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開商業賄賂的面紗

從前年的“朗訊風波”到去年的“張恩照事件”和“德普回扣”事件，數家跨國公司因在中國行賄，頻頻受到美國《海外反腐敗法》的制裁。數據顯示，跨國公司在華行賄的事件近10年來一直呈上升趨勢。中國在過去的10年內至少調查了50萬件腐敗案件，其中64%與國際貿易和外商有關，目前所暴露的商業賄賂案件，只是冰山一角。據國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公平交易局有關負責人介紹，2000—2005年上半年，全國各級工商行政管理機關查處各類商業賄賂案件13606件，案值達52.8億元，罰沒款約8.1億元。商業賄賂已經對中國市場經濟體制運行帶來很多負面影響。人們對隱藏在陰暗角落里的商業賄賂的種種手段應當保持警覺。

形形色色的商業賄賂

商業賄賂是指在商業活動中，經營者為銷售或者購買商品、提供或者接受服務而采用給予對方單位或個人財物或是其他利益的行為。商業賄賂的載體是金錢、商品和美色。在我國，商業賄賂已成為約定俗成的“行規”和企業運行的“潛規則”。其表現形式主要有以下幾種：

回扣費。這是在改革開放后才流行起來的新名詞。從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開始受到生意場上的人們追捧，90年代快速向各個行業蔓延，并向掌有實權的領導和決策部門的主管人員大肆行賄，以獲取投資和貿易機會。大到幾十億元的采購訂單，小到部門日常辦公費用，甚至一桌招待酒席，都有一定比例的回扣。有的在做交易前，直言不諱地告訴決策者：給你XX比例回扣費。從近幾年查處各類腐敗大案要案和一般性案件中都能找到吃回扣的蹤影，可以說，回扣之風盛行，吃回扣無處不在。比如：建筑工程項目中，就有5%左右的費用是用于回扣的；藥品代理商，要從虛高的藥價中，拿出80％打通各個環節，醫生開出一張處方，每月按用藥數量給予回扣；就連各地政府出臺的招商引資獎勵政策也可看出回扣的影子：引資100萬元，獎勵引資人2％；引資200萬元獎勵5%，這難道不是變相回扣嗎？只不過它被披上了“合法”的外衣。

咨詢費。這種費用，主要是用于打點那些政府主管部門和對某項決策有影響力的人。例如，某個化工項目需要到某地投資，是政府領導作為政績工程引進的，政績早已打上某領導的功勞簿，但環保部門這關難得通過。于是，項目負責人和投資方就先買通環保內線人員，然后三番五次主動上門進行名正言順的咨詢，當然每次都會在你知我知的情況下，投資方不失時機地遞上“紅包”，并美其名曰：咨詢費。幾次“咨詢”過后，再加上行政壓力，被咨詢者就會幫助投資者出點子、想對策，如何繞過政策障礙，辦理兩可之間的相關手續，實在不行，就干脆充當聾子和瞎子，萬不得已，被舉報了，也只好例行公事式查一查、罰點款，開個限改通知單了事。

顧問費。如果人們留意的話，可能早在幾年前，就已看過這類新聞，像某某經濟學家被XX集團公司聘為顧問，年薪或報酬多少萬元，明明XX公司違規操作，甚至于“黑吃黑”，可這些所謂的專家竟然昧著良知，還一個勁地追捧，力挺上市，高唱贊歌，說什么這是“國企改革之路”、“民企發展典范”、“上市公司楷?！钡鹊?。結果，大量國有資產流失了，改進了個人腰包。有的還拋出“靚女先嫁論”、“蘋果論”、“冰棍論”等論調，以此撈取“顧問費”。

促銷（宣傳）費。許多企業和商家經常利用新產品促銷和宣傳推廣等，向有關部門的人員和監管執法人員進行商業賄賂，新產品可以免費使用，前來捧場者還有大禮包和“紅包”恭候，即使對沒到場的“實權”者也會送“禮”上門，而所有費用都打入“促銷費”、“宣傳費”，因為國家有規定，對這些費用可納入稅前列支，也可算入生產成本。據業內人士透露，一般商場或超市，一年僅這一塊的費用大約在50—80萬元，多的達幾百、上千萬元。此外，生產商還要給予代理商廣告費或提成、回扣等，占到生產成本的3％左右，化妝品、保健品、藥品等占到20％以上，保守估計這樣的費用全國一年不少于1000億元，偷稅就達200億元左右。

技術服務費。如果自己發明了某項專利，賣給或轉讓給某個企業，收取一定數額的費用，這是國家鼓勵的，也是政策允許的。而技術服務費，偏偏不是轉讓的專利，而是出賣的國家利益。因為這類人員多數都是某個行業的“技術專家”，他們在決定商業交易中有著一言九鼎的地位，把單位領導或者買方玩弄于股掌之中，但他們不單刀赴會，總要拉上決策的領導或相關人員做個墊背，用自已的“技術”行話來影響決策，最后成交好處你有我有大家有。例如電信部門，手機、小靈通、電腦生產商，要想進入某省域網，如果不花巨額技術服務費的話，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于是生產商在包裝上就標明限XX地區供應，如果要享受上網優惠的話，就必須購買電信局包銷的某品牌電腦，否則，不能享受特種優惠。還有的雖是以集體名義收取技術服務費，但生產商會給領導和技術權威人員另付服務費，有的干脆集體一半、個人一半，集體有賬可查，個人往往事出有因，查無實據。

外出考察費。這種現象在商業賄賂中非常普遍，如果購買國外產品的，可以邀請出國訪問，幫助辦護照、提供全程所需資金，還有禮品或紅包，有的早已兌換好目的國的外幣，供其享用，甚至提供“特殊”服務；如果購買國內產品的，可以邀請到本公司考察，吃、喝、玩、住等費用全包。除了重禮外，還有數額不菲的紅包供自由支配；如果做成常年產品供應交易的，可以邀請參加各類研討會，還可攜帶家人若干；如果達成采購協議，可以和夫人一起以考察之名，到旅游景點去游玩一番，也可到度假圣地去放松一回……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考察費用被對方以變相的商業賄賂形式包裝了之后，外出人員所有費用還都可開出正規的發票，回到單位時再報銷，領取外勤補助，且出國還有服裝費，這種自己不掏一分錢，瀟灑一回又撈取大筆外快，豈不快哉！

贊助費。最常見的形式，就是贊助業內各種研討會，如果去調查各大醫院，看看每年有多少醫生參加所謂的學術研討會，哪次的背后不是有藥商提供巨額贊助；有的企業為了躲避查處或者打政策“擦邊球”，不得不向工商、藥監、衛生、質監等部門提供物質或其他贊助，就連公安、法院、檢察院這樣的部門，也有來自企業的各種名義的贊助。真正需要贊助的社會弱勢群體、特困家庭等，這些企業并不關心，因為要是關心了，那只是無回報的真正付出，而他們的商業贊助是有代價的，需要對方慷國家之慨的，所以，當人們為各種商業贊助大唱贊歌時，都忽視了背后的“商業賄賂”。

節日慰問費。在我國，每年有不少重大節日：“國慶節”、“五一節”、“中秋節”和“春節”等等。近年來，節日送禮成風。節日腐敗問題日趨嚴重，表現形式多種多樣，手法五花八門。下級給上級送，部門之間互送，導致一些人被節日腐敗拉下水，如今這股風早已被企業活學活用到了商業賄賂中，他們看中了節日這個最佳賄賂和籠絡感情時機，變著法子，把“回扣”包裝在“節日慰問費”的“紅包”中，有的故意遺忘在辦公室抽屜里，有的直接送到家庭茶幾上，受賄者一一笑納，用送禮者的行話來講，這叫“感情投資”。除了這些大節日外，也有選擇在其他節日里奉送慰問費的，還有的四處打聽其對方家里人的生日、喬遷、調動、升學或者父母和家人生病等，乘此機會也會及時奉上慰問金的，行話稱之為“曲線投資”。這種節日慰問，早已不是10多年前的名煙名酒或土特產品了，已經蛻變成為赤裸裸的現金，也有以存單、存折、銀行卡、會員卡、購物卡等代替。

當然，除了以上所列出的商業賄賂的種種表現之外，還有以其他名義或形式進行賄賂的，如美色、古玩、書畫、房產、汽車等，不管他們用何種手法，但都比較隱蔽，或單線聯系，或面對面交易，沒憑沒據，沒有人證物證，查處和治理起來非常困難。

商業賄賂為何大行其道

據天津南開大學法學院調查發現，被調查的一半以上的公司表示，為了開拓市場，曾有過商業賄賂行為，“給回扣”已成為許多公司競爭的法寶。為什么商業賄賂在我國會大行其道呢？專家們分析認為，主要有這么幾個因素：

一是編織熟人網。延續幾千年的儒學倫理將“人情”理念深深植根到中國人的心里和處世現實中，也從根本上影響著人們的行為方式。雖然今天整個社會的宗族勢力已經瓦解，但鄉土社會的差異理念卻在以“己”為中心的小圈子內被普遍實踐著。一種過渡性的人際關系模式——“熟人網”，就是轉型期鄉土社會的關系要素與市場經濟的利益要素相碰撞的產物?？鐕驹谶M入中國市場過程中，逐漸適應了這種與西方觀念完全不同的“本土環境”，學會對相關政府機構和交易對象采取“特殊溝通”方式，以商業賄賂為主要手段構筑自己的“關系網”。從另外角度看，跨國公司既是不正常商務環境的受害者，又是正常商業秩序的踐踏者。

二是奉行潛規則。這些人早已清楚地明白，在中國要辦成事，就必須遵守國內的潛規則。難怪當業內人士得知德普公司在美國“出事”時，就表示非常不解：送“回扣”是行內的規矩，怎么就違法了呢？據這家公司的人士說，現在90％以上的醫生不會直接向銷售人員要財物，但肯定是“不給錢不訂貨”的。自己不給回扣，別人給了，自己的產品肯定就賣不出去，于是大家紛紛爭先恐后地給對方“好處”，正應了社會上流行的“不給好處不辦事，給了好處亂辦事”。這些年來，不少跨國公司就是通過商業賄賂，順利地繞過政策壁壘迅速獲得準入權，而他們賄賂的對象，通常是掌握信息、政策、行業發展資源的官員，由于權力缺少明確界定，在巨大的利益誘惑下，一些官員與尋求商機的跨國公司達成某種“默契”，這種默契被演化成行業內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三是監督不到位?？鐕驹谥袊霈F腐敗，德普公司搞商業賄賂竟然長達11年之久而沒有被發現，或許司法機關真的是沒有得到舉報，紀檢監察部門也沒能獲知線索，但這些沒有舉報的背后更加令人深思。我國查處了幾十萬起各類腐敗案件，其中絕大部分都涉及“回扣”、“好處費”以及打著各種旗號的賄賂名堂，難道就沒有引起一丁點警覺和思考？南開大學國際經濟法研究所所長程寶庫教授一針見血地指出：商業賄賂盛行，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是，我國有關部門監督不嚴，使這個腐敗領域成為“真空”狀態，這種情況長期以來都被行業內部所普遍承認并且大范圍存在，這是非常可怕的，也是非常危險的。

四是執法缺力度。對于商業賄賂合法還是非法，有利還是有害，我國1993 年頒布的《反不正當競爭法》已經給這種爭論畫上了句號：“經營者不得采用財物或者其他手段進行賄賂以銷售或者購買商品。在賬外暗中給予對方單位或者個人回扣的，以行賄論處；對方單位或者個人在賬外暗中收受回扣的，以受賄論處?！贝撕蟮囊恍﹩涡蜅l例和刑法又分別進行了強調和深化。然而，法律是灰色的，現實之樹常青，再好的法律也需要得到人的承認和執行，否則就是一紙空文。對于商業賄賂，檢察院、公安局、法院、工商局、稅務局、紀委、審計、財政等部門都有調查取證乃至立案查處的權力，但令人遺憾的是，大量商業賄賂竟然沒有被發現。一些在海外引起巨大反響的商業賄賂，在中國司法界似乎找不到蹤影。我國法律對行賄受賄處罰之嚴，為世界罕見，如果不折不扣地執行，足以讓一些依靠商業賄賂“打開市場”者傾家蕩產。但現實的情況卻是，法律不敵潛規則，執法不力，查處不嚴，實質上就是對商業賄賂的默認，而有些司法人員本身就參與其中。

商業賄賂的危害不可忽視

有損我國的國際環境形象。當前，中國廣闊的市場前景和政府提供的優惠政策，正吸引著許多外資和外國企業到中國“淘金”，世界500強已有400多家來到中國大陸尋求發展。因此，受商業賄賂潛規則危害最大的是我國市場經濟形象和國際投資形象，對外招商引資工作也帶來極大的負面影響和消極作用，商業賄賂引發的不公平競爭，已對我國吸引外資形成無形的瓶頸。

破壞了公平公正的市場準則。商業賄賂必然伴隨著暗箱操作，而良好的投資環境，是讓企業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依靠品質、服務和質量、信譽等真本事，在陽光下競爭。而回扣等“潛規則”，把那些不給回扣的公司排斥在競爭之外，不僅直接擾亂了公平競爭的市場經濟秩序，而且破壞了公平、公正的市場交易準則，使投資和交易的“生態環境”被無情地踐踏。

增加企業運營的隱性成本。據分析，凡是搞商業賄賂的企業，在財務賬面處理時，無一不是把賄賂的錢物記入“銷售支出”、“促銷費”、“宣傳費”或“贊助公益事業”等。比如天津德普公司就將162.3萬美元的賄賂款登記為“銷售支出”，這筆支出相當于德普公司發案期間內銷售額的3％－10％。

加劇社會腐敗現象的泛濫。商業賄賂為“官商勾結”、“權力尋租”、“紅頂商人”等提供了滋生腐敗的土壤，從而加劇了社會不公平，導致了在市場經濟體制中人們不論法律論權力，不信市場信“市長”，不看好政策而看好“潛規則”，形成道德喪失，信譽全無，黑白混淆，是非不分，毒害了社會風氣，助長了腐敗的產生。

吞噬改革開放的成果。商業賄賂是通過不正當的手段獲取市場準入和各種資源的，他們肯定還要采取不正當的手段從市場中獲得非法的收益和回報。例如，一些外商為了逃避稅收，竟把大量的合法收入轉移到海外，逃避稅收。還有的外商通過占有中國本土大量緊張的資源，利用廉價勞動力生產半成品出口海外，到國外搖身一變再向中國出口，從中賺取幾百倍的高額利潤。這樣不僅吞噬了我國改革開放的成果，變相地進行經濟掠奪，而且對我國經濟健康和平穩運行帶來了安全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