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高官”進入省委巡視組視線

2006年5月26日，浙江省寧波市中級人民法院對杭州市委原常委、統(tǒng)戰(zhàn)部部長徐松林涉嫌受賄一案進行開庭審理并當庭作出一審判決，被告人徐松林以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零6個月，并處沒收財產人民幣3萬元，所得33萬余元贓款予以追繳。

杭州市的黨風廉政建設一直抓得不錯，因而鮮有大案暴露。5年前的2001年，時為杭州市副市長的葉德范在“滿隴桂雨”案中受牽連，因收受一村支書賄賂9萬元而被判處有期徒刑6年。不過，許多人對葉德范表示惋惜，畢竟案值不大。5年來，杭州政壇一直風平浪靜。那么，在副省級省會城市杭州原市委常委手握重權的徐松林（正廳級），又是如何步步滑進腐敗的泥潭，并最終被反腐機關揪下馬來的呢？

省委巡視組摘下第一顆“桃子”

2004年5月，按照中央加強反腐斗爭的統(tǒng)一部署，浙江抽調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的力量，組建浙江省委巡視組。巡視組共分4個巡視小組并設立巡視工作辦公室(滿編33人)。主要通過定期巡視、專項巡視等多種方式，對全省所轄的11個市以及其他省直屬機關企事業(yè)單位進行調查了解情況。根據分工，浙江省委第一巡視組主要負責對杭州市和寧波市這兩個副省級城市以及部分省直機關的巡視。

2004年9月，第一巡視組成員在余杭區(qū)進行個別談話時，獲悉一條重要線索：即私企老板金建春與時任余杭區(qū)副區(qū)長的馬惠明之間有種種嫌疑。這讓巡視組大為吃驚。有成員認為這可能是余杭區(qū)的一個大窩案，要求上級查處。

金建春是余杭當地的一個大老板。從18歲開始做木匠起，經過幾十年的商海打拼，一躍成為資產至少數千萬、擁有浙江琴鳥木業(yè)公司等數家關聯企業(yè)的老板。巔峰時期，他接到過人民大會堂等裝飾項目，擁有全國知名度。2002年，他將琴鳥公司在杭州一家房地產公司51%的股份轉讓給了另一家房地產公司，得到了2410萬元轉讓款，但大部分都扔進了澳門賭場。2002年9月，金建春謊稱自己在臨平茅山開發(fā)區(qū)有50畝土地，經人介紹與杭州某房地產公司聯合開發(fā)該地塊，并簽訂了一份合作開發(fā)協議。其間，房地產公司先后匯入800萬元開發(fā)資金。金建春得到這筆資金后，將其中的425萬元帶到了澳門。事后，房地產公司才知道自己被騙，向公安機關報了案。

據反映，金建春的發(fā)家與余杭區(qū)副區(qū)長馬惠明的支持頗有關系，而且，金經常陪馬惠明賭博。

事實上，有關金建春與馬惠明之間極不正常的關系，已經有不少正義人士向檢察機關舉報。但是，畢竟馬惠明是余杭區(qū)的重要領導，沒有相當可靠的案件線索檢察機關是不會輕易動他的。

巡視組在掌握了上述線索后，立即整理出紀要，向浙江省委副書記、省紀委書記周國富作了匯報。周書記批示道：“要充分利用巡視成果”，并且將這一線索轉交給省紀委分管案件的領導。

浙江省紀委辦案室與公安、檢察機關密切配合，研究案情，商量對策。

2004年11月，浙江琴鳥木業(yè)裝飾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金建春以涉嫌合同詐騙、虛假出資罪被檢察機關批準逮捕（之前已被刑事拘留），余杭區(qū)公安局將金移送給專案組，并秘密押至湖州市德清縣的看守所。

2005年春節(jié)前夕，一封有關\"馬惠明與金建春等人一起參與境外賭博\"的舉報信又寄到了杭州市紀委、杭州市檢察院。線索的增多，進一步引起了專案組的重視。

在看守所里嘴巴很硬的金建春，希望憑著自己的“義氣”保住一些領導干部，并為將來重出江湖奠定基礎。

而專案組的目的，就是要打掉金建春的幻想，迫使他早日交代出自己與一些領導干部之間的不正當經濟往來關系。

專案組的同志通過數月來大量的調查，向金建春挑明了其嚴重違法行為，使其認識到自己問題的嚴重性。

金建春的思想斗爭很激烈。但最后還是垮了下來，突然跪倒在地，向專案組徹底交代了給余杭區(qū)副區(qū)長馬惠明、區(qū)委原副書記（時任臨安市政協主席）方金貴等人送錢的違法行為。

馬惠明案牽出頂頭上司徐松林

馬惠明確曾幫過金建春不少忙。

1999年，金建春的乾利亞家具廠欠銀行本息達2900多萬元債務，因為馬惠明出面，免了一大半債務。

金建春在創(chuàng)辦琴鳥木業(yè)過程中，更是得到馬惠明的鼎力幫助。作為分管開發(fā)區(qū)的領導，馬惠明不僅破例給非外資企業(yè)的金建春享受由開發(fā)區(qū)代建房產的超級優(yōu)惠，還給金建春到余杭某銀行抵押貸款1400萬元，但金建春只還給開發(fā)區(qū)400萬元。到現在，還造成開發(fā)區(qū)損失800萬元。

正因為與馬惠明有這層關系，2001年至2002年10月，金建春多次以拼賭為名，送給馬惠明63萬元港幣，而從來沒有出資的馬惠明都一一笑納了。

實際上，金建春的賭技并不高超，經常是輸多贏少，而且輸了也照樣要給馬惠明、方金貴等官員送錢。短短兩年多，金建春已經輸了3000余萬元，不僅將琴鳥木業(yè)輸個精光，而且還欠下一屁股賭債。為了戒賭，金建春用刀將自己右手兩個指頭砍下。但是，一切都已經遲了。

2003年春節(jié)前，金建春因為賭博欠了不少債，無法過年，向馬惠明要錢，馬給了他2.5萬元美金。2004年9月2日，金建春又向馬要錢，意思是指原來拼賭時給馬的20萬元。如馬不給他錢，他要將這事弄大。馬惠明無奈就將這20萬元給了他。兩天后，金建春又打電話給馬惠明，要他再給15萬元，馬最后給了他14.5萬元，算是扯平了他與金建春之間的賭債。同年9月11日，當金建春再次向他打電話要錢時，馬惠明沒有給他，并把手機號碼全換掉了。過了10多天，金建春因涉嫌詐騙被杭州市公安局余杭分局刑事拘留。馬惠明頓時預感到一種不祥之兆，但同時又抱著僥幸心理。

2005年8月3日，馬惠明案發(fā)，并被依法逮捕。

時年52歲的馬惠明曾任余杭縣財稅局局長，1998年3月，以高票當選余杭市副市長。

擔任副市長后的馬惠明，由于分管工業(yè)、開發(fā)區(qū)等工作，接觸企業(yè)老板的機會越來越多。那些身價過億的老板們“瀟灑”的生活方式讓馬惠明的心態(tài)漸漸失衡。

馬惠明至今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參與境外賭博的情景。1995年，馬惠明隨幾個企業(yè)老總進了澳門的賭場。其中一個給了他2000元港幣籌碼，沒想到他第一次參賭就贏了1.3萬元港幣！

在老板們設計的“只贏不輸”招數下，馬惠明在短短的幾年時間里，就大賺了300多萬元人民幣！

馬惠明在交代自己問題的同時，也交代了其他一些領導干部的問題。馬承認一位港商F在送自己手表時，好像也送過其他領導，同時，交代了自己經常跟隨徐松林一起賭博，并收受少量錢物的事實。

港商F的線索引起了專案組的重視。在專案組面前，港商F承認自己不僅給馬惠明送過錢物，而且還給杭州市委常委（原余杭市委書記）徐松林送過高檔手表等。

為了鎖定證據，專案組讓港商F仔細交代了每次給徐松林送錢送物的具體時間、地點以及相關細節(jié)，總共講了七八個小時。

港商F還交代自己之所以給徐松林送錢，是因為在自己開發(fā)房地產過程中，徐松林給了他不少優(yōu)惠政策。

病魔纏身的他落馬緣于“貪魔”

徐松林于1948年10月生于浙江富陽。曾任中共杭州市上城區(qū)委書記、人大常委會主任。在1998年2月召開的中共余杭市第十次代表大會上，當選中共余杭市委書記。1998年11月，當選為中共杭州市委常委（仍兼余杭市委書記）。2003年改任市委常委兼統(tǒng)戰(zhàn)部長。

徐松林真正手握實權的，是擔任余杭市委書記的時候。

專案組在得知徐松林通過土地批租大權而與房產商交易之后，反貪經驗告訴他們，決不能僅僅停留在港商F上面，而應當迅速擴大戰(zhàn)果，徹底拿下徐松林。

專案組兵分兩路，一路調查徐松林美元港幣的存款情況；一路調查余杭區(qū)1997年至2003年徐松林擔任余杭市（區(qū)）委書記期間土地出讓的情況。著重了解受讓土地的私營企業(yè)主的情況，努力從中了解到他們與徐松林之間的違法違紀線索。

畢竟徐松林是杭州市委常委，對這個級別的領導干部，專案組是慎之又慎，談話前的準備工作做得非常充分。

2005年11月底，杭州市某代表團要出國考察，身為市委常委的徐松林擔任代表團團長。但報告打到省里，經有關領導商量，最終未獲批準。其實，省里這么做也是不無道理的。因為之前國內有許多貪官都是借著出國之機外逃，浙江省建設廳原副廳長楊秀珠也至今尚未引渡回來，高層不能不謹慎行事。

出國報告被省里駁回的事實，使徐松林頓時驚出冷汗。此前，馬惠明等老下級的案件連連發(fā)生，也曾使他意識到有一天也可能會被牽連進去。但人總有僥幸心理，他相信這些干部包括一些私企老板，都是很講義氣的人，未必會把他這個級別的干部“咬”出來。而今天，出國都不讓出，分明是準備動手了。無論如何，自己不能坐以待斃，老謀深算的徐松林終于開始“乾坤大挪移”，與妻子一起精心策劃轉移財產，尤其是容易出問題的贓款贓物。

他的有關動作，很快被反映到專案組，引起了省委領導的重視。

2005年12月18日，經省委主要領導安排，由省委常委、杭州市委書記和省委常委、組織部長一起出面，會同省紀委常務副書記對徐松林進行“兩規(guī)”前的最后談話。

為了增加談話壓力，省紀委決定在對徐松林進行談話的同時，還另安排一組人馬對徐松林的妻子也進行談話，希望其盡快繳械。

按理說，對那些已經掌握了違法違紀線索的腐敗分子，紀檢機關可以直接進行談話調查。但由于徐松林是正廳級干部，省委為了更好地挽救干部，希望通過談話方式使其警醒，在“兩規(guī)”之前交代主要問題，最終可以減輕處分。

不料，徐松林并不吃這一套。經過長達六七個小時馬拉松式的尷尬，談話終于結束了。

徐松林“兩規(guī)”后，又實施種種詭計，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聲稱自己病魔纏身，以此給專案組施加壓力。

確實，現在社會上對紀檢機關和檢察機關辦案的壓力比較大。一些腐敗分子為了方便自己腐敗，給反腐機關以種種非議，混淆輿論視聽。特別是個別腐敗分子在辦案點自殺或者因其他原因身亡后，這種壓力更是與日俱增。

專案組為了防止給人以口舌，可謂盡職盡善。

徐松林稱自己身體很不好，前些年做過手術，只剩一個腎；同時，還患有高血壓，心臟病。言下之意，你們別逼我，一逼我很快就見閻王，你們很難收場。

對此，專案組專門請了醫(yī)生，每天給他定時檢查，讓他按時服藥，并守候在附近，隨時應對可能出現的健康問題。

經過幾天耐心的談話，徐松林考慮到專案組確實掌握了不少證據，而且有醫(yī)生在點上服務，再抗拒下去也不是個事情，便開始了交代。先是交代了出國期間“小搞搞”，并且收受私企老板給的零花錢兩千、五千美元的事實。接著，又交代了上萬元港幣的事實。

比如，1998年6月，徐松林為某裝飾公司在房地產開發(fā)中謀取利益后，在澳大利亞考察時，非法收受了該公司董事長送的2000元美金；在同一次考察期間，因為徐松林曾為杭州的一家地產集團在經營上謀利過，在香港他收受了該公司股東陳某送的1000元美金和1萬元港幣；2002年上半年，他再次赴澳大利亞考察，又接受了陳某送的2000元美金，回國途經香港時陳某及其侄子再次奉上港幣1萬元。

徐松林交代的問題不斷引向縱深。最后，他交代了大筆的賄賂款項。1998年6月至2004年下半年，徐松林利用其擔任杭州市委常委、余杭市（區(qū)）委書記的職務便利，為5家公司在房地產開發(fā)、撤資補償、公司經營等事項上謀取利益，先后收受有關人員所送的錢財折合人民幣共計33萬余元。

2006年1月，余杭區(qū)第十二屆人大常委會召開第二十四次會議，審議徐松林請求辭去杭州市第十屆人民代表大會代表職務的報告。

徐松林案件還有一個重要的示范性，那就是寧波市中院院長親自主審。

2006年5月26日上午9時30分，隨著鄭瑞法院長敲下法槌，寧波市中級人民法院規(guī)范庭審行為示范庭正式開庭。鄭瑞法院長對司法禮儀做出了完美的詮釋，他審判的語氣威嚴而不失溫和，從不隨意打斷當事人、辯護人的陳述，在認真聽取了公訴和辯護意見后，對雙方提供的證據進行質證和認證，引導控辯雙方對爭議的焦點進行了充分的辯論。短暫的休庭合議后，法庭對案件作出了當庭宣判。

在兩個小時的庭審中，徐松林情緒平穩(wěn)，對檢察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基本無異議。

與其他一些重要案件有區(qū)別的是，徐松林案件是開庭后當庭宣判的，并沒有像其他類似案件一樣延后數日甚至數月。這一方面說明了中院院長親自主審的示范意義，另一方面也說明徐松林案件的控辯雙方對主要犯罪事實沒有大的異議。

編輯：靳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