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中,越來越多的中國企業被納入了通過競爭謀取生存和發展的軌道。傳媒業也隨著市場化進程的加快而進入了一個競爭力制勝的嶄新時代。正因為如此,增強中國傳媒業的國際競爭力,遂理所當然地成為了當前業內的一大共識。
事實上,早在改革開放之初,國人對國際競爭之魔力便已有著極為深刻的感受。想當年日本電器橫行天下,各式各樣的夢特嬌、鱷魚大行其道;令國人頂禮膜拜了許多年的紅旗車,也不得不讓道于有山便有路,有路便有的豐田車;甚至吾等清潔肌體所需,也不知不覺地為眾多東洋或是西洋的玩意所取代。于是乎,一場小小的國際排球賽事的勝利,居然會在那個年代如火山噴發般激起了莘莘學子們振興中華之神圣使命感。
正是在這種國際競爭壓力的驅使下,20多年來的中國經濟才會迸發出如此高漲之勢頭,20多年來華夏文明也才會有如此巨大之進步。就這樣,增強國際競爭力,勇于并且善于參與國際競爭,便似乎成了我們這個經濟的不二法則。似乎不顧國際競爭,不爭國際競爭之力,便是坐井觀天,便是有負于股東和社會,更不用說是否對得住1840年以來我們這個民族所經歷的種種刻骨銘心的遭遇了。
不過,同樣是在這20多年中,偏偏還有一些行業不僅同樣取得了輝煌無比的成就,而且居然與所謂國際競爭之間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干系。例如中國的房地產業,不也是在毫無國際競爭壓力的情況下壯大到了幾乎可以執百業之牛耳的地步嗎?還有迅速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中國娛樂業,更是似乎連一點國際競爭的影子也看不見。
這些產業何以沒有國際競爭也能銳意進取而茁壯成長?答案自然也非常簡單明了,那就是即便沒有國際競爭,激烈的國內市場競爭也足以鞭策企業奮發圖強。于是問題又來了,那又為什么其他多數產業非得依靠增強國際競爭力才能有生存、發展之空間,非得通過國際競爭才能尋求經濟之持續增長呢?
其實這也不難理解。因為在經濟學看來,由交易費用、制度與政策、文化傳統以及所謂可流動性等諸多因素所致,任何產品或服務的市場都有其特定的地理邊界。例如,由于產品的可流動性,絕大多數工業品的市場空間在理論上可以說是無限的,決定其實際市場空間邊界的則主要是交易費用;同時,一個有競爭力的工業品也可以通過異地生產的方式,克服由交易費用所導致的不利性。因此在自由貿易制度下,大多數工業品的市場幾乎都有可能是全球性市場,從而使得國際競爭成為這些產業所必須面對的一個挑戰。但反過來,如果由于種種原因,一個產業的市場只能是地區性或是全國市場,那么對該產業來說,所謂國際競爭就是微不足道的,所謂增強國際競爭力也就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句用來勵志的口號而已。
例如中國的許多傳媒部門。眾所周知,傳媒市場與一國或一個地區的政治經濟和語言文化有著極為密切的關聯,即使不考慮成本、價格等經濟因素,也不考慮政府干預,絕大多數傳媒市場也從來就是國內乃至地區性市場,至少國際競爭的壓力并不如制造業那般無時不在?!度A爾街日報》競爭力再強,也不可能對《21世紀經濟報道》之類的中文財經報刊形成威脅;除了世界杯、奧運會這樣的全球性話題之外,中國的讀者也不會對發生在歐洲某個國家的經濟衰退感興趣;《哈利·波特》寫得再棒,也得先譯成中文才能給中國的小朋友們看;衛星電視再怎么無孔不入,中國的觀眾們也大多習慣于中文節目,而且基本不會對什么法國電視五臺的一檔法國新聞直播有興致。同樣的道理,中文傳媒之走向世界,在今后很長一段時間里,除了弘揚中國文化之外,估計也難以有著太大的商業收益。
所以,在傳媒業全面走向市場化的當代中國,增強國際競爭力一說固然有其道理所在,但其對中國傳媒業的真正影響,恐怕也就是一個促人奮進的口號,或是一個令人沉醉的不老傳說而已。
作者系上海大學教授
責任編輯楊春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