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0多歲的時候,他成為辛亥革命首義之舉的領導者;50多歲的時候,他成為中國新文字運動的推動者;70多歲的時候,他成為“新中國的第一個新型正規大學”的創建者。義士的無畏與文人的執著,使他在那個動蕩而充滿變數的年代里,一步一步地走向人生的頂峰。
“一個人做點好事并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不做壞事,一貫地有益于廣大群眾,一貫地有益于青年,一貫地有益于革命,艱苦奮斗幾十年如一日,這才是最難最難的啊!”
1940年1月15日,中共中央在延安為吳玉章補辦六十壽辰慶祝會,毛澤東在會上有感而發,說出了這段后來被人們廣為傳誦的話。
其實,無論是在此前還是此后,只要了解吳玉章非凡經歷的人都會知道,他得到毛澤東如此肯定的評價,是當之無愧的。
榮縣首義
1878年12月30日,吳玉章出生于四川省榮縣雙石橋蔡家堰的一戶農家。父親吳世敏雖在家務農,卻嗜書如命,母親曹氏是個賢惠善良的農村婦女。家有良田五十余畝,也算得上殷實之家。吳玉章是家中三男兩女中最小的,7歲時父親去世,但因為家里有大哥支撐,他還是受到了良好的儒家傳統教育。
1892年大年初一,14歲的吳玉章跟二哥一起前往成都,入讀尊經書院。不幸的是,半年之后母親得急病辭世,兄弟二人不得不輟學奔喪回家。料理完母親后事,二哥在墓前搭了間茅屋,獨處三年。這期間,吳玉章幾乎每天晚上都與二哥呆在一起,學到了許多東西,他們常常設想,將來一定要效仿歷代名士,作一番非常事業。
18歲那年,吳玉章與鄰縣女子游丙蓮完婚,雖說是媒妁之言,但游丙蓮克勤克儉,溫婉賢淑,小兩口的日子倒也美滿。
1903年正月,吳玉章決定隨二哥吳永錕去日本自費留學,當時家中已是一貧如洗,大哥變賣田產,湊得二百多兩銀子給他們做盤纏。當年3月,他們到達東京,入弘文師范學習新式教育。
當時的日本已聚集了一大批中國留學生。沙俄強租中國旅順口后,旅日留學生成立了拒俄學生會,倡議組織義勇軍抗俄,吳玉章和二哥也簽名參加。1905年8月20日,中國同盟會在東京正式成立,孫中山被推舉為同盟會總理。同盟會設評議、執行二部,吳玉章當選為評議員。在后來的自傳中,吳玉章說,“過去常以忠君愛國為念,但又以為一人一代效死而卑之。現得三民主義的革命理淪,對革命倍加積極堅強了。”
1907年,吳玉章在東京主持創辦《四川》雜志,但一年后就因“鼓吹革命”、“激揚暗殺”等罪名被查封。1910年7月,吳玉章冒險潛赴北京,營救因謀刺載灃失敗而被捕的黃復生和汪精衛,未能成功。隨即,他前往香港,參與謀劃黃興領導的廣州起義,并具體負責運送軍火的工作。廣州起義最終失敗,72位烈士葬于黃花崗。民國成立后,建起七十二烈士墓,碑記中吳永珊(吳玉章字永珊)被稱為“當日未死同志”。
1911年9月,同盟會派吳玉章回四川組織宣傳革命。當時四川保路運動風潮洶涌,保路同志會成立,以“拒借洋款,廢約保路”為宗旨,參加的群眾達到數十萬人。吳玉章回到榮縣老家,與同鄉龍鳴劍、王天杰共同舉事。9月25日,榮縣召開各界大會,吳玉章發表演說,宣布榮縣獨立。榮縣成為全中國第一個脫離清王朝政權的地方,這個消息很快傳遍了全國。

榮縣獨立后,吳玉章掌管全縣軍政大計。不久,吳玉章趕赴內江,領導內江獨立,任行政部長,隨后又組建內江軍政府。
榮縣起義比武昌起義要早兩個月,被時人譽為“首義實先天下”,榮縣也被后人稱為“辛亥革命首義城”。
民國風云
1911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爆發,中華民國宣布成立,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應孫中山邀請,吳玉章赴大總統府秘書處工作。但是,幾個月后,袁世凱篡權就任臨時大總統。到1913年,袁世凱圖謀復辟,國民黨與北洋軍閥的矛盾日益激化。當年7月,國民黨人李烈鈞在江西舉兵討袁,二次革命爆發,各省紛起響應,吳玉章在四川全力促成革命黨人團結討袁。不過,由于兵力不濟,革命很快失敗。吳玉章的二哥聞訊悲憤不已,雙目幾乎失明,在榮縣家中書房內懸梁自盡。袁世凱下令通緝孫中山、黃興、吳玉章等國民黨人,吳玉章只得逃亡法國避難。直到1915年底,吳玉章才在法國聽到二哥辭世的噩耗。兄弟二人自幼便在一起讀書,爾后又一起參加同盟會,投身革命,不想革命未成,二哥卻已慘死,吳玉章悲不自禁,唏噓不已。
袁世凱稱帝后,唐繼堯、李烈鈞、蔡鍔在云南組織護國軍,發表檄文,誓師討袁。逃亡法國的吳玉章由法國議員介紹接觸到多名英國政黨領袖。經過努力,吳玉章說服了英國人,使他們答應不借款給袁世凱。后來,袁世凱果然從英國沒借到一分錢,加上全國各地一片倒袁聲,袁世凱被迫宣布取消帝制,不久之后暴病身亡。
1917年,吳玉章回國,參加了護法運動,接著出任成都高等師范學校(四川大學前身)校長。
1925年,吳玉章在北京由趙世炎等人介紹,加入了中國共產黨。5月初,中共北方組織派遣吳玉章到上海,面見中共中央總書記陳獨秀和秘書長王若飛。由于吳玉章同國民黨歷史關系深厚,中共中央決定不公開吳玉章的共產黨員身份,留在國民黨內做統一戰線工作。
五卅慘案后,國民黨上海執行部提議吳玉章回川組織國民黨。8月,吳玉章在重慶改組國民黨,并選出出席國民黨第二次代表大會的代表。可是,當11月底吳玉章率領四川代表到達廣州時,卻只看到了湖北代表董必武、向忠發等人,其他各省代表還未選出。大會一拖再拖,吳玉章心急如焚,認為代表大會再不召開,國民黨即有解體之虞。于是,由譚平山提議,吳玉章臨危受命,出任大會秘書長。此時距大會召開還有20多天,吳玉章堅持不改日期,安排出大會專刊,致電各地催選代表,各項準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開展起來。1926年1月1日,大會順利開幕。宋慶齡、何香凝專門致電感謝吳玉章,說他拯救了國民黨。
1927年3月11日,在國民黨二屆三中全會上,吳玉章被選任為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常務委員,成為國民黨中央九大核心人物之一。

“延安五老”
1927年,第一次大革命失敗,吳玉章奔赴南昌,參加了周恩來親自領導的“八一”起義,任革命委員會委員兼秘書長。南昌起義勝利后,起義部隊揮師南下,欲奪取廣州,卻在途中遭受重挫。隨軍南行的吳玉章作為非軍事必需人員被分散,歷盡艱險到達香港。由于在國內認識吳玉章的人太多,使他不便在險惡環境中工作,我黨決定派他赴蘇聯學習。
1927年底,吳玉章到達蘇聯,一年后入莫斯科中山大學(后改為中國勞動共產主義大學)特別班學習。當時吳玉章已經50歲,但仍是一個很用功的學生,而且學習成績最好。1930年,學習畢業的吳玉章與林伯渠一起被分配到遠東工人列寧主義學校任教。
1935年10月,剛剛參加過共產國際七大的吳玉章被我黨派往法國,創辦《救國時報》,以中間立場宣傳統戰新政策。《救國時報》于1935年12月9日在巴黎創刊,創刊號上刊登了朱德、周恩來和紅軍各軍團長及全體指戰員致東北抗日聯軍及全國諸軍政領袖、部隊官兵、民團弟兄的“快郵代電”,呼吁團結抗日。此文是在莫斯科擬就,迅速傳到國內并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當時在海外的中共媒體中,《救國時報》發揮了最大的作用,創刊不到一年就發行兩萬份,而且不僅在北京、上海、廣州、重慶等大城市里半公開地流行,就是在西康、新疆等邊遠地區和若干小城鎮也擁有讀者,甚至還傳到了遠在東北深山叢林里的東北抗日聯軍手中。紅軍已接近北方抗日前線的消息,也通過該報到處傳揚。

1938年3月,吳玉章參加倫敦世界反侵略大會后回到國內。當年年底,在一次與蔣介石的會面中,蔣介石對吳玉章說:你是老同盟會、國民黨的老前輩,還是回到國民黨來吧。但吳玉章的回答卻很干脆:“我加入共產黨是相信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科學真理,深知只有共產主義才是社會發展的惟一正確道路,對于這一點,我是不動搖的,決不會二三其德,毫無氣節的!”
1939年11月,吳玉章由重慶回到延安。
1940年1月15日,中共中央為剛剛到達延安的吳玉章補辦六十壽辰慶祝會。吳玉章自參加同盟會開始,從事革命斗爭數十載,當時已經是老資格的革命家,與董必武、林伯渠、徐特立、謝覺哉一起,被譽為“延安五老”。所以,對這次壽辰慶祝會,中央非常重視。
會上,毛澤東給予吳玉章很高的評價,除了本文開頭提到的那段有名的話,毛澤東還講道:“從同盟會中留下到今天的人,已經不多了,而始終為革命奮斗,無論如何不變其革命節操的更沒有幾個人了。要這樣做,不但需要有堅定正確的政治方向,而且需要艱苦奮斗的精神,不然就不能抵抗各種惡勢力惡風浪,例如死的威脅,饑餓的威脅,革命失敗的威脅等等,我們的吳玉章同志就是經過這樣無數的風浪而留下來的。”
在延安期間,吳玉章先后擔任延安魯迅藝術學院院長、延安大學校長、陜甘寧邊區政府文化委員會主任等職務。抗戰勝利后,吳玉章隨周恩來赴重慶參加政治協商會議,并任中共四川省委書記。
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告成立,與毛澤東等開國元勛一起站在天安門城樓上的吳玉章,見證了這一莊嚴的時刻。
文字改革
有一個傳聞,說的是上個世紀30年代的某一天,在延安某地的一個訂立契約的儀式上,作為保人的一名先生戴起老花鏡,一邊捋著自己的山羊胡子,一邊拿起契約單大聲讀了起來。先生一張嘴,大伙都哄笑起來:明明是土生土長的陜北書生,竟然是滿口的膠東口音。先生瞪了哄笑的人群一眼:“懂啥?這是標準的讀法!”說罷,又用那標準的山東口音朗讀起來。有人納悶:怎么在相距那么遠的陜北會流行山東話呢?還被稱為標準讀法?
原來,這是吳玉章在蘇聯遠東工人列寧主義學校任教時,與林伯渠一起創造的“普通話”。據說當時有大量的山東籍華工在遠東地區,他們既不會寫中文,也不懂俄文,為了方便他們與家人的書信溝通,吳玉章、林伯渠與蘇聯一些研究文字學的學者參照瞿秋白的方案,以山東音為基礎,以拉丁字母為形式,創立了拼音文字。
吳玉章幼年讀書時,就深受漢字難學、難認、難記、難懂之苦。青年時代留學日本及流亡法國期間,他接觸到日本的“假名”拼音和歐洲的拼音文字,覺得拼音文字比方塊漢字優越,于是立志改革漢字。在蘇聯的學習和工作讓他得到了這個機會。回到延安后,他又在陜甘寧邊區和敵后抗日軍民中開展新文字運動,推行北方話拉丁化新文字。
在推行新文字過程中,吳玉章曾經有兩個不正確的觀點:一是認為文字屬上層建筑,且有階級性;二是認為實現拼音化以前,不需要很多準備。后來他認識到這些觀點是不正確的,“沒有估計到民族特點和習慣”,“認為漢字可以立即用拼音文字來代替,這事實上是一種脫離實際的幻想”。
1949年,吳玉章給毛澤東寫信,提出為了有效地掃除文盲,需要迅速進行文字改革。當年9月1日,毛澤東指定吳玉章、成仿吾、范文瀾、馬敘倫、郭沫若、沈雁冰等共同組織中國文字改革協會。周恩來提出文字改革的三項任務:努力簡化漢字;推廣普通話;制定和推行漢語拼音方案,為實現文字拼音化積極創造條件。
1952年2月,中國文字改革研究委員會成立,開始草擬漢字簡化方案。1954年10月,中國文字改革研究委員會更名為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直屬國務院,吳玉章擔任主任。1955年1月,文字改革委員會發表《漢字簡化方案(草案)》,向全國各地征求意見。在當年10月召開的全國文字改革會議上,吳玉章作了《文字必須在一定條件下加以改革》的報告,指出“我國人民已經有了文字改革的明確的方向和目標。”
1958年2月11日,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討論了周總理提出的關于漢語拼音方案草案的議案和吳玉章關于當前文字改革和漢語拼音方案的報告,決定批準漢語拼音方案,并在全國推行。從當年秋季起,全國小學開始教漢語拼音。
文字改革是吳玉章的一個夢想,而正是通過吳玉章和眾多文字學專家的努力,使這一夢想終于成為現實,也成為新中國的一項國策。
人大校長
新中國成立后,為適應社會主義建設事業對各種建設干部的需要,黨中央和中央人民政府決定成立中國人民大學。鑒于中國人民大學擔負著極其重要的任務,經中共中央政治局提名,1950年2月,中央人民政府任命德高望重的吳玉章為第一任校長。
中國人民大學成立之初,國家百廢待興,辦學條件極其簡陋,像樣的教室沒有幾間,經常要露天上課。吳玉章帶領全校教職工,克服種種困難,用了不到一年時間,學校的各項工作就步入正軌。當時,學生的來源大部分都是工農干部和戰斗英雄,吳玉章結合他們的特點,從教學內容和教學方式上因材施教。1958年后,吳玉章發現學校在貫徹黨中央“教學與實際相聯系”方針的過程中,師生參加政治運動和生產勞動過多,以致學校秩序混亂,教學質量有所下降,于是便及時指出,學校終歸是學校,學校是傳播知識的地方,教師和學生在校的主要任務應該是教和學,沒有穩定的教學秩序,便不能保證教學質量。
吳玉章人生的最后17年,雖然年高體弱,又承擔了文字改革等大量社會工作,但仍然圓滿完成了中國人民大學創建和發展的任務,使這所“新中國的第一個新型正規大學”培養出了一大批國家急需的行政管理、經濟工作和理論工作人才。
吳玉章的青年時代大多是在榮縣度過,因此,他對生養他的家鄉懷有特別深厚的感情。新中國成立后,他曾三次忙中偷閑,回老家看望父老鄉親。1958年3月,吳玉章回家視察工作時,聽說當時榮縣的教育還很落后,師資奇缺,適齡兒童入學率極低,便指著他家住宅對陪同前往的縣委書記說:“共產黨人沒有私有財產,我這些房子就交給你們辦一所師范。”
1966年12月12日,吳玉章在北京逝世,享年88歲。2001年10月31日,吳老骨灰從北京八寶山運回榮縣蔡家堰,與妻子游丙蓮合葬在一起。
吳玉章與游丙蓮結婚50年,因吳玉章長年奔波在外,兩人相聚累計時間不足6年。1946年10月,吳玉章忽聞妻子病故,但重任在肩不能赴喪,只能以一篇滿含深情的祭文《哭吾妻游丙蓮》表達悼念之情。在祭文末尾,吳玉章寫到:“……國內民不聊生,內戰烽火遍地,我何敢以兒女私情,松懈我救國救民的神圣職責。我只有以不屈不撓、再接再厲之精神,建成獨立、自由、民主、統一和繁榮的新中國,以慰你在天之靈。”
轉眼間,吳玉章先生離開我們已經整整40年。如今,當一個真正獨立、自由、民主、統一和繁榮的中國挺立于世之時,為之奮斗一生的吳老的在天之靈該有多么的自豪和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