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在世時她一直是保姆身份,專家去世后她卻向專家的子女出示了與專家的婚姻證明及遺囑。保姆一夜之間成了繼母與遺產繼承人,然而,這樁婚姻卻牽出了一起國內罕見的偽造法院判決書及卷宗的案件……
3月的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下簡稱巴州)首府庫爾勒市已是春意盎然,生機一片。然而,與這春的氣息格格不入的是庫爾勒市第二中學教師張藝龍的家里卻是一幅凄涼、悲傷的景象。張藝龍家客廳里擺放著他父母的遺像。張藝龍仍然沉浸在喪父的悲痛和保姆變繼母的氣憤之中。“太讓人氣憤了,李麗竟然瞞天過海,背著我們同父親結婚,又采取欺騙的手段,編造了遺囑……”
2006年3月18日,面對記者的采訪,張藝龍說起這件事時氣得臉色蒼白、雙手發抖……
“我家的保姆什么時候成了我的繼母?”
張藝龍是庫爾勒市第二中學的老師,2004年下半年,學校安排他和妻子一起去了距庫爾勒市400多公里的若羌縣中學支教。姐姐遠嫁法國,哥哥也在外地工作,年邁的父親張宜弟由保姆照料,他家是個幸福的家庭。
2005年3月11日晚,在若羌縣支教的張藝龍像往常一樣,備完課已經是深夜零時了,這時電話鈴響了。
“小龍嗎?我是姐姐,老爸病危你知道嗎?明天你快點回去看看吧……”
電話是遠在法國的姐姐打來的,張藝龍一下子驚呆了,他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父親病了家里怎么沒有人給他打電話,而是繞了一大圈子讓遠在法國的姐姐打回來呢?
次日下午,張藝龍就趕回到了庫爾勒市,他一下車,就馬不停蹄地趕往巴州醫院。在醫院太平間的門口張藝龍被醫院的工作人員攔住了,不讓他進去探望。
“你母親李麗不讓你們這些做子女的見你父親,是你父親生前的遺囑。”工作人員說。
張藝龍聽得有些糊涂了。“她是我們家保姆,不是我母親,你們搞錯了。”
“沒有錯,她是死者的妻子,我們見到了你父親與她的結婚證和你父親的遺囑。”工作人員認真地說。
張藝龍頓時懵了,我家的保姆什么時候成了我的繼母?一頭霧水的張藝龍沒有看到躺在太平間里的父親。
幾經周折,張藝龍看到了那份把他擋在門外的遺囑,遺囑這樣寫道:
本人因年事已高,疾病纏身,為防過世后出現財產分割糾紛,故立此遺囑。本人在巴音小區的福利分房,本人因無錢購買,是由我第二任妻子李麗出資購買的,這份遺產應由養女周華繼承。而承包地的承包經營權和經營所帶來的效益、債務、糾紛等均由第二任妻子李麗所承擔。我自己的兒女們沒有盡到贍養父母的義務以及對父母精神上的安慰,無權繼承財產……
遺囑是打印件,立囑時間是2005年3月6日。訂立遺囑人“張宜弟”3個字也是打印出來的。遺囑上除了蓋有張宜弟的私章外,還有鋼筆所簽的證人證詞。
張藝龍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父親會背著自己的子女再結婚,去世后還把自己的子女拒之于千里之外……
疑問重重的遺囑
張宜弟生前是巴州農校的老師,八十年代中期農校劃歸巴州第二中學。張藝龍回到家里不久,就接到二中負責人張小林老師打來的電話:
“張藝龍嗎?我是張小林,你繼母要火化你父親的遺體被我們阻止了,你趕快想辦法。”
“張老師謝謝您了,我正在催促我姐姐回國……”
3月14日,遠在法國的姐姐也風塵仆仆地趕到在庫爾勒的家中。
當二中負責人張小林老師、張藝龍、張藝龍的姐姐、李麗等人坐下來商議張宜弟的葬禮事宜時,李麗跳起來說話了:
“我老伴的遺體不能火化,老伴的去世與州醫院的誤診有關,我要狀告州醫院,我要扛著丈夫的遺體去上訪告狀……”
李麗的舉動讓在場的人都吃驚不小:
“我們決不容許你這樣做!”
由于張藝龍姐弟一再堅持,李麗作出了讓步。張宜弟的葬禮定在了3月15日舉行。
葬禮后不久,一個陌生男子敲開了張藝龍家的門。
張藝龍問:“你找誰?”
“是這樣的,張宜弟的妻子將你們家的果園賣給了我,我來核實一下真假。”那人回答。
張藝龍從那人口中得知,前不久李麗拿著與父親的結婚證和遺囑將果園賣給了他……
張藝龍姐弟聽后十分氣憤,神秘的“繼母”、疑問重重的遺囑以及“繼母”的所作所為都讓姐弟倆感覺這里面大有文章。
繼母是這樣煉成的
張藝龍介紹說,他父親張宜弟1964年從西北農學院畢業后,支邊來到巴州若羌縣擔任林管站技術員。由于他工作努力先后培育出了好幾個紅棗新品種,深受當地農民的歡迎。后來被調到巴州農校當老師,他一邊教書育人,一邊致力于果樹新品種的培育開發。1995年他成功地培育出了香梨新品種“新香梨”,得到了果農的好評和政府的表彰。他撰寫的關于庫爾勒香梨的論文在國家大型學術刊物上發表。退休后,他仍不惜余力,開發培養香梨新品種。
1996年,張藝龍的母親被診斷為右側聽神經瘤,手術后雙目失明,大小便失禁,一直臥病在床。為了照顧母親,張藝龍和父親商量請個保姆。可是,母親身體比較胖,攙扶搬動非常吃力,而張藝龍的父親脾氣又大,他們家的保姆不好當,找的保姆走馬燈似的換了一個又一個。
2002年春天,職業介紹所將李麗引見了過來。李麗勤快能干,什么臟活累活都愿意干,深得全家人的喜歡。
2002年6月22日,張藝龍的母親突然離開了人世,醫院診斷為猝死。
張藝龍的母親去世后,李麗提出來繼續留下來當保姆,并且說就當是張宜弟的干女兒,其實,張藝龍也認為年邁的父親需要人照顧。李麗就這樣留了下來。
2003年10月1日,是個星期天,這一天是張宜弟和李麗去民政部門登記結婚的日子。更為特殊的是這一天是新婚姻法頒布實施的第一天,也就是說,新婚姻法規定從這天起,結婚登記只需要身份證,不再需要單位的證明。
而這一切,張宜弟的子女全蒙在鼓里。
張藝龍對父親的婚姻是疑惑重重,親自到庫爾勒市民政局進行了調查了解。調查的結果是張宜弟和李麗的婚姻是合法的。
盡管如此張藝龍的疑問還是沒有消除,而且又有了新的疑問。張藝龍在張宜弟和李麗的婚姻登記審查表“婚姻狀況”一欄中看到張宜弟填的是“喪偶”,而李麗填的是“未婚”。“未婚”一詞讓張藝龍感覺到這里面一定有問題,因為張藝龍看到一個十一二歲的名字叫周華的小女孩,不離李麗左右,并且喊李麗“媽媽”。對此,李麗也不否認與周華的母女關系。李麗的解釋是周華是她的私生女,是她十幾年前被人強奸后生的孩子。
張藝龍的調查,一時陷入了僵局……
是騙局還是鬧劇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知情人給張藝龍寫了一封信,這位知情人在信中說,他認識張藝龍家的保姆李麗,而且李麗并未與前夫離婚,她前夫的名字叫周忠,也在庫爾勒。
2005年5月,張藝龍以重婚罪將李麗告到庫爾勒市人民法院。法院即派法官前往河南省原陽縣調查情況。
在河南省原陽縣師寨鎮安莊村村委會常住人口登記表上,李麗家登記著四口人:周忠與李麗的關系是夫妻,女兒是周華,兒子是周軍。師寨鎮安莊村村委會為庫爾勒市人民法院調查組出具了一份證明,證明上寫道:
“李麗和周忠是夫妻關系,兩人大約是在1990年或1991年結婚,現在有2個孩子,男孩周軍系周忠前妻所生(前妻已病逝),女兒周華系李麗所生,一家人現在都在新疆打工,打工前都在本村居住,確系我村村民。”
這份證明把張藝龍驚呆了,原來這個周忠就在他家的果園里干活,與周忠一起在果園里干活的小伙子周軍竟然是他的兒子,原來李麗一家四口早就隱藏在自己的家中!
造假判決浮出水面
2005年6月,張藝龍自訴李麗重婚一案在庫爾勒市人民法院開庭審理,面對法庭上的證人證言,李麗說:“我并沒有與周忠登記結婚,師寨鎮安莊村村委會的戶口登記證明,并不能證明我與周忠是夫妻關系。我曾經喜歡過周忠,我們相愛過,后來我們同居了,一個月后就被我父親拆散了。1994年12月,我又與周忠走到了一起,后來由于感情破裂,1998年我們解除了非法同居關系,我這里有原陽縣人民法院的判決證明……”
李麗當庭出示了河南省原陽縣人民法院(1998)原民初字第1161號民事判決書,判決書明確地解除了李麗和周忠的同居關系。
這份判決書“原件”,看起來與真的判決書沒有任何異樣,公章、騎縫章以及“本件與原本校對無異”章一應俱全。
就是這樣,張藝龍感覺這份判決書還是大有問題。為了鑒別李麗所持這份判決書的真偽,張藝龍與庫爾勒市人民法院的法官再一次赴河南原陽縣調查。
這次調查大有進展,原陽縣人民法院出具了一份證明,證實該院并不存在(1998)原民初字第1161號民事判決書一案的案件,經三位合議庭成員回憶,他們均未辦理過此案。
但是李麗說庫爾勒市人民法院調查得不徹底,她又向庫爾勒市人民法院呈上了一份完整的卷宗,用以證明判決書的真實可靠。
這份(1998)原民初字第1161號判決書卷宗上,原告李麗稱,1991年經人介紹,原告與被告(即周忠)相識,當年4月6日開始同居,未辦理婚姻登記手續。1992年2月3日李麗生一女孩,取名叫周華。女兒出生后不久,周忠不顧家,兩人感情惡化,李麗便向法院申請判令雙方解除非法同居關系。女兒周華由李麗撫養……
于是,庫爾勒市人民法院向原陽縣人民法院又發出了調查函。
2005年9月28日,原陽縣人民法院向庫爾勒市人民法院復函:
“據查,我院1998年共受理民事案件887件,因此,不存在(1998)原民初字第1161號案件,檔案室也無該案卷宗。師寨鎮人民法庭及其檔案室也未向任何人提供所謂的第1161號案卷的復印材料。該‘判決書’中署名的合議庭成員呂某某、楊某某、趙某某均未辦理過此案,開庭筆錄非張某某記錄,張某某也未參與過此案的審理活動。另查,我院未曾使用過復印材料中的立案審批表,且該審批表上亦無當年立案庭庭長及其他工作人員的簽字或簽章。綜上,貴院提供的(1998)原民初字第1161號民事判決書及卷宗復印件均系偽造。其他問題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與此同時,庫爾勒市人民法院一審判決李麗犯重婚罪,判處其有期徒刑兩年。李麗提出上訴,二審法院認為,原審法院在審理此案中程序上有違法之處,認定事實不清,證據不足,裁定撤銷一審判決,發回重審。
案中案,拔出蘿卜帶出泥
2005年10月10日,庫爾勒市人民檢察院對李麗涉嫌偽造國家機關公文向庫爾勒市公安局送達了立案通知書。10月12日,庫爾勒市公安局遂進行了立案偵查。
河南、新疆兩地司法機關經過密切的合作,一起司法人員參與偽造國家機關公文一案浮出水面——
2005年5月,李麗來到河南省原陽縣人民法院,通過關系找到法院立案庭的周某某,與周某某一起偽造了一份“河南省原陽縣人民法院(1998)原民初字第1161號民事判決書”及起訴狀,隨后又找到師寨鎮司法所的王某某,讓其幫忙在偽造的離婚判決書上加蓋法院的公章。
王某某見還有幾分姿色的李麗,面對送上門來的獵物,頓時色心大起,當即向李麗提出,只要與他上床,一切問題包在他身上。
于是,兩人各取所需,一場肉體交換假公文的交易丑劇就這樣赤裸裸地上演了。得到肉欲滿足后的王某某在原陽縣人民法院找到肖某某,讓其幫忙在判決書上蓋上法院的公章。肖某某趁辦公室沒有人時,將原陽縣人民法院的行政公章、騎縫章等印章蓋在了偽造的判決書上。
2005年6月,李麗再次來到河南省原陽縣找王某某,讓王某某再給她偽造一本卷宗。王某某這次向李麗索賄2000元,隨后與李麗、周某某共同偽造了一本“河南省原陽縣人民法院第一審民事訴訟卷宗(1998年度原民初字第1161號)”的解除非法同居關系的卷宗。
案發后,河南省原陽縣人民法院召開全院大會,要求犯罪嫌疑人主動到檢察機關投案自首,后來其中兩名嫌疑人終于投案自首,交代了制作假案卷的過程。王某某、周某某、肖某某已被以涉嫌偽造國家機關公文罪另案處理。
2006年2月17日庫爾勒市公安局將李麗刑事拘留。
本案庫爾勒市公安局將于近日移送庫爾勒市人民檢察院審查起訴。
2006年3月30日,張藝龍向庫爾勒市人民法院又提起了他父親張宜弟與李麗的婚姻關系無效的民事訴訟,庫爾勒市人民法院近日也將開庭審理。
編輯:盛漢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