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森隨筆：海男印象

自古以來，大多數詩人#65380;藝術家的創作經驗都來源人類的集體經驗#65377;荷馬#65380;歌德#65380;托爾斯泰這類大師無不如此#65377;想了想，我竟然只能想出很少幾位一流大師的個人經驗或許超過集體經驗的#65377;也許卡夫卡#65380;華萊士·史蒂文斯#65380;艾米莉·狄金森這幾位的創作中包涵著更多的個人經驗吧#65377;從這個角度，我們可以想見，在文學藝術發展的歷史中，純粹個人經驗式的創作彌足珍貴#65377;在這個評論不得不作出的劃分之下，要論當代中國作家中誰對純粹的個人經驗把握得更好，則無人能與海男相匹，作為單個作品的《私人生活》(陳染)是個具有純粹個人經驗的杰作，但從語言的純粹個人化表達而言，還是沒有海男作品的豐富#65377;在我看來，海男是一位少有的超越語言集體經驗式本質主義的天才，在她的作品中，我們很少發現知識#65380;理性#65380;文化等人類創造而又陳陳相因的觀念范式對作品敘述框架的支撐，并借此把作品引向一個個沉重的價值目標#65377;在海男的作品中，語言是自己顯露其美感和價值的;在海男的作品中，語言符號承載著的知識#65380;文化#65380;詩性——語義的重量，不是為了文以載道式的語義創造，而是對語言自身詩性張力限度的創造#65377;海男的創作做到了限制文學語義的擴張，而使詩性得以升華#65377;海男不重復#65380;重述#65380;復制人類的集體經驗，哪怕是這種經驗已經被社會發展證明了其普適性和正當性#65377;海男，一位天才詩人，她就是那么徹底#65377;甚至我們可以說，作為一位詩人，她就是活在語言之中的#65377;博爾赫斯將詩歌#65380;散文#65380;評論#65380;小說融為一體，創造了自己的文體，而海男則將詩歌#65380;小說#65380;散文融為一體，創造了自己的文體#65377;自足而自由的語言是她的生命顯露的形式，是她的心靈存在的可能性#65377;除此之外，她幾乎對任何事情都是逃避#65377;她的存在是以退卻的方式向前的#65377;她是個對心靈的可靠性感到恐懼的詩人#65377;在心靈顯現存在的時刻，就是她離開了人類宏大的集體經驗最遙遠的時刻#65377;她承受不住人類的行為和語言創造的歷史集體記憶的沉重，她必須逃避:

我的歷史從不喊叫，因為喊叫是無效的

我用鏡子的圓平息了尖銳的語詞

我的歷史今天在云南的一只蝴蝶下面隱循

它滑翔而去，從不喊叫，因為喊叫是無效的

——《歷史》

基于上述評論，有人會說，海男的作品中缺乏對社會價值尺度的關照，但是批評者或許沒有仔細思考過，在我們的個人心靈#65380;心智和我們的集體記憶中，到底有多少知識創造和價值選擇是可靠的?事實上，在“上帝死了”之后，人類的最大困境就是“人的終結”#65377;簡單地說，在當代的“知識爆炸”背景下，人的心靈和心智已經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人被自己創造的知識和說法所奴役#65377;信仰和人的本真存在的失落已經矮化了人自身的尊嚴#65377;在此背景下，我認為張揚個人的詩性創造和經驗，將會在人類的集體記憶中注入人自身本真的情感以及人之為人的尊嚴#65377;在中國，乃至在世界上，像海男這樣特立獨行的作家#65380;詩人已經太少#65377;海男的價值就在于他人的不可模仿性，但讀者可以通過她的作品窺視到自己的心靈喪失自由#65380;情感#65380;悲憫和愛的羞恥#65377;當你被人類集體經驗和知識奴役之時，讀海男的作品是一種選擇#65377;

我的玫瑰，我的殘片浮在水面

語言的來臨，剝開了我大腦中生長的

那些果實，剝開了我頹喪生活中的外衣

我升起了旗幟，為了變成灰我首先是一朵花

——《時光翩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