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來,大凡文人墨客都要給自己的書房、畫室起個雅名,亦謂之齋號。齋號的取名,既反映主人的個性與品性,又關聯主人的寄情與愛好。主人在命名前,要對齋名內容的雅與俗、深與淺、簡與繁、穩與浮作反復推敲。寥寥幾字,意義深邃,是主人明志修身的對外表白,是他人觀言察行的檢驗標準,是齋主外在形象和內在修養的統一體現。
據史料記載,齋號起源晉唐,盛行明清,至今歷傳不衰。齋名包括館、樓、堂、閣、軒、齋、屋、室、居、榭、庵、廬以及山房、精舍等等。齋號的字數有簡有繁,最簡者兩字,如郭沫若的“鼎堂”、中國書協主席沈鵬的“介居”,一般多為三四字,繁者五字以上乃至十多字。如錢化佛的“人棄吾取齋”,古人用過的“仰觀千七百二十鶴齋”。
齋號的文字組成為偏正結構,前半部分系內容,后半部分系齋室的建筑式樣。其內容組織形式多樣,隨機無定式。有用數量詞加名詞組合,如百齡畫師朱屺瞻的“三墨堂”、海派畫師吳湖帆的“四歐堂”、大畫家徐悲鴻的“八十七神仙館”、中國扇學理事許小農的“百扇齋”;有用形容詞表述,如詩書篆刻俱精的鄧散木的“三長兩短齋”、中國書協會員費廣德的“春華齋”;有用名詞的,如賴少其的“為木石齋”;有用動詞的等。
齋號作為文人心靈獨白的窗口,其內容極富哲理和個性,樸實無華,豐富多彩,蘊藏著深厚的文化內涵,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一朵獨具特色的奇葩。一個儒雅動情的齋號,可激勵齋主念念不忘,終身為之奮斗,也可讓旁觀者為之感慨萬千。蒲松齡的“聊齋”成就了一部偉大的傳世佳作《聊齋志異》,張大千的“大風堂”讓幾代人贊美羨慕,多少人為之千金難尋一幅畫。人生仕途如同大海一樣,潮起潮落變幻無窮。文人們隨著自己志向愛好、情緒興趣、事業家庭以及經濟條件等變化,往往會更換齋號名稱,每一新齋號的啟用,都記述著齋主新的一番意境。如齊白石的“甑屋”、“借山吟館”、“借山館”、“寄萍堂”、“八硯樓”。
綜觀古今浩若煙海的文人齋號,筆者按內容所表述的意境,將其歸納為以下幾種類型:
(一)述世類,以記述家世、身世為題。七君子之一的沈鈞儒出生在一個七代藏石世家,一生與石交友,詩回“掇拾滿吾居,安然伴石眠”,取“與石居”齋名,以表述其終身愛石玩石藏石之石緣。
(二)述志類,以表述志向、志愿為題。畫家李可染在上世紀40年代抗戰期間,寄居重慶金剛坡鄉下,他在觀牛畫牛中,被牛的勤勞和獻身精神所感動,解放后他將自己的畫室取名“師牛堂”,終身以畫牛為樂,以“俯首甘為孺子牛”為鑒。
(三)述理類,以表述道理、哲理為題。清代大學士紀曉嵐滿腹經綸,上知天文地理,下知民間疾苦,他的博學和品德,深受皇臣及民眾的敬仰和愛戴。可他卻為書房取了個不起眼的齋號——“閱微草堂”,告誡自己也勸勉他人,要多看小的東西,小中見大,一葉知秋,閱微而知著。
(四)述事類,以表述事業、事跡為題。著名詞作家喬羽的“可以居”,乍看乍聽似懂非懂,一經介紹可敬可佩。個中緣由是:有很多人帶著自己新創作的歌詞登門求教,來訪者既有新朋故友,又有慕名而來,喬先生一視同仁給予熱情接待,但在閱看后的答復卻是相同的兩字——“可以”。創作一首歌詞本身已花費很多心血,“可以”能給人振奮而繼續努力,“不可以”就讓人心灰而失去信心。
(五)述趣類,以表述興趣、逗趣為題。裝幀藝術家吳壽松取魯迅小說中“三味書屋”的諧音“三未書屋”為齋號,每當他人問及其意時,吳先生總是笑呵呵答曰:“黨未入、官未做、財未發。”其中隱匿了齋主人生仕途中經歷的許多辛酸故事,可讓旁聽者在捧腹一笑之余浮想聯翩。
(六)述情類,以表述情懷、情感為題。電影藝術家黃宗江的“書有三窩卻無齋”,其意為:房有三居,居居有書,雖無齋號,閱讀不虛。表達的是愛藏書愛讀書的情懷。
(七)述心類,以表述心態、心緒為題。世間的喜怒哀樂同樣會在文人墨客中反映,文人可借書齋一隅,用齋號代言,抒發心中愉悅,宣泄胸中積郁。林語堂既受儒家“有為”的思想影響,又欣賞道家“無為”的哲理,其生活態度堅持“有為”,但往往也有“不為”事,遂取“有不為齋”作齋號,以表白恪守孟子“唯有不為者始有所為”的心態。
(八)述景類,以表述景色、景致為題。鎮江詩人、書法家李宗海取城內著名風景名勝云臺山為名,齋號“云臺山館”。
齋號的文字書寫,有齋主親自動筆的,多數是邀請高人名人題寫,再制作成精美的匾額,或掛于書房畫室的門楣之上,或懸于書房畫室的顯目之處。小小一幅匾額,能給齋室增添雅氣,能讓訪客肅然起敬,能為賓主溝通情感。
隨著社會進步歷史變遷,齋號已不再是文人的專利,也不能成為書房、畫室的代名詞。明末清初以來,一些文人為了生計而經商,但又擺脫不了特有的文人氣質及其本能,將齋號的匾額移至店堂商鋪,變齋號為招牌,用齋號做商標,收到了良好的經營效果。北京宣南琉璃廠一帶逐步形成的文人經商集散地就是最好的例證。如清同治四年(1865年),安徽舉人謝崧岱深知科舉考試中考生的磨墨之苦,便研制生產墨汁,在琉璃廠開設“一得閣”商鋪專銷墨汁,頗受考生及文人們的賞識。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琉璃廠已成為文人購物、會友、聊天的最佳去處,陳師曾、齊白石、姚茫父、陳半丁、王雪濤等大畫家時常光顧那里,并應商家請求,不時地為他們提供制作銅墨盒畫稿,魯迅先生在京任職期間還專程前往刻制印章,并為其三弟周建人購買墨盒鎮尺。齋號替代商號的影響一步步擴大,以后又延伸到藥店、酒肆、飯莊等。
文人齋號是人類文化歷史發展的產物,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道絢麗多彩的風景線。盡管她被商號利用,那只是歷史長河中的一支流、時代巨樹的一枝丫,絕不會阻礙她那寬闊的主流、高大的主體。相信文人齋號會伴隨著歷史的前進步伐,邁向城鄉,走進大眾,更具特色,再添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