的手背，天真而關(guān)切地望著爺爺耷拉著無力挑起的眼皮。

爺爺眼角掠過一絲無奈的苦笑，嘴巴半張半合地抖動:“傻孫兒啊！這天頭，這天頭出不了莊啊！”

牛毛小雨還在下著。父親頂著破涼帽，披著蓑衣從院里半跑著進來，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的父親，長長地“唉”了一聲，便轉(zhuǎn)身蹭到靠山墻跟前兒，拽了拽濕淋淋的褲腿蹲下來。

父親低著頭雙眉緊鎖，一手不由自主地敲擊著膝蓋，一手托著滿是胡茬的下巴，兩眼一眨不眨地望著地面愣神。

父親又長長地嘆了口氣，側(cè)身從腰間摸出油巴巴的煙袋口袋兒，看也不看地把煙斗插進去攪了攪，掏出一鍋旱煙，用拇指碾實后，把煙嘴兒送到嘴里，用牙叼著，接著又從兜里摸出半盒火柴，嚓嚓地劃個不停。“這叫啥天頭？有啥沒完沒了的下頭。”火一直沒劃著，他生氣地把火柴用力往地上一扔，嘴里不停地冒著臟話。

“爹，你看著我爺，我去借倆披頭，咱們送我爺去醫(yī)院。”秦玉合著急地對父親說。

“借披頭頂個××××！莊南那段路它不是走不了嗎？”父親劈頭蓋腦地說完便掛滿了一臉憂傷和惆悵。

爺爺走了，秦玉合拿著煤鏟站在村口，胸脯一聳一聳地忽閃著。面對眼前這條沼澤般泥濘的羊腸小路，他把牙咬得吱吱作響。

2、1972年冬天，秦玉合帶著山里人特有的純樸善良、勤勞憨厚和父老鄉(xiāng)親的殷殷囑托與希望來到了軍營，成為一名中國人民解放軍戰(zhàn)士。自打入伍那天起他就夢想著學(xué)開車，夢想著將來有一天，把車開進村子，讓全村人都看看汽車是啥模樣，他還夢想著將來有一天，把汽車開到長城邊上，讓歷史見證，讓歷史檢閱。

當(dāng)新兵的時候，別看秦玉合身體消瘦，但他體格強健，不顧天不顧地地拼命訓(xùn)練。掏廁所、倒尿桶、打掃衛(wèi)生他樣樣搶著干。新兵連連長曹寶慶怎么也弄不明白，從長城腳下走來的秦玉合他哪里來的那股勁兒，他打心眼里佩服:“當(dāng)兵快十年了，還真沒遇到過秦玉合這樣的鐵骨硬漢，這可是部隊的一塊好鋼啊！”

新兵集訓(xùn)完畢，秦玉合大夢成真如愿地走進了汽車連當(dāng)了一名汽車兵。這一干就是六年，他的足跡遍布東北、華北、內(nèi)蒙等大半個中國。

車輪滾滾，歲月悠悠。六年間，他連年被評為愛車標(biāo)兵，節(jié)油標(biāo)兵，并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在汽車連當(dāng)班長幾乎都是有著十來年以上駕齡的老兵，而且得師里直接批準(zhǔn)方可勝任。可秦玉合第四個年頭就當(dāng)上了班長，這在全師是絕無僅有的。秦玉合靠的是什么如此倍受器重和推崇？靠的是一種迎難而上、不畏艱難困苦的進取精神;靠的是愛崗敬業(yè)、腳踏實地的沖天干勁;靠的是一名共產(chǎn)黨員所特有的節(jié)節(jié)風(fēng)范和身先士卒的帶頭作用。

1977年12月，他所在的北京軍區(qū)某部執(zhí)行一項重大的運輸任務(wù)。命令傳達到師里，后勤部長點名要秦玉合帶隊上陣。

寒冬臘月的黑龍江白雪皚皚，天寒地凍。秦玉合和他的戰(zhàn)友們在茫茫的林海雪原不分晝夜地奮戰(zhàn)，眼看就要完成任務(wù)撤回關(guān)內(nèi)駐地的緊要關(guān)頭，不幸從天而降。

這天一大早，天氣比往常更加寒冷。秦玉合拉著滿滿一車原木駛進東京城火車站。為了多跑一趟，他跳下駕駛室頂著呼嘯的北風(fēng)同裝卸工們一起卸木頭。見此情景，當(dāng)?shù)厝硕疾蛔〉貏袼f:“快回駕駛室呆著吧！天賊拉冷，你們關(guān)里人瘦(受)不了”，秦玉合滿不在乎地挑著高腔:“我也是山里人，有啥受不了的。”干著干著，一根六米長的原木叭噔一下重重地砸在秦玉合的左腳上，頓時便失去了知覺。

民工們七呼八應(yīng)把秦玉合從原木下救了出來。

鮮血一股一股地流淌著。“趕快叫救護車！把鞋子脫掉！用被子包起來！”裝卸工們急了。

救護車呼嘯著向牡丹江209醫(yī)院疾馳而去。秦玉合蘇醒過來剛要張口說話卻又昏了過去。

“不能鋸呀！醫(yī)生！我還要開車，我還要走路……”

秦玉合聽著醫(yī)生們在交談，雙手緊緊地抱著被砸傷的左腳急切地懇求著，目光里充滿著期盼。

“你的左腳1至5趾骨粉碎性骨折，不僅有嚴(yán)重凍傷、感染，并且大部分碎骨已找不全了。如果不把腳截掉，那是會有生命危險的。”醫(yī)生嚴(yán)肅而無奈地說道。

“死活我不管，只要不把腳鋸去咋著都中。”秦玉合一口咬定。

歷經(jīng)兩次手術(shù)，無數(shù)次植皮，281天輾轉(zhuǎn)治療，秦玉合的左腳保住了。他“腳興”(僥幸)地再次站了起來。

與其說這是腳，倒不如說是一根拼湊起來的碎骨棒更為準(zhǔn)確。由于重度感染，腳弓以下的肌肉組織包括神經(jīng)全部壞死，現(xiàn)在看來是肉的這部分是大腿上刮下來的皮。

當(dāng)這只殘腳支撐著一軀鐵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秦玉合不禁仰天長吼，心頭卷起驚天巨浪——我秦玉合還是一條不垮的硬漢啊！

3、1979年3月，秦玉合退伍返鄉(xiāng)。憑著二等乙級殘廢軍人的資格，他完全可以找一個理想的工作清享余生，并且也完全可以將自己的戶口本填上一個農(nóng)村人一輩子都苛求不到的“非”字，但他沒有這樣，他當(dāng)了一名普普通通的農(nóng)民。用他的話說，他是徐流口人，他愿把所有的汗水都灑在生他養(yǎng)他的這塊貧瘠而灼熱的土地上。

4、1982年中國農(nóng)村跨入了一重嶄新的天地。生產(chǎn)隊退出歷史舞臺后，秦玉合兄弟四人合伙買了輛小四輪，搞起了運輸，一年下來，兄弟四人每人分得近千元紅利。之后的四五年里，他開著拖車走南闖北，就連十冬臘月都不閑著，日子過得相當(dāng)殷實而富足。

吃苦耐勞的秦玉合在當(dāng)?shù)丶矣鲬魰浴｀彺逡粋€體運輸?shù)臉I(yè)主找上門來，一開口就允諾每月1200元工資，包吃包住。

1200元在當(dāng)時不是個小數(shù)目，那是徐流口村人均六七年才掙得到的款項。從1988年起秦玉合就這樣日復(fù)一日準(zhǔn)時準(zhǔn)點地在秦皇島——新房子之間往返著。

“哎，咱們莊要是把秦玉合給整上來當(dāng)干部保準(zhǔn)不像現(xiàn)在這樣窮得叮當(dāng)響。”

“那敢情的，咱們徐流口有幾個秦玉合耶，論腦筋、論能力、論實干、論人品，哪個能比得上？”

“你說得輕松，人家秦玉合干一個月頂咱們五六年，他吃傻藥咧？掙大隊這一葫蘆醋錢？傷人惹事的你干哪？可真是的，管人家叫爹人家都不干！”人們私下里這樣議論著，同時也渺茫地期盼著。

秦玉合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地過日子，壓根兒就沒有當(dāng)官的念頭，推人下臺的事想都沒想過，盡管鄉(xiāng)里開會點名批評徐流口村，他臉上一紅一赤的感到不光彩、不自在。

那大伙兒要是極力推舉，你秦玉合敢舍棄令人眼饞的肥差來擔(dān)這副難挑難擔(dān)的重任嗎？

五

1、鄉(xiāng)黨委書記張建平把秦玉合叫到旁邊的一間空屋子，掏出香煙遞過去，自己也點了一根。自我介紹著說:“我是咱鄉(xiāng)的黨委書記，叫張建平。通過今天選舉，我看得出你在咱村的威望不低，這證明你有一定的群眾基礎(chǔ)。”

張建平彈了彈煙灰，用力深吸了一口煙然后慢慢地吐出來:“我說玉合呀！咱徐流口的情況你比我熟，經(jīng)濟基礎(chǔ)很差，群眾致富無門，你能眼巴巴地看著一千七八百人吃苦受窮嗎？”

“一千七八百人。”這句話像塊千斤重的石頭壓在秦玉合的心頭。

“老秦，既然大伙都選你當(dāng)這個支部書記，那是徐流口老少爺們對你的信任。”

張書記把“老少爺們”說得語重情切，秦玉合聽得心咚咚直跳，目光里似乎流露著一種堅強而博大的力量和勇氣。

“農(nóng)村工作不好做，村支部書記更不好當(dāng)，這大事小事村事家事的費力不討好。一年下來是掙不了幾個子兒，可誰讓咱們是共產(chǎn)黨員呢？”

話音落地，秦玉合霍地站起來:“張書記，我干！”

2、張書記緊緊握著秦玉合的手，目光專注地盯著他，老半天才說出話來:“秦玉合，你說，誰進兩委？我奔兒都不打，我相信你，你一定能把真正干實事兒的班子組起來。”

秦玉合點了點頭，在一張紙上鄭重地寫出四個人的名字:李春元、閆玉民、董文堂、李春堂。

張書記接過紙條走進會場:“現(xiàn)在我宣布，秦玉合同志任徐流口村黨支部書記，李春元、閆玉民、董文堂、李春堂為委員。支部成員留下。散會！”

3、“我先說兩句，”秦玉合有些拘謹(jǐn)?shù)厍辶饲迳ぷ?“從今往后，我們五個人要擰成一股繩，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不要讓老少爺們兒指著脊梁骨罵咱們。既然咱們干，就干出個樣來，干出個名堂來。是吧。我相信，只要咱們幾個拿出真心眼子來，帶著大家干，咱們徐流口的落后帽子一定會摘掉，老少爺們兒的日子也一定會越來越好！”

4、秦玉合當(dāng)書記的消息原子彈爆炸似的在全村蔓延開來。男女老幼無不拍手稱快，個個臉上掛滿了笑容。在他們眼里，秦玉合就是拯救徐流口的大救星。秦玉合就是老少爺們的主心骨。

六

1、對于秦玉合辭掉開車的差事，全家沒有一人贊成，對秦玉合的匆匆走馬上任，一家人也沒有一人反對。沒人擁護，沒人支持也沒人挖苦，但也沒人彈劾。從妻子霍翠蘭的言語中可以了解到，秦玉合在家里稱得上說一不二的“獨裁”，他認(rèn)準(zhǔn)的事情梗著脖子說干就干，五頭公牛也拉不住，即使在別人眼里看來是傷人惹亂的馬蜂窩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桿子杵到底。

這不？秦書記剛上任不過兩個半鐘頭，六親不認(rèn)的勁兒說上來就上來了。他要把村里多年來沒人治甚至沒人敢治的亂攤子收拾收拾。

“咚咚咚”，秦玉合有些手生地敲了幾下麥克風(fēng)，嘴又湊上去“呼呼”地吹兩口:“嗯……大伙注意咧啊，下面咱們講個事兒。”高音喇叭那頭把一切都給“賣”了出去。一聽秦玉合要說事兒，家家戶戶老老少少都忙不迭地豎起耳朵，有的依著門框側(cè)著身聽，有的站在院子里抱著肘聽，就連街上走的也都放慢了腳步，恐怕腳下的亂石子給秦玉合的任職演說給攪亂了。

“我呢，嗯……首先向全村的廣大黨員和全體社員群眾啊，表示感謝。感謝啥呢？感謝大家對我的信任。是吧！大伙兒信任我，這是對我秦玉合的肯定和支持。是吧，我呢生在徐流口，長在徐流口，大伙兒都了解，沒啥本事，沒啥能耐，但是呢？我有一百個勁地想把咱們莊搞上去。”

“咱們莊底子薄，大伙兒也得承認(rèn)這個事實。是吧？莊稼人，窮！但我們得長窮志氣，別讓外人笑話咱們。這個年代向誰伸手中？誰理你這個茬兒？是吧！我們得靠自己！天上不會掉餡餅，那雞到糧食堆里不還得刨食刨食嗎？總而言之到啥時候我們得干，不干就沒出路，不干就脫不了貧，致不了富。所以呀，所以我們要把腰板挺起來，把褲帶勒緊嘍，不靠天，不靠地，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只要咱們莊老少爺們兒把力量凝聚起來，大干、苦干、快干、拼命干！我就不信趴窩墊底的總是咱徐流口！”

秦玉合說到此處剛要把擴音器關(guān)掉，猛然間又想起來什么急事似的接著說:“大伙兒注意咧啊！咱們有啥事情，有啥想法，有啥意見和建議，有啥需要解決的問題，吃完晚飯到村委會來一趟啊！”

2、這話一出口，嘩啦一下子，一向沉悶的群眾拽到出氣筒似的你一言我一語地翻騰著新疤舊痕。

那七八十畝林場包五十年，一共才五十元，一年煞一塊錢，這不是扯大桿××呢嗎？這事兒咋整？

哎？對咧，水庫壩根兒前那十畝魚塘一年就收一百塊錢承包費，這不禿子生瘡——明擺著嗎？錢咋能讓他們幾家子給吞嘍呢？

那果園承包也不合理。前幾年啥物價？現(xiàn)在啥物價？那不得漲漲？全莊人哪都有一份啊！

偷電這事必須得整，他自己家掌燈讓村里掏錢，村里的錢不也是咱們大伙兒的嗎？拿群眾當(dāng)冤種王八蛋。

農(nóng)業(yè)稅這事兒也不是小事，個別人不繳，村里貸款掏利息，到哪兒講理去？

那村里欠群眾雜七雜八的五萬多塊錢不也是沒還呢嗎？

那自來水沒時沒晌的抽，管子憋炸了沒人修，徘當(dāng)街流！那不都是錢嗎？

……我的天兒！這一宗宗鬧心事兒令秦玉合始料不及。他問當(dāng)了近二十年的會計李春堂:“你是徐流口的大管家，賬面上還有多少錢？”

李春堂直言快語:“有幾年咧，我一個鋼镚都沒看到過，手里除了借貸憑證就是信用社催款通知單，總共十一萬零點兒，戶下欠村里四萬多，村里欠戶下五萬多。”

老秦咂了咂牙花，沉思了一會兒對大家說:“所有這些事我們要一件一件地完善落實，該群眾的給群眾，該給銀行的給銀行，群眾欠村里的戶下也要交上來。這個月底，各業(yè)承包合同重新完善，該調(diào)整的調(diào)整，該收回的收回。”

七月底，多少年遺留下來的十八個涉及群眾和集體切身利益的要害問題全部得到了妥善解決！村民從此心暢氣舒了，街頭巷尾的都這樣紛紛議論著:“秦玉合這樣正直無私的書記，咱有啥理由不支持不擁護呢？”

七

1、傍晚，寒風(fēng)瑟瑟吹來，秦玉合坐在長城垛口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遙望遠(yuǎn)處炊煙升騰的村莊，他不禁思潮翻滾，心頭涌起縷縷惆悵:

一轉(zhuǎn)眼，當(dāng)村支部書記快半年了，這跑鄉(xiāng)跑縣的到處奔波，求爺爺告奶奶，托門子跑項目，可到頭來一點眉目都沒有，人家嫌咱們徐流口閉塞偏僻，嫌咱們徐流口貧窮落后……這么說吧，在外頭只要一提咱是徐流口的，人家就拿衛(wèi)生球眼珠子看咱們，那心里頭真是不好受啊！每當(dāng)遇到這些，我的心比刀割得還疼啊！真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哎！也別嫌人家瞧不起咱，你說這要啥沒啥，找啥沒啥的窮山溝，除了會磨點豆片換點零錢還有個啥呢？是沒有啊！咱徐流口除了貧瘠的土地，光禿的荒山，一抓一大把的光棍漢還有啥呢？沒了，一切都沒了，沒得一貧如洗，沒得兩手空空，沒得窮困潦倒……

我這個書記回天無力啊！要不，要不找個借口撂挑子讓位？還去給他們開車？或者自己買輛車到外面去拉腳？這樣也免得一家人天天的繃著戰(zhàn)斗臉兒誰也不愛理誰。這樣做中嗎？中？！不中？！那要是不干，全村老百姓還不指著鼻子戳著脊梁骨罵:你秦玉合算啥漢子，孬種！軟骨頭！你說領(lǐng)著大伙干，可沒干三天兩早你就摔耙子打退堂鼓，這不白讓老少爺們高興一場嗎？

秦玉合呀秦玉合你都小四十了，多大的困難沒見過？嗯？在部隊執(zhí)行任務(wù)把腳砸碎嘍，牙咬得山響，大麻子汗直冒，你連個眼淚疙瘩都沒掉過。散社后你開著拖車起早貪黑沒日沒夜不要命的干，又當(dāng)司機又當(dāng)裝卸工，累得直不起腰來還不是照樣嘟嘟嗒嗒的跑嗎？如今遇到這點困難你就尿褲子拉稀，虧你還是個黨員！配嗎？

干！一定要干！我秦玉合一定要干出點成績來給大伙兒看看——若干年后，徐流口一定會天翻地覆！

咋干呢？干啥呢？建個企業(yè)辦個工廠咱沒錢干不來，那只有在一畝三分地上找出路，依靠當(dāng)?shù)噩F(xiàn)有資源，開發(fā)荒山，植樹造林，這樣雖然效益來得慢點兒，但這也稱得上是功在當(dāng)代利在子孫的恒久基業(yè)呀！

秦玉合拍了一下大腿板子:“對！就這么著——封山造林，開綠色銀行！”他把半拉兒煙根往地上一碾，張開雙臂仰望滿天星斗，歇斯底里地放聲嗷嗷大喊。喊得啥？人聽不懂，鳥更聽不懂。只聽得震耳的回音在長城內(nèi)外的峽谷間久久回蕩。

2、秦玉合迎著月光沿著蜿蜒曲折的小路，哼著小曲走下山來。

他一進村就徑直到其他幾個村干部家里，把大伙兒叫到村委會辦公室。秦玉合臉上少有的歡顏讓大家顯得比以前格外輕松。

三個人坐在火炕上蹁著腿兒嘮嗑兒。秦玉合屁股底下坐著馬扎，手里捏著鐵鉤擺弄著爐子。會計李春堂在辦公桌前漫不經(jīng)心地自我想著閑事兒。

“有點事想和大伙說說。”秦玉合把敞開的爐蓋兒蓋嚴(yán)，抬頭望了望大家:“嗯，算計著咱們快干小半年了吧，這些日子咱們幾個誰也沒閑著，但也沒折騰出個名堂來，是唄。我尋思著呀，這眼瞅著就進臘月咧，全村人沒著沒落的整天抄個袖子蹲墻根兒曬日頭，拿虱子掰蟣子的沒個事兒干，看著心里著急。這呆也就呆咧！還不如咱們把群眾組織起來干點啥，是唄？”

“都快過年咧，冷了吧嘰的干啥耶？有啥干的？”

“干啥？沒啥干的？我都新新，這莊稼人還有沒干的？嗔哪道啊。”秦玉合反駁著把話題轉(zhuǎn)開。

“咱們徐流口就這個條件要啥沒啥，跟別處沒法比，人家一年掙個三千五千的不成問題，咱們莊呢？當(dāng)然咧，人家有資源，人家會做生意，但我們總不能狗屁不干眼巴巴地看著人家致富咱們受窮吧？”

“那有啥法兒呢？天時地利在這兒擺著呢！除非把咱們徐流口安上轱轆拉走嘍。”支委董文堂兩手在屁股底下壓著，波浪漾小船般地?fù)u著身子說道。

閆玉民搶著接過話茬:“說這些沒用的頂啥呀？”李春元也趁機補充道:“真是的。”

秦玉合站起來有點嚴(yán)肅地說:“咱別瞎咧咧，我的意思是咱們找不著其它致富門道，就干脆土打土鬧地摸著自己的兜兜耍，因地制宜——上山栽樹，把滿山坡子都栽上樹，宜林則林，宜果則果，樹起來咧，錢也就來咧！”

“錢也就來咧？還會有這樣的好事兒？咱們莊敗家不就敗在這樹上咧嗎？以前的老賬不算，就八四年朝后，山都包下去咧，現(xiàn)在還有幾棵？不就剩下幾個歪把子咧嗎？”大伙兒紛紛議論著。

秦玉合分析著說:“錯就錯在把山包出去咧，這一包到了個人手里，提名兒是便于管理，其實呢？村里沒人管，他戶下就有這個腰力？對不？我看，咱們把村里荒山承包權(quán)統(tǒng)一收上來，集體種植，集體管理。要是再這樣包下去，用不了兩年山上連根草都沒有嘍。不然的話這步棋絕對走不了。”

“收上來是中，但中是中，這也絕不是簡單的事兒，這亂石達崗的沒多少土，還存不住水，栽了死，死了栽，勞民傷財?shù)模拐垓v群眾肯定翻天。”

“對咧，就算栽活嘍，莊嘍這兩千多只羊，兩百來頭牛也搪不起，這山不封可不中。”

“你可別把羊小看嘍，比他媽的牛還惡道。牛大不了勒把草吃，這羊狗××都啃，四個蹄子加張嘴那跟五把鋼叉一樣。那嘴也賊臭，啃過的地方一年半載連個屁都不長。”

“這人也是呀，不能讓他隨便進山，打草拾柴的合倆眼睛逮啥害巴啥，那可不中。”

“這栽樹也倒中，要是真正的管起來，說不定咱們就闖出一條致富門道來。”

“啥事我們都想周全嘍，是唄，別弄得虎頭蛇尾的沒長性子嘍。那要是整個半蕆子，勞民傷財?shù)恼垓v敗家嘍哇，咱們幾個祖墳都得讓人家給掘嘍。到時候想滾都滾不出徐流口。”

“可不咋的？要干哪咱們就撐起腰桿子干，是唄，把它當(dāng)成一宗大買賣來做，做大它，做強它！過去咱們摳雞鴨屁股過日子，將來，這7000畝林場指不定就是咱徐流口流金淌銀的聚寶盆，就是取之不盡的大銀行。”

“治理荒山這事就算定下來咧啊！咱們幾個誰也別搞特別，誰也別拆臺放氣。是唄。”此時的秦玉合好像一下子成了文化人似的張口閉口都是時髦先進詞兒:“咱五個人這就是個堡壘，對唄，只要我們的作用發(fā)揮出來，把全體黨員的積極性調(diào)動起來，把廣大群眾的力量凝聚起來，那還有過不去的火焰山？往北一個勁兒的走還到不了內(nèi)蒙？”

夜深了，冷風(fēng)把窗戶上的毛頭紙吹得嗚嗚響。秦玉合覺得腳底發(fā)涼，便蹭到炕上，把在地下的李春堂也叫了上來:“咱們還得好好琢磨琢磨，這植樹造林也不是小孩子尿尿和泥玩的事兒。是唄，栽樹不澆水不中，這水咋整，一桶一桶往上抬往上挑，這么高的山那可整不了，大家看看是不是這么著，咱們修條盤山道上去，直到頂尖上，拉水也中，建個大小囤把水抽上去也中，不這么著我看整不了。”

“敢情中！那咱們就修條路上去！”五個人胸脯一拍:“趁熱打鐵——趕緊砸！”

3、秦玉合連吁帶喘地叩開了交通局勘測股辦公室的門。他抹著額頭從棉帽縫里淌出的汗水，謙和地問:“這位同志你貴姓？咋稱呼？”

“我姓張，叫張印懷。”

“啊！張股長，我是徐流營鄉(xiāng)那圪達徐流口村的，叫秦玉合。我們莊打算著修條盤山道，修到長城垛子跟前兒。”

“修那兒去干啥呀？給秦始皇看的？”

“不是。修那兒去，就是為了上山栽樹拉個水啥的方便，我們那圪達的山忒高，不修盤山道這水整不了，水整不上去那還栽啥樹？”

“你這么著，都進臘月咧，我們的工程隊也就要放假咧，修道這也不是三五個月一年半載的事是唄？你先回去，等過年春天我們再給你們修，中唄？”

“張股長，是這么著，你呢，給我們測量測量就中，不用麻煩咱交通局的工程隊咧，我們自己修。”

“自己修？開玩笑！沒聽說過的事兒。全縣這么多莊，我還沒聽說哪莊自己開山修道的，你們修還不得修到驢年馬月去呀！”

“不是開玩笑，我們真自己修。張股長你能不能騰出兩天時間來幫我們測量一下？拖拉機我們都開來咧，你看……”

秦玉合沒往下說，試探著把話頭懸起來，等著回音。不知是被秦玉合的真誠打動了還是聽著這不可思議的天方夜譚感到好奇，張印懷連連點頭，滿口答應(yīng)下來:“中！現(xiàn)在就走！”

4、“這些日子秦玉合扛著個架子沒早沒晚地拐拉拐拉的往山上干啥去咧？”

“說是呢？抱著桿子這戳戳那戳戳，連顛帶跑的那腳擱住勁兒嘍？”

“這數(shù)九隆冬的，手凍得跟餓貓撓的似的，不疼？”

“咋不疼噯！他有擱頭，就算手指頭凍掉嘍也不吭一聲，他是這種人！生鐵蛋子似的。”

秦玉合這個生鐵蛋子在山上滾了七八天，愣是不倒棱。一同跟著測量的交通局張股長佩服得不住地點頭稱贊:“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啊！徐流口有秦玉合這樣的好書記，莫說是修條盤山道，就是修條通天大道那也是張飛盤子里的豆芽菜啊！”

兩條間距六七米左右的長線白花花地從山頂彎彎曲曲的一直甩到村頭。一時間，村子里就連穿開襠褲的孩蛋子都蹦跳著在大街上喊:“修路咧！修路咧！”

八

1、一九九0年農(nóng)歷臘月十三，這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冬日，可在徐流口人們的心目中，它卻是一個紅色的永恒。這天，就是這天，徐流口人民發(fā)出了令世人感慨的吶喊！就是這天，一種排山倒海的磅礴力量在徐流口人民的骨漿里噴涌而出！就是這天，一種震撼乾坤的精神在徐流口人民的血脈里滾滾升騰！

這天一大早，朝霞剛剛?cè)炯t了村頭掛滿霜花的楊柳，村委會門前早已圍得水泄不通。人們手持錘釬鎬撬、鋤鏟锨筐、簸箕扁擔(dān)，一個個焦急地等待著進山的號令。

秦玉合看了看黑壓壓的人群，大手一揮，嗓門一挑:“走”！

東北溝寒風(fēng)陣陣，紅旗飄飄，人山人海，熱火朝天。“多少年沒見過這陣勢啦”，秦玉合好生感慨:“這千軍萬馬的場面絕不亞于當(dāng)年戰(zhàn)天斗地的遵化沙石峪；絕不亞于揮汗如雨的大寨虎頭山;絕不亞于當(dāng)年劈山開嶺的林縣紅旗渠呀！散社這么多年啦，咱徐流口村廣大群眾的心還沒散，沒散啊!而且還能凝聚到一塊兒，而且還貼得這樣近，抱得這樣緊。沒有一分報酬，沒有半厘工錢，不用催不用喊，這就呼啦啦的都來啦！這是啥精神？啥風(fēng)格？啥力量啊？有這樣強大的后盾，我秦玉合三生有幸啊！好鄉(xiāng)親們，好鄉(xiāng)親們！干吧！為了咱徐流口像模像樣地站起來，好起來，富起來，我們一起干吧！干它個風(fēng)風(fēng)火火！干它個力挽狂瀾！干它個山崩地裂！干它個前程似錦！干它個地覆天翻！”

人群一浪一浪地朝山里涌來。

張樹？是張樹！八十多歲的老共產(chǎn)黨員徐流口村的老支書來了。他站在秦玉合面前，嘶啞的嗓子拉著風(fēng)匣:“干不了我也來看看，看看咱徐流口老少爺們的斗志！后生可畏呀！后生可畏！咱們徐流口這下總算有盼頭啦，這下總算有盼頭啦！”

焦?jié)M？是焦?jié)M！剛剛做完胃切除手術(shù)，弓腰馱背地拄著拐杖，捂著肚子，步履蹣跚的一步一步嚓拉嚓拉地挪蹭過來，嘴里不住地嘮叨著:“來，說啥得來，大石頭哇我搬不動，我搬小的，小的搬不動，那我就給大伙喊號子。”

“呦，那是誰呀？”精精神神的一身綠，走路連顛帶跑的帶著風(fēng)。大伙看了半天沒認(rèn)出來是誰，快到跟前兒一瞧:“嘖嘖，這不是文寶嗎？哪股風(fēng)把你給吹來咧？”文寶邊捋胳膊挽袖邊親切地說:“回家探親來咧，剛進家就聽說咱們莊東北溝修盤山道，東西撂家我就跑過來咧。”

“兩三年才有個探親假，好好在家呆幾天，這兒啊不用你忙乎哇。”

“啥？做夢都夢不到的好事讓我給趕上咧，我還呆著不干？這叫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嗎！”哈哈哈哈……一陣陣笑聲和不絕于耳的叮當(dāng)聲在山谷間來回飄蕩。

“你們兩口子咋也還來咧呢？”

“我們咋就不興來呢？跟這錘子石頭的打交道，磕嘍碰嘍那還新新？誰給你們包扎？”本村的張俊生是徐流營鄉(xiāng)衛(wèi)生院院長，愛人是赤腳醫(yī)生。小兩口事兒想得多周全，真是滴水不漏哇！這不，倆人一合計背著藥箱就往山上趕。

放假的小學(xué)生扯著媽媽的衣襟來了，裹著小腳一晃一晃的老太太來了，徐流口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來了……都來了。

2、千八百號人把東北溝攪得一片嘈雜。鎬頭狂舞，鐵锨翻飛，錘聲震耳，喊聲沖天。大家你追我趕，汗流浹背，一個個生龍活虎般甩開臂膀嗷嗷奮戰(zhàn)，似乎全然不知此時正值哈氣成冰的數(shù)九隆冬。

你聽，那叫著板的號子此起彼伏，嘶啞里迸發(fā)著勢與天公試比高的凜凜霸氣。

你瞧，那溻透的衣衫緊裹著身子，渾身上下騰騰地蒸發(fā)著煙霧般的熱氣。

你看，那青筋暴跳的手臂狠狠地壓著撬桿，仿佛要把半個山給撬起來，頭頂上的石頭吱吱得直忽閃。

秦玉合是東北溝盤山道工程總指揮。他一會兒來到這頭，一會兒又到那頭，就像麻將里的“會兒”一樣在十個開山小分隊里來回穿梭忙碌。

“大孫子，快把棉襖穿上，天這么冷，可別閃汗哪！快穿上，啊！？”

“大侄兒啊！你快呆會兒吧，這么多人用不著你干哪！”

“大兄弟，快旁邊歇會兒，落落汗，你腿腳有毛病，不得力，看著吱嘍吱嘍就中咧。”

“大格(哥)，聽人勸吃飽飯，讓你呆會兒就呆會兒唄，別瞎逞能，我們伸下腰，啥都有咧。”

“大唄(伯)，大收(叔)，我們來了就不用你干咧。老師說你的腳老一個勁兒的腫著，讓我們帶來了消炎止痛藥。給，先喝口熱水，把藥吃嘍，吃嘍，腳就不疼咧。大唄(伯)快吃，大收(叔)快吃……啊？！”……

秦玉合手中的鎬頭不由自主地掉下來，一把把幾個孩子緊緊地?fù)г趹牙铮瑑尚袧L燙的熱淚奪眶而出。

這些天來，秦玉合一會兒都不閑著，哪累哪有他，哪險哪有他，你把鎬奪過來，他就搶錘，你把釬奪過來，他又去搶鍬，實在抄不著家伙，他就一塊一塊地背石頭。老少爺們看著心疼，都忍不住勸他不要拼死拼活沒日沒夜的忙乎，可他死活不聽，死氣白咧的和你吵吵，有時候還破口倔人:“……是黨章上寫著，憲法上寫著，還是咱莊的村民公約上寫著不興我干活計著？這么大的工程，老娘子老爺子小孩子的都搶著干，一會兒都不呆著。那閆讓都七十多咧，連呼哧帶喘的一天不拉鉤，跟小伙子比著干，你讓我一個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大爺們兒袖手旁觀，那我就瞅下去嘍？”

3、秦玉合瞅不下去，一會兒都瞅不下去。

每天早晨，秦玉合總是第一個走進東北溝，把工地仔仔細(xì)細(xì)地檢查一遍，看看哪里需要人手，看看哪里需要打眼放炮。

開山放炮是掛在秦玉合的心頭大事。這半年來，他把村里雜七雜八的事基本上扯平了，欠鄉(xiāng)聯(lián)社的貸款也一分不少地給堵上了，而且手頭上還有了千八百元的積蓄。這錢雖不算多，可在年年負(fù)債累累一屁股饑荒沒攢過一個鋼镚的徐流口人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啊，然而要是輪到修路上，這幾個子兒卻是九牛一毛、杯水車薪哪！

秦玉合也犯難了。這劈山修路不是鬧著玩的，俗話說開山修道全仗放炮，若不放炮，扯蛋胡鬧，可這炮它畢竟不是窩在肚子里的屁，憋口氣使使勁就滾出來，他得需要炸藥，這炸藥又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咋辦？

“那還咋辦？不到萬不得已的節(jié)骨眼兒上這炮就不放，咱吃秫米干飯懶豆腐長大的莊稼人有的是賊勁，咬著牙整唄！”大家個個滿不在乎地挑著高腔。

炸藥買來了，秦玉合把它當(dāng)金子。按炮灌藥時撒到外面一丁點兒他都用手指一點點地給抿進去，嘴里還不住地嘮叨:“這都是咱們的血汗錢哪！針鼻兒這么點兒也不能扔嘍啊！”

炸藥是危險品，這一點連穿開襠褲的孩子都知道。炮眼兒打好后，大伙兒都你爭我搶的要去扛炸藥，此時秦玉合總是板著臉連推帶搡地把大家支開:“都離遠(yuǎn)點！年輕歲少的，萬一出點兒事兒啥的誰搪得起(這意思是說我這本來就是個廢人，殘骨頭殘肉的，即便出了點意外，那代價相對比誰都便宜。)”

秦玉合蹲下身去，雙手反扳著插到身后慢慢地把炸藥箱摳住，屁股緊緊地貼上去一拱，六七十斤重的藥箱三蹭兩蹭就蹭到髖骨上，他牙一咬身一轉(zhuǎn)，就邁著失衡的步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上挪去。

看著一步一步艱難前行的樣子，滿山溝人都禁不住潸然淚下:“秦玉合呀！你快放下來讓我們背吧！啊？咱老少爺們兒的心系巴兒實在擱不住你這么揪啊！”

4、“放炮咧……放炮咧，趕快撤回去……”炮一般都在臨近中午收工時放，既不耽誤工時又可避免意外。每次放完炮，膽大心細(xì)的秦玉合總是搶先進山檢查，發(fā)現(xiàn)啞炮他就叫嚷著不許任何人靠近，自己孤身一人在啞炮前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fù)赋丁＿@幾天來，他已安全地排除了三窩啞炮。

“轟……轟……”一炮接一炮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云霄，灰蒙蒙的煙塵團團騰起，炸飛的碎石鋪天蓋地傾瀉而下，秦玉合和爆破組幾個人躲避在安全處細(xì)心地數(shù)著炮聲。一、二、三……不對！

“又有一窩啞炮！”

約摸時間差不多了，秦玉合勒了勒鞋帶兒:“你們等著，我先去看一下。”他站起身來信不達意地拎了個背筐匆匆地的向山里走去……

走到距爆破點不足百米的時候，啞炮“轟”的一聲響了，秦玉合本能地把背筐往頭上一頂，碎石下雨一樣從天而降。“天不滅秦！天不滅秦哪！”秦玉合有些不敢相信地?fù)u了搖腦袋:“我命大！我命大！我還可以跟老少爺們兒一起修道啊。”

5、秦玉合跟老少爺們一起修道一晃六七天了，大家都累了、乏了、困了、疲了、倦了、腰酸了、腿腫了、腳脹了、手裂了、打泡了、流血了、包扎了……但沒有一個人說挺不住了。全村人就這樣生不顧死不顧地咬緊牙關(guān)從天亮一桿子撐到天黑。

山里的傍晚來得早。秦玉合遮著手望了望漸漸暗淡的山頭，自言自語地叨咕:“這冬天可真是天頭短，沒覺著干啥，這說黑就黑咧。”他攀著石頭崖子上到一個高崗上，雙手在嘴前合成喇叭狀:“我說咱們家庭婦女呀，天頭不早咧，該燒火做飯咧啊！你們先回去，回去呢把雞咧狗咧豬咧的先喂嘍，是唄，然后再做點兒熱乎飯。”

人群里的笑聲傳到秦玉合的耳朵里，他覺察到這話說得有點不夠文雅，但他還是沒做更正接著往下縷:“嗯……我說呀咱們誰也別老牛筋兒，對唄，讓你回你就回去，誰也不用打拉子，別跟柱子媳婦似的是唄，推著搡著拉著扯著不走，給個孩子餓得嘎嘎亂叫，是唄，這不中，回去吧！咱們老娘兒們都趕緊回去燒火咧啊！”

6、回到家里，累散了架的秦玉合總是往被垛上一歪歪，連話都不愿意說，一個勁兒地搬著腳揉來揉去。自打上山測量放線那天起，他沒早沒晚地泡在山上，和年輕的小伙子們打著賭叫著號干，腳腫得饅頭似的一戳一個坑兒。

“嘖！看你整的這一炕石頭砟子，牙磣唄？起來起來，想睡吃完飯好好躺下睡。”妻子拿著笤帚邊掃炕邊撲噠著秦玉合:“當(dāng)啥呢？天天累成這個樣子，也不編算編算，你跟人家年輕輕的二愣子們也比起嘍？快起來吃粥。”

秦玉合伸了伸懶腰把左腳輕輕地提溜到炕上，眼睛半睜半瞇地盛粥吃飯。

“你這人嗔是，放下筷子就歪歪，逮哪躺哪躺，天天說也沒記性，起來起來，把那倆臭腳洗嘍，焐被子睡覺。”

秦玉合極其潦草地洗腳，上炕，脫衣，睡覺，一會兒就打起了鼾聲。

“房蓋兒啊”!妻子噘著嘴沖他嘟囔著:“來賊給你扛走嘍都知不道。”

7、第二天一大早，秦玉合一骨碌爬起來，急急忙忙地扯褂子蹬褲子，系扣子穿襪子。

“哎？哪穿差咧？不能哎。這是我的鞋耶，它咋蹬不進去呢？”秦玉合有些納悶兒，坐在炕沿幫上讓妻子開燈，心里叨咕著:“真是的，夜個它還中來著，今兒個咋就伸不進去腳咧呢？”他咬著牙一吭哧，腳進去了，可一下炕又覺著不對勁兒，鞋窠里濕溜吧唧的，秦玉合又趕忙坐到炕沿上把棉鞋脫掉。

“咋咧？咋咧？”妻子有些驚慌，扒眼兒一看，半襪筒子膿血流了一攤(由于連日奔勞，秦玉合的腳已腫脹化膿，剛才他用力一蹬扯，膿包破了)。

“這可咋整唉？”

“沒事”，秦玉合打著手勢讓妻子把剪子遞過來:“給皮鉸去不就中咧嗎？”

“不中啊！那可不中，要是腦敷了呢？”

“腦敷就腦敷唄！”

“你等會兒，我去找先生給你拾掇拾掇抹點兒藥。”

“抹啥抹，挺耽誤事兒的。”

“這么著你擱不住勁兒啊？”

“那有啥擱不住勁兒的。”

“中中中？你愛咋著咋著，我不管。”

“我啥時候用你管來著。”

“噯，你就是爛嘍我也不管。”

“我就是爛掉嘍也不用你管。”

“你就折騰吧！”

“我就折騰！”

秦玉合掄噠著妻子走出家門。

妻子急了。

秦玉合也急了。

７、滿山溝子人都急了！

原本打算這路修一半兒就得事，下一半兒等年后再修，可群眾們不干，圍著秦玉合直“打架”:“剩個尾巴根兒干啥？整！說啥也整，不整完嘍不過年！”

群眾的力量一旦被激發(fā)出來，就會凝成一股堅不可摧的沖天力量。

天越來越冷，東北溝的人越來越多。

三隊隊長張士玉一手扶著旗桿，一手叉著腰高喊:“大伙都聽著，四隊向咱們發(fā)起挑戰(zhàn)咧啊！咱們把他們甩在后面，有沒有決心？”

“有！”張士玉話音未落，七八十號人齊聲吶喊。緊接著其他八個隊也都挑釁著叫起勁兒來。

東北溝沸騰了，暴怒了。

一天，兩天，三天——鍬鋤禿了，釬撬短了，錘鎬輕了，扁擔(dān)斷了，衣衫破了，肩膀爛了，鞋底透了，嗓子啞了，汗流干了——東北溝祖祖輩輩無路的歷史結(jié)束了——徐流口老老少少緊緊地?fù)碓谝黄稹蘖耍。。?/p>

半個月，僅憑原始得不能再原始的開山工具，徐流口人民就打通了四米多寬六華里長的盤山道，開鑿?fù)潦揭蝗f多立方米。交通局的張印懷感慨地淚流滿面:“奇跡呀，了不起的人間奇跡！這路，是徐流口的鄉(xiāng)親們用手扒出來的！”

奇跡是靠著一種力量，一種斗志，一種精神創(chuàng)造出來的。

唱支歌吧！讓江濤？不！讓雄渾不朽的長城給當(dāng)代愚公——徐流口的開山筑路大軍們唱支歌吧！……

聽起來是奇聞

講起來是笑談

任憑那扁擔(dān)把脊背壓彎

任憑那腳板把木屐磨穿

面對著王屋與太行

憑著是一身肝膽

聽起來不是那奇聞

唱起來不是笑談

望望頭上天外天

走走腳下一馬平川

無路難呀開路更難

所以后來人為你感嘆

8、記住！一九九0年農(nóng)歷臘月二十八日。

秦玉合端起最后一鍬石碴，慢慢地慢慢地把它撒向路坡……他多想把這瞬間化作歷史的永恒啊!

鄉(xiāng)親們朝這邊走來，慢慢地走來，腳步停住了，淚水決堤了！秦玉合多想跪下來，輕輕地輕輕地為鄉(xiāng)親們擦擦眼淚呀！然后，然后再緊緊地?fù)碇е拗?/p>

秦玉合開著汽車沿盤山道緩緩地駛向山頂，車在長城垛口前停下。他動容地環(huán)顧四周，眼睛漸漸地模糊了……這是北京的八達嶺吧？不是！真的不是！這是咱徐流口的正樓大灘啊！十八年前，你不是說將來要把車開到山頂上來嗎？如今大夢成真了呀！

秦玉合迎著寒風(fēng)徐徐地走向烽火臺，他忘情地眺望著遠(yuǎn)處的村莊，頓時心頭卷起萬丈狂瀾:歷史，你再給我十八年吧？你給我十八年，我還你一個山青水秀、文明富足的龍泉山莊！！！

九

1、自力更生，艱苦奮斗這顆種子在徐流口人民的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

1991年，秦玉合又率領(lǐng)父老鄉(xiāng)親一鼓作氣開鑿了西北溝盤山道，緊接著又馬不停蹄地閘溝壘壩，開修渡槽，削崖造地，引水上山，這一年下來，徐流口村共修盤山道四華里，閘溝壘壩三百七十道，打造梯田一百二十多畝，修渡槽一千五百米，擴大水澆地一千八百畝……累計動土石方一點六萬立方米……

2、一行大雁鳴叫著由南向北游弋，飛過了村莊，越過了山崗，掠過了長城。

秦玉合抬頭仰望，興奮和喜悅不由自主地撞擊著心扉:植樹的時節(jié)就要來臨了！

秦玉合孩子似的堆著滿臉燦爛，他一會兒來到向陽坡，蹲下身翻騰著枯草叢里剛透針兒的嫩芽;一會兒又走到背陰坡，貓著腰用鎬刨著尚未完全解凍的土層;一會兒又跑到山腳下，邁著大步左量量，右量量，那心思恨不得一眨眼這光禿禿的荒山野嶺就魔術(shù)般冒出茂密的森林來。

3、這一天終于來了。

天剛放亮，村子里的喇叭就響了起來:“大家聽著咧啊！這些天我到黃面坡看咧，背陰坡的凍土啊，基本上都化透咧，約摸著呀差不厘兒咧，從今天開始咱們就上山種植去咧啊！”

“啪噠”一聲，秦玉合關(guān)掉了擴音器。隨之家家戶戶一片忙亂。擦鍬的、磨鎬的、釘鋤的，霎時間整個村莊籠罩在刺耳的嘈雜聲中。

“啐！啐！”秦玉合向手心空吐了兩下，掄起大鎬高高地舉過頭頂，“嘿”的一聲，鎬頭劃著弧線扎了下去。頃刻之間，黃面坡上“嘿”聲大作，鎬聲叮當(dāng)，不多時，一個個狀如簸箕，大如鍋臺的樹埯魚鱗般排列開來。

越往上土越少，越往上石越多，越往上埯越難打，有時一個人一天也打不了一個埯。遇到裸露的山石，村民們就地把石頭一塊塊摳出來，再一塊塊壘上去，砌成一個個“u”字型樹埯，即使是碰上了懸崖峭壁，大家也決不放棄每一寸“土地”，一埯接一埯地壘，一埯接埯地砌。一整個春天下來，鄉(xiāng)親們披星戴月，早出晚歸，共開墾荒山四百多畝，并全部直播上了油松。

松樹苗漸漸地破土了。瞧著黃里透綠的棵棵“金針”，秦玉合興奮地?fù)u著草帽滿山坡子狂奔，興奮得不停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栽！栽！咱們年年栽！”

這年雨節(jié)，秦玉合又和大家爭分奪秒地?fù)屩擦巳俣喈€油松，兩茬油松加起來共有八百多畝，成活率竟達到了80%。

４、秦玉合樂了，徐流口人都樂了！可接下來的兩年，重重的一悶杠卻給大伙兒又都打蒙了。松樹種子前腳剛播下，后腳就被滿山的飛鳥、害蟲刨食一空，夏播的松籽雖幸免于難，但卻因幼苗形不成木質(zhì)，一大半兒夭折在風(fēng)雪之中。

痛心、惋惜一起折磨著秦玉合：

三年了，大伙兒沒早沒晚地打拼在山上，刨啊刨，壘啊壘，種啊種，澆啊澆，這爺們兒娘們兒的姑娘媳婦的真是沒少遭罪呀！蜂蟄了，蟲咬了，沒人哭；摔跤了，滾山了，沒人哭；腳面子刨出血來也沒人哭……可是，可是一見到?jīng)]出苗的空樹埯，被風(fēng)抽死的松樹苗，一個個都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淚。能不掉淚嗎？大伙兒眼巴巴地盼著這山綠起來，樹長起來，日子好富起來，這是徐流口兩千來口子人的唯一希望啊！可這一希望如今卻這般渺茫，渺茫得讓人不敢多想。

這樹還植嗎？不植？這路白修了，兩千來畝樹埯白打了，全莊人好幾年的心血也就白流了，一切都前功盡棄了。自己的汗水白流了咱不提，可這老少爺們幾萬個義務(wù)工不提中嗎？不中啊！不中！良心過不去呀！老百姓不買這個瞎賬啊！

這樹咱還得植！不植，徐流口就沒有出路！

秦玉合咬著牙發(fā)誓：“我就不信，老少爺們這種戰(zhàn)天斗地的精神一氣鼓下去它荒山不綠？”

秦玉合終究是秦玉合。

1995年他把當(dāng)時遷安縣科委、林業(yè)局的業(yè)內(nèi)人士請到了徐流口，建起了占地三畝的苗圃場，搞起了饞死耗子氣死鳥的營養(yǎng)缽育苗工程，這一先進的育林技術(shù)把全村人的擔(dān)憂一掃而盡。從失敗的陰霾里走出來的秦玉合和鄉(xiāng)親們又一次見到了黎明前的曙光，一個個尥著蹶子向山里跑去。

5、冬去春來，日月匆匆，轉(zhuǎn)眼之間這一跑就是十來個年頭。如今再到山里走走，再到山里轉(zhuǎn)轉(zhuǎn)，東白山、西白山、東北溝、西北溝、黃面坡……桃樹、杏樹、梨樹、松樹、柏樹、核桃樹、蘋果樹……一棵棵一株株手挽手肩并肩地把這溝溝梁梁坡坡坎坎擠得隱天蔽日，密不透風(fēng)，放眼望去，五千畝林海碧波滾滾，分外誘人。

我坐在副駕位置上，秦玉合開著車沿盤山道緩緩駛向山頂（正樓大灘），一路上我時而被優(yōu)美的景色吸引著，時而又被秦玉合的指指點點震撼著。

車開到了山頂，我下得車來舉目眺望，猛然間心潮澎湃了。

蜿蜒曲折的盤山道啊，你分明是一條鮮艷的紅飄帶呀！徐流口精神不正是在你這里落地生根的嗎？！十幾年啦，你依然這樣風(fēng)姿卓然，依然這樣催人淚下，依然這樣讓人激情難耐，依然這樣讓人熱血奔涌……

莽莽浩浩的森林啊，你分明是一座綠色豐碑呀！徐流口精神不正是在你這里長成參天大樹的嗎？！十幾年啦，鄉(xiāng)親們揮汗如雨的刨啊刨啊！終于刨出了一個讓長城都為之震驚的奇跡。滿山坡子的搖錢樹啊！你知道你身價幾何嗎？無價呀！十幾萬棵果樹，兩百多萬棵油松，不動不搖地一年“結(jié)”多少嘎嘎響的人民幣？誰計算得了呢？人們知道，你不僅是留給子孫的一筆巨大的物質(zhì)財富，更是留給世人的一筆不可多得的精神財富啊！

走進你，人們知道啥叫斗志，啥叫力量；走進你，人們懂得啥叫意志，啥叫精神；走進你，人們記得啥叫不懈，啥叫不朽！

走進你，我不知道激動的淚水何時已打濕了無盡的沉思。秦玉合把思緒萬千的我扯到長城垛口上，手指著遠(yuǎn)方對我說：“明年，從九龍泉水庫那邊再修條盤山道上來，開辟一條生態(tài)旅游線。再加上白云石礦，特種水產(chǎn)養(yǎng)殖，水庫全面開發(fā)，還有這滿山溝子拉不敗的干鮮果品，哼！用不了三四年，徐流口村一定成為遷安最美最富的文明生態(tài)村。”

再有三四年，不就到了十四年前秦玉合許愿的年限嗎？十四年前，他在這里咬牙發(fā)誓：歷史你再給我十八年吧！你給我十八年，我還你一個山青水秀，文明富足的龍泉山莊。這話秦玉合沒忘啊！他一直銘刻在心，一直在不懈追求，一直在為之嘔心瀝血！

十

1、秦玉合看不夠親不夠更愛不夠山場的一草一木，可以說這些年來，秦玉合把所有的心血都無私地傾注在這里，他把山場看成自己的家，把樹木看得比自己的骨肉還親。

2000年春天，天氣比往年異常的干燥，秦玉合的心一直在嗓子眼兒提著。

一天晚上，村里在華豐造紙廠上班的李文海下夜班回家，老遠(yuǎn)就瞅著村子的方位時隱時現(xiàn)的跳著火光。“不會是狐仙煉丹吧？”他邊猜疑邊下意識地使勁蹬著自行車。離村還有四五里遠(yuǎn)的時候，他不覺驚出一身冷汗。

“糟了！是山火！”他用足全身力氣發(fā)瘋似的往村里飛奔。

“表叔表叔！北山失火咧！”李文海“叭叭”地敲著秦玉合家的大門。

“失火”二字像一把鋒利的尖刀重重地刺透了秦玉合的心，他拔腿跑到村委會對著麥克風(fēng)大喊：北山失火咧，北山失……“火”字還沒喊出來，秦玉合就焦急得失音了。

“快上車！快上車！”秦玉合擺手示意著大家，他拼命地狠踩著油門嘟嘟地向北山疾馳而去。

一車，兩車，三車……

山腰間火光沖天，噼啪作響。秦玉合跳下車揮舞著防火鞭向火海沖去……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大火終于被撲滅了，可秦玉合卻連驚帶累地昏倒了。

人們眼含熱淚把不省人事的秦玉合抬上救護車趕緊送往市人民醫(yī)院。車后木訥的人群不住地追呀追，追出了山溝，追出了村莊，追到了醫(yī)院。

五個多小時以后，在醫(yī)生的全力搶救下，秦玉合才漸漸地蘇醒過來。直到此時，鄉(xiāng)親們還在不停地抹著心疼的淚水。

2、開始封山育林那年，秦玉合著實犯了難也著實下了狠心。這封山育林說起來簡單，可一旦做起來卻難乎其難。若要育林當(dāng)必封山，封山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全村草食家畜的“飯碗”將被砸掉。

一樣過著莊稼日子的秦玉合不愿走這步棋，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做出了封山的抉擇，并把《護林公約》在大喇叭上連續(xù)廣播了三天。

有意思的是，秦玉合不止一次信誓旦旦地說：“只要違反了《護林公約》，不管是誰，只要逮住就按規(guī)定處理，就是我爹也不中。”

事情就這么巧，恰似導(dǎo)演策劃的一樣戲劇性的一幕上演了。這第一個違反《護林公約》中彈倒地的是誰？比秦玉合的爹還爹的“爹”——原村支部書記張志華和村主任董文祥。

張志華和董文祥趕著一群羊來到村頭，在《護林公約》牌下倆人邊乘涼邊聊了起來：

“服了吧！人家秦玉合比咱們就是中，別怪人家‘篡黨奪權(quán)’。”

“人家根本就沒奪咱們的權(quán)，是上邊看咱們干不了了才給咱彈劾咧。”

“那個時候別的莊不也都是這種情況嗎？除了計劃生育抓大肚子，就是三提五統(tǒng)農(nóng)業(yè)稅，天天閑著來著？哪有一點空兒干別的。”

“唉，就那么回事唄，他們嘴皮子一嘎巴，給你支溜得找不著北，干也不是，不干也不是，好嘍不是，壞嘍也不是，咋著也侍候不好他們。不讓干咋的？不吃那個勁！哼！”

“真是的，傷人惹事的，不掙那錢咱們不操那個心。你說這計劃生育，嗯？你上頭來嘍就找大隊，非讓咱們領(lǐng)著下戶，哪愿意干這事兒？不擱個孩子在大隊看家對付他們，咱們能有啥法兒，是唄？”

“咱們莊是得有秦玉合這么個人支溜著，整點啥說整就整，知了皮擦屁股——嘎吧其脆。”

“哎！這不干也是好事兒啊！”

“好事是好事，可那咱們當(dāng)初要是跟秦玉合這么干，不也……”

“咱們不是沒那個腦筋沒那個能耐嗎？沒能耐就得讓位，占著茅房不拉屎有啥用，是唄？”

“咱們莊這人得說是心齊，是唄？通過這修道壘壩的一看就看出來。”

“心齊好啊！當(dāng)干部好當(dāng)。”

“唉！咱們這茬算白干咧，看秦玉合的吧！”

“那要是支部成員別三心二意的，全體黨員捧著干，錯不了。”

“肯定嗎！”

“咱們下來咧，揸揸也沒用，少添亂多拉車唄！”

“可不咋的……”

“哩哩哩哩……哩哩哩哩……羊呢？”

“誰家的羊還要不要？不知道這山封上咧咋的？還死皮賴臉的放啥呀放！”

張志華、董文祥這才意識到聊著聊著把放羊的茬兒給忘了。羊順著山坡闖進了“禁區(qū)”，正巧被下山的秦玉合給撞上了。

張志華、董文祥忙不迭地解釋：“我們真的不是跟你過不去，唱對臺戲，剛才我們還在拉，說捧著你干，多拉車不添亂，可這該死的羊……”

秦玉合接過話茬兒：“既然你倆說捧著干，那就別給我出難題咧，是唄，這《護林公約》在這戳著，我在大喇叭上也說咧，我爹違反了規(guī)定也得罰！”

張志華、董文祥心服口服地當(dāng)了“替罪羊”。過后，他們沒有記恨，沒有疤結(jié)，而是從內(nèi)心多了幾分欽敬，多了幾分理解——這當(dāng)干部是得像秦玉合這樣挺起腰板堅持原則呀！不然能干成點兒啥事呢？

3、1994年初冬的一個夜晚，村民李海明、李曉青這倆勤快小子趁著夜色潛伏到西白山南坡半腰處。面對眼前密不過蛙的柴草不由得喜上眉梢，倆人忘乎所以地?fù)]舞著利鐮，大寫意大手筆狂草技法地貓著腰忙乎著，“嘩嘩”的響聲驚動了不遠(yuǎn)處的秦玉合和護林員。

秦玉合悄悄地貼近了，悄悄地站在倆人身后，手電筒一照，脖領(lǐng)子一薅：“就你們倆知道這鍋是鐵打的嗎？”這一嗓子不消說，李海明、李曉青這倆毛頭小子嚇得“媽呀”一聲，半天沒有省過神兒來。

“我們錯咧，不該私自到山上拾柴火來，以后再也不來咧！”

“不來就中咧？你們倆睜開眼睛看看這是啥？”秦玉合借著手電光扒拉著簍子里的柴草。“你們倆敗家玩意兒，你看看，你看看。我的媽呀，還有呢啊？嘖嘖，你們瞎倆眼睛整啥呀！八棵柏樹苗啊！”

秦玉合的心都快流血了。“這樹苗子從種下到長出來容易嗎？八里地挑趟水呀，到山上剩不下一瓢，都長這么大啦……你們還讓咱們徐流口人過日子不哇！”秦玉合把樹苗往地上一摔，心疼得掩面而泣。

李海明、李曉青的“一夜偷青”換來了八百元罰款，自此以后，再也沒有人膽敢冒犯山林了。就連養(yǎng)羊戶都遠(yuǎn)走他鄉(xiāng)，轉(zhuǎn)場到周邊的青龍、盧龍一帶過上了游牧民族的浪蕩生涯。

4、這次還真有幸見到了一位牧羊人。她三十五六歲，個頭不高，比我還黑(朋友們都說碳素墨水抹在我臉上看不出道道，玩我唄，其實黑不到那種程度)，單細(xì)敏捷，追羊肯定有一套。她是村主任董春良的妻子，家里種了幾畝地，養(yǎng)了百數(shù)來只羊。每年入夏，她總是去幾十里外的青龍買塊草場(荒山)，把羊用車?yán)^去，帶上柴米油鹽，支個小帳篷，與村里另一個牧羊女一起合伙放牧。倆口子十天半個月打不上一個照面，牛郎織女似的兩地生活，直到大雪飄飄媳婦才趕著羊兒回家團聚。可以想象他們的生活絕對沒有“敖包相會”的情趣，而更多的則是枯燥艱辛和企盼。

這次回來同以前一樣沒旁的事兒，就是把這些日子來丈夫和孩子換下來的衣服洗掉，第二天還得早早地趕到牧場去，那兒有她割舍不下的大半個家當(dāng)。

她非常善解。丈夫在村里當(dāng)“官”很忙很累，根本沒有空子來打點家務(wù)，說這話大伙也許不會相信吧？我在這村住了挺長時間，所見所聞使我深受啟迪。我從來就沒見過哪個村的“官”這樣忙，這樣累，這樣苦，這樣的潑辣務(wù)實，這樣的一門心思家都不顧地只顧當(dāng)“官兒”。

徐流口的“政治局委員們”早晨六點準(zhǔn)時到村委會，安排布置當(dāng)天工作。晚飯后又不約而同地在辦公室“碰頭”，有時這一“碰”就到后半夜。婦聯(lián)主任董艷紅跟我說，要是沒婆婆，自己連口飯都吃不著啊！

董春良當(dāng)“官”當(dāng)?shù)之?dāng)娘！多辛苦？妻子心中有桿秤啊！

這天天快黑了，董春良說嫂子(指他媳婦)回來了硬要我去他家吃晚飯。我去了。

月臺上泡著三大盆臟衣服。吃晚飯的當(dāng)兒，嫂子在外面嘩嚓嘩嚓地洗，不多時從房檐下到門口就掛了滿滿一線條。飯后董春良和我一同去村委會，走出很遠(yuǎn)，我回頭看去，她站在門口還不停地擦著濕手，還不停地向我們張望，連句“早點回來”都沒說，把心中的期盼都藏在深情的目光里。

謝謝你，嫂子，黑黑的嫂子，黑黑的你，有你們這樣的“官夫人”做后盾，咱徐流口村黨支部這個堡壘能不堅強嗎？

十一

1、秦玉合是徐流口村艱苦創(chuàng)業(yè)的帶頭人，更是樸實無私的持家人，脫貧致富的領(lǐng)軍人。

“咱徐流口條件差，家底薄，掐個秧子葉兒蓋不了半拉兒屁股，處處都得精打細(xì)算。”秦玉合這樣告誡著自己，也這樣告誡著兩委成員:“村里的金庫咱千萬得鎖緊緊的，一分一分地掰著花，到啥時候都得省吃儉用勒緊褲帶過緊日子，不能大手大腳地把父老鄉(xiāng)親含辛茹苦的血汗錢給瞎遭嘍。”

這些秦玉合做到了，兩委成員都做到了。十四年來，村委干部沒在外面下過一次飯店，外出開會辦事沒打過一分錢差旅費，晚上巡山值勤沒領(lǐng)過一毛錢補貼。他們從牙花子上勒，從手指丫巴里擠，從算盤珠子里摳，就算是上邊來了客人他們都很少動葷，傳統(tǒng)的豆腐、豆片、豆腐腦“一豆到底”。有時為了給村里省點兒，兩委成員干脆對口“接待”，把客人帶回家里用餐（這次在徐流口采訪，村里覺得不值得為我一個人開火，負(fù)責(zé)招待的婦聯(lián)主任董艷紅便一日三餐地把我領(lǐng)到她家，給婆婆添了不少麻煩。在此向大嬸表示感謝，同時，也向采訪到吃飯時間扯著不讓走的謝存大伯、李學(xué)文、李學(xué)偉二位兄弟表示謝意！）

村里的那塊印臺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卮亮税四辏F盒早已銹跡斑斑，可到關(guān)鍵時刻小蓋子一掀，它還能推心置腹地為百姓作主；會計那把老式珠算噼哩啪啦地打了十二年，雖說框子早就散了斷了，可它照樣能為父老鄉(xiāng)親摳出一把把白嘩嘩的雪花銀來；再看看出納員那個花四元錢買的人造革皮包，提帶斷了兜底漏了，可它兜起老百姓的血汗錢來，就是一個子兒也漏不下去……談到這些，大家都贊不絕口地說:“這茬干部一分錢都看成銅盆大，從不大手大腳窮擺譜，群眾打心眼兒里敬佩，打心眼兒里尊敬。這樣一心為民勤儉創(chuàng)業(yè)的村干部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啊！”

秦玉合攏著兩委咬著牙過日子，一分一分的節(jié)儉，一元一元的積攢，攢得夠著邊兒了就一件一件的干事情。建學(xué)校、建村委會都是這樣，只要將就著把買木料、水泥、磚的這些大項錢攢得差不多了，就立馬下手說干就干。沒石頭到山上去摳，沒沙子到河邊去挖，其它的開支村里總是一毛不拔，大伙兒也都一個勁地推波助瀾——越省越好！

2、改善落后面貌，壯大集體經(jīng)濟，讓父老鄉(xiāng)親共同富裕起來是秦玉合多年來孜孜追求的目標(biāo)。為此，他西下省城，南闖江蘇，先后建起了兩個白云石礦和一個特種水產(chǎn)養(yǎng)殖場，從而使本村的資源得到了充分的開發(fā)利用。

徐流口村有九孔天然山泉，一年四季涓流不斷。這在地下水源極其匱乏的遷安是極為少見的，然而這一資源長期以來不僅沒為村民效過力，反而還時常形成水患造成大片農(nóng)田無法耕種。一時間，九龍泉成了徐流口群眾的心腹之患。

1995年，秦玉合把目光聚焦到九龍泉，他要干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兒。

這天上午，唐山市科委山區(qū)開發(fā)辦主任肖素東剛進辦公室，門外便冒冒失失地闖進一個人來，手里拎著一瓶水，滿臉禮貌地問道:“您是肖主任嗎？我是遷安徐流口的。我們縣科委李棟主任讓我來找您，拜托您看看我們這泉水能不能搞特種養(yǎng)殖。”說話的就是秦玉合，他把水瓶遞過去，請肖主任給化驗化驗。

時間不長化驗結(jié)果出來了，肖主任拿著化驗單對秦玉合說:“這水質(zhì)可真好！養(yǎng)羅非魚不成問題。”

聽了這話，秦玉合高興得嘴都抿不上了，眼角兩旁的魚尾紋一個勁地跳躍。回到村里，他“屎”沒出來“屁”先出來:“大伙兒聽著咧啊！咱們莊養(yǎng)羅非魚咧啊！”八字還沒一撇，秦玉合就把這事兒給吐嚕了出去，讓全村人傻老婆等漢子似的從春天等到秋天。

羅非魚屬亞熱帶淡水魚類，中國試養(yǎng)成功時間不長。這種魚對水質(zhì)水溫比較挑剔，特別是冬季須在室內(nèi)或大棚里控溫養(yǎng)殖。這種魚咱徐流口能養(yǎng)嗎？大伙心里沒底，可秦玉合心中有譜，因為他早就從天津、唐山、遵化等養(yǎng)殖場那里套取了真經(jīng)。他心里清楚，只要能把這魚苗引進來，給種魚越冬的關(guān)口把住嘍，這錢就老鼻子咧啊！

挖坑子壘池子，建棚子買苗子，秦玉合和大伙兒捋胳膊挽袖子忙活了小半年，這羅非魚終于在八月份“飛”進了占地三十多畝的特種養(yǎng)殖場。

六萬尾羅非魚苗“坐”飛機從無錫飛抵北京已是晚上十點多了，秦玉合連夜趕回村迫不及待的逐魚入池，看著成群的魚苗在水中歡暢地游蕩，秦玉合的臉上樂開了花。這天晚上，他興奮得一夜沒睡。

他睡不著啊！

十二

1、他怎能睡得著呢？

秦玉合坐起來躺下，躺下又坐起來，攪得妻子不耐煩了:“你這是咋的咧？脊梁骨上長釘子咧，躺下起來起來躺下的，讓人家都睡不著”。妻子嘟囔著轉(zhuǎn)過身去。

“我說”，秦玉合用手背碰了碰妻子霍翠蘭:“今兒個我去鎮(zhèn)里開會，省委號召搞生態(tài)村建設(shè)。”

妻子打岔道：“啥生菜村？就是萵苣菜村？”

秦玉合黑摸著瞥了妻子一眼：“萵苣菜村？你還挺會琢磨，還黃瓜豆角大頭菜村呢啊？這生態(tài)村……咋跟你說呢？簡單說就是把莊里莊外的道給硬化嘍，打成水泥鋪成瀝青的……等等吧！”

“那敢情好！省著陰天下雨的走不了道。”

“好是好，那得搞試點兒，沒咱們莊的份兒，我跟鎮(zhèn)里的書記鎮(zhèn)長磨嘰了半天，不中，說沒指標(biāo)咧。”

“沒指標(biāo)那還整啥呀？”

“整啥？我看就是上邊不讓整，我也整！”

秦玉合扯過被單躺下，又突然“噌”地坐起來：“不中！說啥也得整！”說著就下炕往外走。

2、村委會辦公室里煙氣騰騰。兩委會成員都到齊后秦玉合開腔說道:“搞文明生態(tài)村沒咱的份兒，鎮(zhèn)里李書記說給咱們往上請示請示，我尋思著請示也是白扯。就咱們莊這情況，我看沒人理這個茬兒。為啥呢？搞生態(tài)村不是簡單的事兒，沒個幾十萬下不來。從全市范圍來看，都是啥莊掛上生態(tài)村的號咧呢？除了有錢的就是靠近省道國道的，像咱們莊這樣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邊邊溜溜旮旮旯旯的沒有一份兒。我著急著把大伙兒叫來呀，就是商量商量這事，咋辦？”

“那還咋辦？不是試點咱們就不整咧？這還有啥看人戴帽子的，咱祖祖輩輩眼睛都盼藍咧，不讓整也整！”

全村三十三名黨員聞聲來了——沒有條件創(chuàng)造條件，整！

二十七名村民代表和三名離退休老干部聞聲也來了——只要感情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咱徐流口啥時候在困難面前低過頭？整!!

全體村民聞聲都來了——別把徐流口老少爺們兒看扁嘍！咱們橫下一條心，群策群力，自力更生，艱苦奮斗，整！！！

徐流口上上下下群情激昂，一股強大的勢頭看起來已無法阻擋。消息不脛而走，市委書記姚自敏、市長劉桂東知道這事兒后，連聲說:“好事！難得的天大的好事！一個偏僻的山村爭著搶著要搞文明生態(tài)村建設(shè)，這說明這場革命是順民心合民意的，市委市政府一百個贊成，一百個支持，一百個鼓勵！”同時，姚書記和劉市長也熱切地期盼著徐流口村能夠大刀闊斧地闖出一條成功之路來，為指導(dǎo)全市社會主義文明生態(tài)村建設(shè)總結(jié)積累豐富的經(jīng)驗。

兩副重?fù)?dān)一同落到了徐流口村。

3、村委會大院里人聲鼎沸，人們自發(fā)地組織起來為村里搞生態(tài)村建設(shè)捐款。此情此景，秦玉合激動的淚水不時地流著，流著……

老黨員張士中拖著一雙殘腿跚跚地來了：“我出不了工，干不了活，家里讓我拿來五百元錢，算是全家人的一點心意吧！……嗯對咧，我家的驢車要是用著嘍！咱盡管轟！”

老退伍軍人付珍來了。他弓著腰駝著背，老眼昏花地從莊東頭摸到村委會，連呼帶喘地把五十元錢硬往秦玉合手里塞：“收下，收下，大侄兒，這是民政局發(fā)給我的退伍軍人定量補助，留著給村里買袋兒洋灰啥的，啊！”

秦玉合一聲“大伯”剛出口就哽咽了！

白發(fā)蒼蒼的閆玉昆拄著拐杖來了。他左手僵硬地彎曲在胸前，身子一挺一頓，左腳直直的一掄一掄地在地上劃著彎兒，秦玉合趕忙上前攙扶。

“不用！不用！大孫子啊！表爺這二十塊錢，實在拿不出手哇！”

閆玉昆今年七十多歲了，前幾年患了腦血栓，一天三頓用藥漚著，逢年過節(jié)的村里總是忘不了給點兒困難補助。

“表爺，你這錢說啥也不能收啊！”秦玉合惦念地說：“你的心意我領(lǐng)了，咱莊的老少爺們都領(lǐng)了！啊！表爺！”

“收下吧，大孫子啊！”

“不收！這錢我沒法收啊！表爺！”

閆玉昆哭了。

秦玉合哭了。

……

在場的人都忍不住哭了！

楊各莊鎮(zhèn)黨委書記李彥軍來了。他掏出一千元錢，往捐款箱里一塞，“微薄之力，不成敬意！”

日子緊巴的李春杏來了，“螞蚱也是肉啊！”他喃喃地言語著把九塊七毛錢塞到捐款箱里。

離休干部謝存來了，全體黨員來了，在外打工的付余聽說后打電話催促妻子來了……

秦玉寶來了，張志華來了，董文祥來了，李貴來了，李文東來了，張文貴來了，李小青來了，李海明來了……廣大群眾呼啦啦的都來了，你一千他五百，你五十他二十地往捐款箱里塞呀塞呀，就連十一二歲的孩子都把積攢的零花錢塞了進去。

這天是“六一”國際兒童節(jié)。四年級小學(xué)生林佳富和董元豐穿著整潔的衣服，打著紅領(lǐng)巾，一大早就興沖沖地來到村委會，一個捐了三十元，一個捐了二十元，望著懂事的孩子，秦玉合又忍不住流淚了。

從5月30日到6月1日，全村干部群眾共捐款3.4萬元。秦玉合捐了一千元，其他兩委干部分別捐了五百元。

4、徐流口村家家戶戶的庭院大都依山坡地勢坐落而就，街道凹凸不平寬窄不一，最窄的地方連手推車都難以通行。像這樣的“瓶頸”地段全村共有七處。

七十歲晃上晃下的張士義、張士存兄弟倆住在村東頭，十八米寬的大院落收拾得干凈得體，外表上根本看不出這是沒有主婦的單身家庭。

秦玉合在張家門口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怎么也開不了口。心里琢磨著：“這院套是張家的祖宅，結(jié)結(jié)實實的大墻說拆就拆，還得往里縮兩米，這誰能想得通？可這墻要是不拆，這道又修不了，這可咋整唉！”張士義看出了秦玉合的心思:“表弟呀！別悶著咧啊！我聽說我們這墻修道礙手咧啊？不怕的啊，拆吧！啊！讓我往里壘多少就壘多少，院子小點兒就小點兒唄！這莊嘍啊，少個打光棍的啊，啥都有咧啊！”

張士義呀張士義，說句啥能涵蓋你這樸實的情懷呢？你們沒有別的奢望，唯一的期盼就是把路修好了，村里年輕人都像模像樣的娶上媳婦，別再像你們那樣空守獨宅。這，你們就足啦!?足啦!多好的弟兄啊！徐流口人永遠(yuǎn)記著你們。以后哇，村里的年輕人要是當(dāng)上新郎官兒的那天，可千萬別忘啦，斟上滿滿的一杯喜酒捧給這么兩位恩人——張士義、張士存，啊？！

如果把你家四四方方的院子切去個大角，然后壘個大斜茬子，愿意嗎？愿意！嘴上說啥都中，可這事兒真要輪自己的頭上，你肯定咬著牛板筋打撲啷。

“旁的東西缺個邊兒少個角的咱啥也不說，這方方正正的鐵筒大院好好的偏要把它拆去一角，你說說，誰家愿意挖墻角？這是院子啊！弄個斜茬兒，看著都別扭！哪不惦著圖個吉利耶？”李興媳婦鐵嘴鋼牙地一口咬定：就是皇上二大爺讓拆也不拆！

可是，當(dāng)秦玉合一瘸一拐地來到她家時，沒過三句話，李興媳婦就開朗地笑了，一家人滿口答應(yīng):“為了徐流口有一條像樣的街道，我們拆！”

徐流口的老少爺們，當(dāng)你走到李興家門口的時候，可千萬別忘啦，這寬敞的大道是李興一家讓出來的！“讓”是啥意思?在徐流口創(chuàng)建文明生態(tài)村這部字典里好好查查！好好查查！啊!

李春銀、李旺、董穩(wěn)三家的院墻拆了！張滿、張文貴兩家礙手的地兒也都讓出來了，徐流口的街道這就寬敞了。

５、6月5日，徐流口文明生態(tài)村“巷戰(zhàn)”全面打響。大廣播一喊，男人女人大人小人人人上陣，驢車馬車牛車推車車輪滾滾，這場面熱鬧得令人眼花繚亂。你瞅瞅，當(dāng)年學(xué)大寨的年代又回到徐流口啦！

拉石的、運土的，叫著板子打賭的;起高的、墊洼的，光著膀子挑渣的；壘壩的、砌坡的，撅著肚子裝車的；揮鍬的、掄鎬的，拿著煤鏟亂跑的；遞水的、倒茶的，懷里抱著會爬的；挑燈的、夜戰(zhàn)的，中午等著送飯的；披星的、戴月的，咋叫不回耍倔的；早來的、晚走的，貪黑碰上起早的；出油的、冒汗的、擦吧擦吧照干的;抽筋的、崴腳的，拐啦拐啦照跑的；曬昏的、中暑的，累死不興叫苦的，受傷的、住院的，輕傷不下火線的……

就這樣，父老鄉(xiāng)親們咬著牙鏖戰(zhàn)七天七夜，共清理路面7000多米，整理鋪墊路基2460米，挖排水溝約6960米。

6、砂石料運來了，水泥運來了，鋪路所需的攪拌機在一片歡呼聲中也平安落地了。

這人要是會算計嘍，泔水缸里漂著的油花兒他都給撇上來留著熬湯喝。別不愛聽，秦玉合就是這么個主兒。為了租臺攪拌機他把遷安大大小小的建筑隊挨門擦了個遍，最后又跑到灤縣，“蛤蟆”逮住了，秦玉合能放過它？不把它擠出尿來那他是不撒手。“這攪拌機不吃草不吃料的每天干掏一千塊錢租賃費，八個小時這么多，它二十四小時也這么多。干脆！小車不倒盡管推，咱來它個通宵達旦大戰(zhàn)徐流口！”

十三

1、6月13日上午，總攻開始了。

摸著信兒憋足勁兒的村民一下來了幾百人，個個摩拳擦掌，請纓作戰(zhàn)。

“大伙兒都別爭咧！別爭咧，眼下咱們用不了這么多人。別著急，咱們輪著干，過兩天那活計多得是，是唄。這修路啊不是輕巧活兒，咱們壯勞力啊(男壯勞力)跟著打渣子修道，咱們家庭婦女呀就先回去吧！”秦玉合招架不住了，雙手?jǐn)[呼著往回打發(fā)。

“我說表弟呀！你要是這么著嘍可就不對咧啊！這婦女咋的咧，你們老爺們家胳膊粗力量大，那我們就沒勁兒咧？是唄？那沒勁我們婦女咋把孩子從肚子里給生出來呢？”

說話的叫靳翠蓮，莊里論相是秦玉合的表嫂，今年五十四歲，瘦溜溜的，頭發(fā)都花白了，看上去有六十多歲的年紀(jì)。她說話嘎巴響，逮理不讓人，丈夫幾年前因病去世，兒子在外面打工，前年麥秋下小雨，她上房蓋麥子不小心從房上滑下來，骨盆幾處骨折，至今還干不了著重的活兒。

靳翠蓮話一出口，大伙都忍不住嘎嘎地笑起來，一個男聲隨后開了腔:“真是頭發(fā)長見識短，那還咋生出來耶，屁勁都不用費，剖腹產(chǎn)唄！修道這是大老爺們家干的，老娘們家瞎跟著攪合啥耶。你沒聽說嗎？戰(zhàn)爭，讓女人走開！”

哈哈哈，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靳翠蓮吭哧了幾聲，又突然冒了一句:“那，那佘太君穆桂英不是女的？還出征掛帥呢！那不照樣給日本鬼子給打跑咧嗎？”

這話一出口大伙兒樂得直捂肚子，秦玉合也忍不住樂得直顛噠:“表嫂啊！你扯哪去咧，那穆桂英跟日本鬼子他也連不上邊哎。”

“連不上就連不上，反正修道得算我們家一份兒，要不嘍，要不嘍我頂我那口子的份兒。”

這話一出口，村委會大院一下子靜了下來。秦玉合忙不迭地立馬答應(yīng):“中中中！表嫂算著你一份兒中咧唄，回家取剪子去，跟著拆洋灰袋子。”他怕再說下去表嫂心里酸上來不好受，可是靳翠蓮的眼淚疙瘩已經(jīng)在眼窩里轉(zhuǎn)開了，幸虧秦玉合這一應(yīng)允才沒掉下來。

“大收(叔)，那也得算我一份兒。”一位扎著把小辮的年輕婦女扒拉著人群鉆到秦玉合面前:“以前當(dāng)閨女的時候我開過攪拌機，開得好著呢！你就算我一份吧！”

“那不中！孩子爪子的你干不了哇！”秦玉合下頦兒一揚:“別給大收(叔)添亂咧，快回去吧！”

“我才不回去呢！不讓我干就不中！”耍賴的叫廉海霞。二十七八歲，中等個頭，白皮膚，大眼睛，一說話小辮一甩噠，看上去就跟小辣椒一樣潑潑辣辣的，絕不是個善茬兒。執(zhí)拗的廉海霞軟硬兼施，弄得秦玉合無言以對只好半推半就地應(yīng)下來。

“中啊！擱倆婦女吧！”不知是誰調(diào)皮地嚷嚷著:“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呀！”

2、不累？

哪說不累？剛開始那兩天，新鮮感和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沖淡了人們的疲倦，個個有說有笑的，不耽誤活計的情況下你一言我一語的逗趣，可漸漸的，活兒追得啥都顧不上了，這話耳聽著一句比一句少，一天比一天少，少得只能聽到攪拌機、震動棒、碎石渣發(fā)出刺耳的噪音，少到后來人們更多的時候是用眼睛或者用手勢來交流，這可真是累到極點是無言啊！

誰說不累？兩班倒著干，十二個小時不喘氣兒，你打八十米，他打一百米，你打一百米，他打一百五十米。就這樣針尖對麥芒的各不相讓，節(jié)節(jié)攀追，越干越毛煙兒，最后一天竟奇跡般地打了三百五十米。

自打修路以來秦玉合難得回趟家。別人兩班倒，他一天二十四小時不離工地，餓了，就從商店買斤綠豆糕用涼水泡著吃，困了就在儲料場的小窩棚里打個盹兒，就這樣沒日沒夜地打拼在工地上。

一連兩天沒合眼的秦玉合晃晃悠悠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屁股一挨炕沿就往被垛上歪歪，這個毛病多少年了一直沒改，也改不了了。妻子沒言語，趕忙兌盆熱水端過來，讓他把腳泡泡，火通火通，可沒容妻子說話秦玉合就呼呼的睡著了——他太累了！太困了！

妻子霍翠蘭蹲下來輕輕地給他脫去鞋子，輕輕地給他脫去襪子，輕輕地往那腫得油光發(fā)亮的腳上撩水，撩啊撩啊！霍翠蘭再也看不下去了，心疼的淚水“唰”的一下奪眶而出。

秦玉合呀秦玉合，你傷殘的左腳腳掌朝前不會打彎兒，妻子怕你上坡下崗的遭罪，做鞋的時候，不論是掌子鞋還是棉鞋，都特意把這只堂兒留大點兒，以便塞點棉花套子什么的省著硌腳，就這樣也擱不住你蹬扯，那腳一年四季三天兩頭腫著。這春天夏天上山植樹，腫！秋天冬天巡山護林，腫！！這打渣子修道，腫！！！秦玉合呀秦玉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的腳有幾時不腫呢？妻子她能不心疼嗎？

他咋不累？廉海霞把攪拌機開得四腳直打顫，“吃”“嘍”“拉”，“拉”嘍“吃”一分鐘都不來停的。閆玉才、李春堂、秦平、張海信、秦有為這幾個虎將，把簸箕大的鐵鍬耍得嚓嚓作響。眨眼間就裝滿一車渣子屁股一撅推著車就竄，汗水流到眼睛里都顧不上擦一把。你看那老當(dāng)益壯的秦平，都小六十咧，梗梗著脖子干，年輕小伙子他都不憤。

他能不累嗎?張文利、董文江、董春寶、張士成這幾個搬灰的連抽煙的空兒都沒有，眨巴下眼睛都怕耽誤事兒，剛開始一百斤一袋的水泥夾肢窩一夾蹂蹂地跑。后來吃不消了就用胯骨掖著，彎著腰，仰著頭，螃蟹似的噌噌地橫著拱，再后來不得不憋著氣用小肚子頂著，倆手摳著、嘴唇咬著、眼睛瞪著、身子后仰著踔蹬著蹭。你看那渾身上下水漚得一樣，毒日頭一烤，水泥面子燒得皮膚又紅又腫，鉆心的疼痛，可這幫人愣是不吭一聲，一直挺到完工。

它咋能不累？年過半百的村委委員李春元、閆玉民嗓子都喊啞了，還不停的擺手:“快點兒！快點！漿長嘍這道不結(jié)實。”由于租不起其它附屬設(shè)備，路面找平這道工序只得先用鐵棍子壓，而后再用六米長的方子木兩頭系上繩子，四個人硬往前一寸一寸地拉。你瞧瞧，一個個肩膀子都勒出了溝，翻赤著嫩肉滴吧著血，可那繩子繃得依然很緊很緊，緊得稍稍一碰就能彈出聲來。疼嗎？他們說不疼！嘖嘖，多生性啊！

楊各莊鎮(zhèn)黨委政府買來慰問品看望夜以繼日的父老鄉(xiāng)親。見了這些，鎮(zhèn)黨委書記李彥軍的心都快要碎了，他哭著腔叫嚷著:“秦玉合你快讓大伙停下來歇會兒吧！這路不是一兩天修出來的。快歇會吧！啊？！就算我求求老少爺們還不中嗎？”

不中啊！你李彥軍還不知道徐流口的漢子是哪種人嗎？鐵骨頭哇！那勁頭要是上來，牙咬碎嘍都不興吐的呀！

3、6月14日中午，大地流火。太陽烤得狗吐舌頭，柳葉打卷兒，天空沒有一片云，沒有一絲風(fēng)，料場上蒸籠般火燒火燎，酷暑難忍。

滿身灰塵的靳翠蓮把空水泥袋子抖落得干干凈凈，約摸著差不多夠一捆了，她起身打捆兒。就在她不經(jīng)意抬頭的一瞬間，眼前的一幕嚇得她驚叫起來:“哎呀！快快快！快溜的，寶成咋的咧？！”

李寶成一手捂著額頭，一手扶著手推車不住地打晃，就在他向后仰的一剎那，大伙兒一把把他抱住，急急忙忙地背到村衛(wèi)生所。衛(wèi)生員李文冬一看這癥狀是中暑，不由分說地趕緊輸液搶救。

李寶成今年40歲，2000年當(dāng)選村副主任，2003年再次當(dāng)選。他的腰椎有骨傷，干活不著重。1998年，36歲的愛人因病去世，這之后的幾年里他總共找了五個對象，女方不提旁的，唯一的要求就是要李寶成離開徐流口，男到女方家落戶。這言外之意就是嫌徐流口偏僻落后交通不便，耿直的李寶成寧可打光棍兒也不松這個扣。

最后成了親的這個是他當(dāng)上了村干部之后被“套”住的，李寶成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村里正勒著腰帶攢錢，用不了多久徐流口保準(zhǔn)修條像樣的路。生米已經(jīng)做成了熟飯的妻子盼了一年又一年，盼得腸子都快涼了，也沒見徐流口把路修起來。為這事兒她時不時地翻騰著小腸貶他損他挖苦他，有時甚至還要挾他騙婚。

嘿！也真該李寶成露臉，這路說修就開修了！你說說，憋了好幾年勁兒，不！應(yīng)該是小半輩子勁兒的李寶成他能不高興嗎？他巴不得一鍬撅出個井來。

這不，他連熱帶累的中暑了。

4、6月17日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閆玉才臉上的大麻子汗唰唰地直冒，他雙手捂著肚子表情異常痛苦的硬掙扎著站起來，推著一車沙子吃力的挪動著腳步。見他疼成這樣，大伙兒都忍不住勸他休息一下，可他卻滿不在乎地說:“沒事！喝涼水受了點兒涼，大老爺們拿這點事兒還當(dāng)一出子。”

就這樣，閆玉才忍著劇痛一直堅持到下一班兒人把他的手推車奪過去。回到家里，閆玉才實實在在地挺不住了。他臉色蠟黃，四肢抽搐，在炕上時而翻滾，時而抽卷成一團。家人見狀火速把他送往建昌營醫(yī)院。

“人都折騰成這樣了你們咋不早點送來！”做完手術(shù)的醫(yī)生刮鼻子刮臉的勃然大怒:“這闌尾爛得都化膿了險不險啊？要是再晚一小會兒，這人就沒有命了！”

這幾天來，閆玉才肚子總是絲絲拉拉的疼，他以為是涼水灌的沒往心里去，一班不落地頂著，頂著，這一頂險些丟了性命。

可就是這樣，從閻王爺手心里逃出來的閆玉才不但沒有一點后怕，反而捂著刀口自我埋怨道:“關(guān)鍵時刻我凈掉鏈子，這身板兒咋這么不爭氣耶！”

閆玉才，你爭氣呀！你爭氣！你沒聽見醫(yī)護人員都敬佩地說，徐流口的閆玉才真是一條鐵漢哪！人病到這份兒上還能堅持打碴子修道，沒聽說過，不可想象，不可思議呀！

5、夜很深很深了，遷安一中學(xué)生宿舍里不時傳出“哎呀哎呀”的痛苦聲，這是秦玉合的小兒子海濱在呻吟。

海濱的雙腿不幸患上了類風(fēng)濕關(guān)節(jié)炎。開春兒的時候母親就催促父親領(lǐng)著兒子到北京治治，可忙著上山栽樹的秦玉合把這事給拖延了，這一拖就拖到現(xiàn)在。這不是嗎？村里的路一開修，治病的事又泡湯了。

海濱側(cè)躺著把雙膝緊緊地抱在懷中，心里不住地叩問著此時在家里正挑燈夜戰(zhàn)的父親:“爸！你今天沒空，明天沒空，啥時候能有一點兒空啊？我的腿疼得實在受不了啦！老師同學(xué)們見了都擔(dān)驚受怕的，難到你就不擔(dān)心嗎？我是你的親生骨肉啊？爸！如果你抽出一丁點兒時間，給我一丁點兒關(guān)愛，我至于這么遭罪嗎？爸！你的時間你的關(guān)愛都給誰了？爸呀爸……？！”

好海濱你別哭，啊？別哭。你爸爸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耗給了徐流口，把所有的關(guān)愛都傾注給了鄉(xiāng)親們。

秦玉合自從有了拖車那天起，村里不管是誰有個天災(zāi)病業(yè)的，他一知道二話不說開著車就往醫(yī)院送。別的不算，光送臨產(chǎn)的孕婦就不下四五十人。幾年前村里用來植樹的舊雙排座汽車趴窩了，為了鄉(xiāng)親們戳急擋忙的有個車使，他自己花五千元買了一輛舊面包車。從此，這輛車又成了村里的公務(wù)車，鄉(xiāng)親們的救護車。

1999年夏季的一天，村民董文鳳的妻子與別人拌嘴一時想不開喝了農(nóng)藥，被人發(fā)現(xiàn)時已口吐白沫脈若游絲了。一家人連哭帶嚎的急得直轉(zhuǎn)磨，可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董文鳳死活撤不開面子去找秦玉合，為啥？

大前年夏天的一個晚上，董文鳳趁著村里有戶人家辦喪事吹喇叭，心頭一拱偷偷地來到村東養(yǎng)殖場，想釣條羅非魚“看看”長得啥嗎樣。他覺得這可是難得的機會，于是就逍遙自在忘情地釣啊釣啊，來癮咧！直到把上鉤的魚甩到看魚的身上才發(fā)覺自己也被人給釣住了。

董文鳳用屁股狠狠地“踢”了秦玉合一腳。秦玉合氣瘋了：“依著我這氣勁兒真恨不得用爐鉤子把你的嘴給鉤豁劈嘍！嗯？全莊這么多人就你膽子大？你不知道這是種魚？一肚子籽兒啊！你個敗家的呀！”

“以后我不釣就中咧唄？”

“你放屁去吧！你等著天亮嘍再說！”

董文鳳為這事被拘留了。他揚著下巴頦子咬著牙問秦玉合：“你姓秦的等著啊等著，你好好地等著，我董文鳳遇不上你才怪！”

一晃兩三年過去了，秦玉合早把這茬兒給忘了，可董文鳳卻覺得秦玉合肯定耿耿于懷地記著，所以他不去找秦玉合，他怕萬一……

董文鳳的叔伯哥氣喘吁吁地跑到秦玉合家：“表侄兒啊！你文鳳那兒的表嬸兒喝農(nóng)藥咧啊！”話音未落，秦玉合火燒眉毛地說：“那還不快點兒，趕緊送醫(yī)院！”

越是著急越忘事兒，董文鳳到醫(yī)院抓瞎了，兜里一分錢沒裝。

秦玉合把僅有的二百五十元錢往董文鳳手里一塞嚷著說：“你趕快去交押金，我到熟人那里借錢去，快點兒，還傻愣著干啥？”

死里逃生的妻子得救了，董文鳳感激地扒在秦玉合的肩膀上嗷嚎大哭：“表侄兒啊！你救了我們一家老小，這輩子我忘不了你呀！以前那事你別記著，表叔我是個有嘴沒心的人哪！”

“說哪兒去咧！敞著門過日子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記啥記耶，以后少生氣好好過日子。”

“嗯！”

2000年秋天，村民董文良下地干活時不小心刨傷了腳，自己覺著不礙事沒把它放在心上。十多天后的一個傍晚，董文良周身抽搐不止，高燒不退，村里的醫(yī)生一看這癥狀是破傷風(fēng)，趕緊催促去醫(yī)院，晚了怕是保不住性命。

秦玉合從山上回來剛要往被垛上靠，一聽這事兒噌的站起來，二話不說拉著病人飛也似地趕往醫(yī)院，與死神擦肩而過的董文良逃過了這一劫難。

2002年春天，李春勝胃穿孔生命危在旦夕，秦玉合聞訊后十萬火急地把他拉到醫(yī)院，為搶救生命爭取了寶貴的時間。直到秦玉合把李春勝從手術(shù)室推到病房，那顆懸著的心才落了地。

……

好海濱別哭了，啊，你爸爸是鄉(xiāng)親們的主心骨，是鄉(xiāng)親們的頂梁柱，是鄉(xiāng)親們的貼心人，他把鄉(xiāng)親看成自己的親骨肉，你更是他心中的小星星啊！傻孩子，你想哪兒去咧，他咋能不疼你呢？他說，這道修完了，一定帶你去看病，一定去！這說話的時候，你爸把頭扭過去，嘴唇一咬，兩行熱淚撲簌簌的直流哇！

十四

1、6月23日夜晚。

10點10分。轉(zhuǎn)了十一天的攪拌機慢慢地停下來。

10點15分。最后一車混凝土嘩嘩地卸下來。

10點25分。顫抖了十一天的震動棒悄悄地靜下來。

10點30分。游移了十一天的泥板輕飄飄地劃過來，劃過來……它竟順勢在星光朗朗的夜空中，在徐流口的歷史長河中劃出一輪金燦燦會吶喊的驚天句號:“徐流口的金光大道修通啦！”

來不及等待來不及回味。鞭炮在歡呼聲中炸響，熱淚在喝彩聲中橫流，山村在火樹銀花中舞蹈！

徐流口人永遠(yuǎn)不會忘記，揮汗如雨的十一天，殊死抗?fàn)幍氖惶欤苦┭氖惶欤撈さ羧獾氖惶臁咐相l(xiāng)親憑著一種精神用手推車推出一個人間奇跡。

2、汗水灑了一大街，金豆省了半袋子。為了節(jié)省每一筆開支，秦玉合十個指頭掰著算，租賃設(shè)備摳出兩萬多，工錢沒搭一個子兒，就連水泥路養(yǎng)護都沒用一粒沙子，沒用一片草袋，用啥？鍋碗瓢盆！滿街筒子娘兒們孩子的沒日沒夜地足足過了半個多月“潑水節(jié)”。這摳點那擠點，這攢點那省點，整個生態(tài)村建設(shè)工程下來竟少開支了四十多萬，牛吧！

3、村里的路修通了。后來，他們又一鼓作氣拓寬了徐流口的南大門，鋪設(shè)了四千多米柏油路，并與我省長城旅游公路一脈相通。

再后來，他們又把村子里那座山頭啃去半截，把過去死豬死狗死雞死貓成堆成垛的臭水坑填平，建起了文化廣場、娛樂廣場和健身廣場。重新完善了圖書室、閱覽室、新型農(nóng)村合作醫(yī)療室、科普宣傳掛板等，并配備了電腦，組建了農(nóng)民秧歌隊，鄉(xiāng)親們的業(yè)余文化生活可豐富啦！

再后來呀！這路燈亮了，街道美了，班車通了，采購山貨的老板也來了，閉路電視有了，家家戶戶電話安上了，遷安這邊的大姑娘一個個忍不住來了，本村的大姑娘打死也不愿意走了……過去不起碟子不起碗的小山村徹底變了，變得讓人認(rèn)不出來了，你瞅瞅，你看看，那寬闊平坦的的水泥路，那錯落有致的綠草坪，那芬芳奪目的百花叢，那棵棵蔥翠的綠化樹，那翩翩起舞的花蝴蝶……這大街小巷處處都洋溢著清新和浪漫。

再后來呀再后來，再后來徐流口就成了一顆璀璨的明珠光耀燕趙大地，就成了一面火紅的旗幟漫卷冀域山河……

十五

1、4月21日，天空格外晴朗，山村分外妖嬈。參加河北省創(chuàng)建文明生態(tài)村現(xiàn)場會的省委書記白克明和全省各地的代表在唐山市委書記張和及遷安市黨政領(lǐng)導(dǎo)姚自敏、劉桂東、張佩旺、陳子存、楊春景、郭競坤、郝可軍的陪同下來到了徐流口。

剛一進村，白書記就興沖沖地下了車，他一路走一路瞧，一路頻頻點頭微笑。

從村委會大院出來，只見一家門口旁幾個家庭婦女正在興致勃勃地聊天兒，白書記快步走上前和藹地問這問那，鄉(xiāng)親們你一言我一語，回答得白書記眉開眼笑。

“秦玉合這個書記當(dāng)?shù)迷趺礃影。俊笔∥谝粫洶档乩锟计鹆酥袊鴷浫镄〉貌荒茉傩〉拇逯＿@道題剛一出口，大伙七嘴八舌地答呀！答呀！答得白克明一陣感慨一陣震撼:“好黨員啊！好書記！中國共產(chǎn)黨最基層有這樣一塊磚，那還有什么不可戰(zhàn)勝的呢？！還有什么人間奇跡創(chuàng)造不出來呢？！還有什么能夠阻擋我們向全面小康社會大步前進呢？！”

白書記緊挨著秦玉合的肩膀信步向文化廣場走去，邊走邊聊，邊走邊談。

“秦書記，你的身體怎么樣啊？”白書記關(guān)心地問道。

“好！看著瘦，沒病。”

“四十歲以前人找病，這四十歲以后病就找人了呀！你也五十多歲啦，腿腳又有傷殘，往后得注意身體啊！”白書記親切地叮嚀著。

“沒事兒！我硬朗著呢！”

“秦書記，搞文明生態(tài)村你徐流口走在了全省的最前列，以后有哪些打算吶？”

白書記試探著將了秦玉合一“軍”。

“白書記，您過講了，我們的生態(tài)村建設(shè)取得的成果是初步的、階段性的，今后我們還要努力鞏固建設(shè)成果。以后我們早就謀劃好了，一是把白云石礦和水庫有效地開發(fā)好、利用好，不斷壯大集體經(jīng)濟；二是大力開發(fā)荒山，發(fā)展精品林業(yè)，實現(xiàn)農(nóng)林牧副漁協(xié)調(diào)發(fā)展；三是把這有山有水的自然資源充分地利用起來，搞生態(tài)旅游開發(fā)。我想，用不了三四年，我們一定會把徐流口建設(shè)成富裕文明的龍泉山莊。”

“好！好啊！是得立足當(dāng)?shù)刂\劃長遠(yuǎn)哪！到時候我一定再來徐流口！不！是龍泉山莊！”

白書記拾階而上，款款登到平坦的山頂（健身廣場），他心曠神怡地打量著腳下秀麗的村莊，情不自禁地?fù)u著頭感嘆道：“搞到這份兒上，不易呀！的確不易呀！”

“張家口、承德兩位書記過來。”白書記一手拉著秦玉合，一手向人群打著手勢。

“沒有一種精神是干不成大事的。我剛才說了，全省都得好好學(xué)習(xí)徐流口，學(xué)習(xí)秦玉合。徐流口能建設(shè)成這樣，‘張承’地區(qū)就不能嗎？”

“能！一定能！”

“我說，咱們新聞記者同志們哪!不要把鏡頭對準(zhǔn)我，我是小書記，秦玉合是大書記！要把鏡頭對準(zhǔn)他！對準(zhǔn)徐流口！”

白書記分明是太激動了，激動得聲音有些顫抖。

呼啦一下，一群記者圍過來，圍過來……

遠(yuǎn)山、近水、森林、村莊、豐碑、鮮花、太陽……

鐵錘、鐮刀、齒輪、麥穗、血脈、臂膀、脊梁……

書記、百姓、黨員、群眾、激情、熱淚、力量……

2、春風(fēng)徐徐吹來，你聽！像是一首歌，是誰在唱？是大山？是森林？是群眾？是百姓？

噢！聽出來了，聽出來了！徐流口這山山水水父老鄉(xiāng)親都在唱，都在唱他們的《村支書》:

都說不是官

來自百姓間

怎樣稱呼論輩分

叫起來先寒暄

你也有笑談

你也常翻臉

低頭不見抬頭見感情沖不淡

你是主心骨

你是領(lǐng)頭雁

一心為民兩袖清風(fēng)心血灑家園

都說不是官

其實不是官

你是咱們老百姓最親近的大靠山

都說你是官

使命壓雙肩

老百姓的企和盼

你時刻記心間

多苦不說苦

多累不言談

俯首甘為孺子牛奮蹄一路先

你是燈一盞

你是旗一面

三個代表躬身實踐情灑百姓前

都說你是官

其實不是官

你是中國共產(chǎn)黨最基層的一塊磚。

十六

1、秦玉合這塊“磚”，徐流口這個紅色山莊，市委書記姚自敏樣當(dāng)了很久很久。

自從姚書記把“鋼鐵遷安，中等城市”這幅宏偉畫卷展現(xiàn)在六十七萬遷安人民面前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的心血閘門提到了極限，任其肆無忌憚地放縱奔流。才幾年時間啊！姚書記頭發(fā)稀零了，皺紋稠密了。同剛到遷安時比起來滄桑了許多。

能不滄桑嗎？

“鋼鐵遷安，中等城市”從一個看起來近乎是紙上談兵的空渺理念，經(jīng)過幾年的苦苦征程，如今神奇地化作舉世矚目的現(xiàn)實。這耗盡了姚自敏這位遷安的“總設(shè)計師”怎樣的心血啊！大家不妨看看，在姚書記的工作日志上壓根兒就找不到星期天和節(jié)假日，他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嘔心瀝血地操勞，夜以繼日地奔波，但是，千頭萬緒的工作再多再緊再累再忙，他總是惦念不忘地擠出點兒時間隔三岔五的去趟令他魂牽夢繞的徐流口。去看看那里的鄉(xiāng)親和村子里的變化；去握握秦玉合那雙全中國所有村支書都十分少見的竹節(jié)般僵硬而有力的大手；去摸摸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徐流口精神與團結(jié)務(wù)實、拼爭奉獻的遷安精神一脈相承的“觸點”。

這個“觸點”是加速建設(shè)“鋼鐵遷安、中等城市”巨大無比的精神財富；這個“觸點”是遷安建設(shè)文明生態(tài)村的巨大無比的精神動力；這個“觸點”是六十七萬遷安兒女努力實現(xiàn)省委書記白克明同志提出的“遷安要走在全國最前列”宏偉目標(biāo)的巨大無比的精神支柱！

省委書記白克明在觀摩遷安創(chuàng)建文明生態(tài)村期間倍感欣慰:“一提到河北就是遷安，一提到北方就是遷安，遷安的經(jīng)濟發(fā)展要走在全國的最前列，遷安的城市建設(shè)更要走在全國縣（市）級的最前列！我們不僅要在全省形成遷安形象，更要努力在全國形成遷安印象！”

姚書記要把拓印著徐流口精神的“遷安印象”這張名片遞給全中國，遞給全世界！

——徐流口精神是高度概括和升華了的遷安精神的真實寫照。

——徐流口精神是指導(dǎo)遷安全面發(fā)展建設(shè)的理論精髓。

——深入學(xué)習(xí)，大力弘揚徐流口精神是當(dāng)前乃至今后一個時期艱巨而重要的政治任務(wù)。

——學(xué)習(xí)徐流口精神，就是要學(xué)習(xí)他們這種堅定不移跟黨走的堅強黨性；就是要學(xué)習(xí)他們這種百折不撓、勇往直前的頑強意志；就是要學(xué)習(xí)他們這種堅不可摧、眾志成城的進取意識。全市人民要以敢叫日月?lián)Q新天的氣魄和膽識，發(fā)揚自力更生、艱苦創(chuàng)業(yè)的徐流口精神，積極投身到文明生態(tài)村和“鋼鐵遷安，中等城市”兩大建設(shè)中來。

——姚書記鄭重地向唐山市委、河北省委承諾：用兩三年時間，把遷安五百三十四個行政村全部建設(shè)成文明生態(tài)村。農(nóng)村環(huán)境得到明顯改善，農(nóng)民收入得到明顯增加，農(nóng)民素質(zhì)得到明顯提高，農(nóng)村經(jīng)濟實力得到明顯增強。要切實把廣大農(nóng)村建設(shè)成一個富強、民主、文明的新農(nóng)村。到2006年底，誓把鋼鐵遷安建設(shè)成為一個山川秀美、綠樹成蔭、充滿生機和活力的國家級文明生態(tài)市！

2、秦玉合這塊“磚”，徐流口這個紅色山莊，市長劉桂東惦念了很久很久。

劉市長邁過大山從遷西來到遷安快六七年了，平日里，他一身素裝，一頭短發(fā)，平易近人，雷厲風(fēng)行，群眾熱情地稱他為“百姓市長”。這些年來，他踏遍了遷安的山山水水，灤河生態(tài)防洪工程的堤壩上，首鋼二百萬噸鋼聯(lián)項目的工地里，鋼花飛濺，鐵水奔流的熔爐前……到處都流淌著他殷實的汗水。

劉桂東這位“鋼鐵遷安，中等城市”的“總工程師”成年累月忙得自顧不暇，勞累得心力憔悴。但再繁忙再勞累，他也千方百計抽點兒空閑去趟令他牽腸掛肚的徐流口。去看看那里的父老和山水林田路；去握握秦玉合那雙全中國所有村主任都非常少見的粗糙而有力的鐵拳；去摸摸硬骨頭徐流口與鋼鐵遷安血脈交融之后那強勁搏起的陣陣“心跳”。

這個“心跳”，它能急速推進“鋼鐵遷安，中等城市”的建設(shè)步伐；這個“心跳”它能瞬間催生文明生態(tài)村這朵奇葩；這個“心跳”它能恒久凝聚六十七萬遷安兒女向著省委書記白克明同志提出的“遷安要沖擊在全國最前沿”的奮斗目標(biāo)大步前進的征天力量。

2003年3月25日，省委書記白克明在唐山、在遷安調(diào)研時，首次發(fā)出了創(chuàng)建社會主義文明生態(tài)村的號令，并把這一任務(wù)交給了唐山，交給了遷安，一年之后，遷安五十五個試點村的成功經(jīng)驗掀開了全省農(nóng)村小康社會建設(shè)的嶄新篇章。白克明提出：到2020年全省農(nóng)村基本建設(shè)成文明生態(tài)村。遷安責(zé)無旁貸地要沖在全省的最前列！

劉市長接過這紙軍令狀，速率全市人民開始了前所未有的大行軍、大挺進、大沖鋒。

——農(nóng)民零稅負(fù)，輕裝突擊前進！

——政策傾斜，全力支農(nóng)促農(nóng)！

——穩(wěn)扎穩(wěn)打、攻堅克難、村企共建、城鄉(xiāng)共建、多措并舉、多管齊下，發(fā)揮鋼鐵遷安多兵種協(xié)同作戰(zhàn)之優(yōu)勢。

——統(tǒng)籌安排、質(zhì)速并重、上下協(xié)同、步調(diào)一致、群策群力、爭先創(chuàng)優(yōu)，彰顯中等城市大軍團揮師征戰(zhàn)之霸氣。

——劉市長鄭重地向唐山市政府、河北省政府坦言：自我加壓、負(fù)重奮進的遷安人民一定會交上一份優(yōu)秀的答卷。

——2020年，太久!!!2015年，太久!!2010年，太久！

——2006年，對，就是這年！鐵板上釘釘，這一目標(biāo)堅決要實現(xiàn)！一定要實現(xiàn)！！一定能夠?qū)崿F(xiàn)！！！

十七

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農(nóng)民“三農(nóng)”問題已引起了黨中央、國務(wù)院的高度關(guān)注，這是中國建設(shè)全面小康社會的關(guān)鍵。

當(dāng)前，舉國上下正以前所未有的磅礴氣勢向著全面小康的宏偉目標(biāo)大步挺進。我們自豪地看到，在這一偉大的歷史進程中，河北以其敏銳的政治目光，高瞻遠(yuǎn)矚地憑借建設(shè)社會主義文明生態(tài)村這一驚人之舉，已成功地探索出一條舉國矚目的高速通途，河北這匹狂奔的快馬傲居前首。

可以自豪地說，中國出了個河北，河北出了個唐山，唐山出了個鋼鐵遷安，鋼鐵遷安出了個硬骨頭徐流口。

秦玉合，握緊你的鐵拳，咬緊你的牙關(guān)，帶領(lǐng)父老鄉(xiāng)親把這種精神傳下去吧！知道嗎？當(dāng)今的遷安，當(dāng)今的唐山，當(dāng)今的河北，還有當(dāng)今的中國都需要這種精神啊！

秦玉合，你會的，但，任重而道遠(yuǎn)！

徐流口人民，你會的，你們的未來不是夢！

徐流口精神！萬歲！

萬歲！徐流口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