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信息網絡與著作權
自1709年英國安娜法案以來,著作權的發(fā)展經歷了印刷版權、電子版權、數字版權和網絡版權四個階段。每一次新技術的發(fā)展都會對著作權法造成深刻的影響。我們正在經歷著數字版權和網絡版權的時代。這一切變化都給網絡傳播中的著作權保護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
網絡傳播權的產生在網絡上產生了巨大的反應。一直被視為“信息共享,免費優(yōu)先”的網絡空間,頻頻被卷入著作權侵權糾紛之中。從美國唱片工業(yè)協(xié)會(RIAA)代表時代華納公司、索尼音樂公司、環(huán)宇音樂公司和百代音樂公司等世界知名唱片公司,以侵犯著作權和剽竊知識產權為由,針對互聯(lián)網上最大的MP3音樂交換網站Napster提起訴訟;到我國首例涉及到數字傳輸的版權糾紛的案件,王蒙等6位知名作家狀告由世紀互聯(lián)通訊技術有限公司主辦的“北京在線”網站,未經許可將他們創(chuàng)作的文學作品登載上網,侵犯了他們享有的著作權。一場場為“網絡版權而戰(zhàn)”的法律訴訟,使昔日輝煌繁榮的網絡一時間幾乎成為了盜版天堂、侵權王國的代名詞。
對于網絡使用者而言,“網絡的美麗就在于,讀者再也無須經過出版商而直接獲得所有信息”,從而體味前所未有的閱讀自由和表現自由。美國聯(lián)邦最高法院在“威爾遜案”的判決中明確指出:互聯(lián)網絡和其他類型傳播信息的網絡是一種新的“表達媒體”。網絡傳播權的出現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并限制了表現自由。一方面,網絡傳播權因網絡技術的創(chuàng)新和普及而產生、發(fā)展,目的在于保護在網絡領域內流通傳播的作品,激勵作者的創(chuàng)作。但如同硬幣有兩面一樣,這樣的保護在某種程度和范圍內影響到了信息的傳播和公眾對信息的自由獲取,進而影響到整個文化和科技的繁榮發(fā)展。如何在網絡條件下,均衡利益、協(xié)調沖突成為合理使用制度發(fā)展的全新課題。
嘗試——《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生效實施
“信息網絡傳播權”是我國《著作權法》在2001年修訂時新增的一種著作權,積極回應了信息網絡技術的快速發(fā)展與普及給著作權保護制度帶來的沖擊與挑戰(zhàn)。今年7月1日《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正式生效施行。
《條例》明確了立法宗旨以及保護模式,即如下的兩個方面:其一,保護著作權人和表演者、錄音錄像制作者等權利人的信息網絡傳播權利。信息網絡傳播權作為信息網絡時代產生的新一種著作權利類型,必然有利于加大保護著作權利人的合法利益,有效遏制網絡侵權行為,合理解決網絡侵權糾紛。其二,促進有益于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物質文明的文學、藝術和科學的創(chuàng)作與傳播。新的傳播技術帶來了諸多前所未有的難題,不僅由此創(chuàng)造了許多新的作品形式,拓寬了著作權客體的范圍,而且著作權的權能也日益豐富,為著作權利人開辟了獲取財產利益和精神利益的新途徑。保護權利人權利與推動社會整體進步相協(xié)調,加強保護與促進傳播相協(xié)調。新出臺的《條例》貫徹這一宗旨的方式體現在以下具體措施中:
對權利人的保護
首先,通常情況下,任何組織、個人將通過信息網絡向公眾提供他人的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應當符合兩個條件:一是取得著作權人、表演者、錄音錄像制作者的許可;二是就傳播行為支付報酬。其次,與作品保護相關的技術措施也受到了《條例》的明確保護。最后,《條例》也明確了對于數字作品和通過信息網絡傳播的作品中電子管理信息的保護。
權利限制
1.無需許可,不付報酬——合理使用
包括介紹作品、新聞報道、執(zhí)行公務中的合理引用;學校教學研究的少量利用;不以盈利為目的向盲人提供;將漢語作品翻譯成少數民族文字向國內提供的等等。其次,圖書館、檔案館、紀念館、博物館、美術館等可以通過信息網絡向本館館舍內服務對象提供本館收藏的合法出版的數字作品和依法為陳列或者保存版本的需要以數字化形式復制的作品,但不得直接或間接盈利。
2.無需許可,需付報酬——法定許可
有關教育機構通過信息網絡實施九年制義務教育或者國家教育規(guī)劃所需使用的作品。
3.以公告為前置程序確定是否許可,需付報酬
為輔助貧困,而向農村地區(qū)提供有關種植、醫(yī)療、災害等作品的,應就所提供的作品、作者、報酬等情況進行公告,在公告30日內,著作權人不同意的則不予提供,如果在該期限內沒有提出異議的,視為同意。
網絡服務提供者的責任
為促進網絡產業(yè)發(fā)展,《條例》降低了網絡服務提供者通過信息網絡提供作品的成本和風險,為網絡服務提供者規(guī)定了四種免除賠償責任的情形。網絡服務提供者向服務對象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的,只要標明是提供服務、不改變存儲的作品、不明知或者應知存儲的作品侵權、沒有從侵權行為中直接獲得利益、接到權利人通知書后立即刪除侵權作品,不承擔賠償責任。
反思——漏洞和“陷阱”依然存在
對于條例提供的相對平衡的制度機制而言,使用者、權利人以及位于居間位置的網絡服務提供者似乎在各自的角色里,找到了某種平衡。但是《信息網絡傳播權條例》對于信息網絡中的著作權法律關系中諸多的漏洞和陷阱尚未加以解決。主要反映《條例》對以下問題的處理尚未明確:
臨時復制《條例》并沒有對于這一網絡傳播中的核心問題做出回答。網絡環(huán)境下,每一次的傳播行為都是由一次或數次的臨時復制行為構成的,從作品權利人第一次將作品上傳(載)自網絡服務器開始,其作品就不斷在連接信息網絡的各種中繼服務器和存儲設備上進行著臨時復制。所以,對于這一問題的回避,將使得網絡傳播行為的界定和限制變得難以確定,難以將條例和以復制權為核心的傳統(tǒng)著作權保護制度有機地結合起來。在實踐中,網站侵權的認定中傳播行為的存在與否就是所有標準的前提條件。例如,網絡中目前最常見的傳播形式——P2P模式,如何界定傳播行為的發(fā)生和責任的承擔都將是非常明顯的問題。
向公眾傳播一旦個人用戶向某一網絡服務提供商的網站中上傳某一內容,雖然用戶可能對這一內容采取了網站提供的保護手段,限制其在相對特定的范圍內傳播,但此時這一上傳行為是否構成向公眾傳播同樣對于網絡侵權而言顯得非常重要。條例采用“向公眾傳播”這一富有內涵且極富彈性的概念,而沒有對其內涵予以適當的限制,顯然也留下了許多問題。這對于合理使用制度的中的個人使用在網絡中成為“水中月、鏡中花”。最近,博客在國內互聯(lián)網的興起和勃發(fā)都使得對于個人網站、個人使用和向公眾傳播之間的界線變得異常模糊,已經有學者和官員公開認為博客屬于公共領域,那也就是說屬于向公眾傳播的范圍。這種模糊的界定很大程度上將影響到網站對于權利、侵權的認識。
合理使用中的個人使用我國著作權法在其“權利限制”一章中明確列舉了包括“為個人學習、研究或者欣賞,使用他人已經發(fā)表的作品”在內的12種屬于合理使用的情況。但是在《條例》中,合理使用的種類縮小到了9種。最值得注意的是,被傳統(tǒng)著作權法律制度一直都視為合理使用的“個人使用”被排除在了合理使用的范圍之外,顯然是不恰當的。原因在于,對于信息網絡傳播權的侵權認定而言,傳播范圍、傳播行為的方式、傳播者的主觀過錯其實都是需要被考慮的,而不應該簡單的采取一刀切的方法對于某些行為不加區(qū)別的予以處罰的。個人使用也是合理使用中的重要內容,排除了個人使用的合理使用在內容和范圍上就大大折扣,難以發(fā)揮其作用了。
在信息網絡環(huán)境下,法律既賦予了作者信息網絡傳播的專屬權利,又給予相關權利人相同的權利,并延伸至權利自力救濟的技術措施(在很多情況技術措施并非出于簡單保護權利的目的,而成為了權利人實行某種市場壟斷的手段)和表明權利內容的電子信息上。這都大大地加強了對于權利人權利的全方位的正向保護(積極保護)。那么,依照法理的基本思路和著作權立法的基本宗旨,對于權利需要輔以一定的行為義務和行使限制。合理使用就是著作權權利限制的主要內容和形式,合理使用直接關系到使用人、傳播人的義務以及權利人的權利是否和諧。
《條例》過于片面地強調了對于大網站的保護——網絡服務提供者的“避風港”制度、對于權利人的保護,而忽視了公眾的利益和潛在的、中小的網絡服務提供者(網站)的保護,顯然是有失偏頗的。
網絡著作權集體管理《條例》明確了網絡環(huán)境下作品使用傳播“應當取得權利人許可,并支付報酬”的一般原則,在后面又就權利限制中需要支付報酬的情形予以規(guī)定。但是,對于網絡公司、網站等信息服務提供者而言,發(fā)布信息和作品的類型復雜、渠道繁多,如何確定權利人往往也是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和投入的,網絡環(huán)境下匿名、假名的多樣化也使得支付報酬和權利人“通知—刪除”程序,看起來簡單,操作起來相對困難。而且,對于傳統(tǒng)著作權中的“一稿多投”、網絡中的媒體轉載等問題也難以解決。條例沒有就網絡著作權的集體管理做出規(guī)定,使得網站對于需要支付報酬的作品,難以完全履行義務,并且保障自己的權利不因為作者的多次授權而受到侵害。
《條例》的出臺大大強化了互聯(lián)網等信息網絡環(huán)境的著作權法律保護,有利于理清相關的著作權關系,但同時還有許多具體問題需要加以完善,網絡維權能否真正地走出尷尬也有待于我們進一步的探討。
作者系中國私法網與中國知識產權研究網執(zhí)行總監(jiān)
責任編輯楊春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