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患

袁雅琴，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就讀于魯迅文學院第三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已出版長篇小說《給男人一把鑰匙》等兩部，發(fā)表中短篇小說多篇。

貝老師的手提電腦丟了。

說來這也不是什么大事兒。問題是在哪丟的，怎么丟的，弄清楚之后，你才會覺得這其實也并不是件小事。貝老師認為這件荒唐的事不僅不是件小事，還是事關學校管理、保衛(wèi)問題的大事。

事情的具體經(jīng)過是這樣的。

那天，傳媒學院的貝老師去給文學院的學生上大課，學生是三個班的，大概有九十多人合在一間大教室里，貝老師這是第二次給他們上課，她對學生還不太熟悉，很不面熟，更叫不出名字來。學生之間彼此也不全認識。那天貝老師帶著才買不久的手提電腦提前五分鐘到了教室，首先她要為上課做好準備，比如打開手提電腦，接好電源，檢查備好的課件等。上課時間還差兩分鐘時，學生差不多都到了，有的在看書，有的在說小話。貝老師這時發(fā)現(xiàn)電腦的連接有問題，怎么會接不上呢，她立馬走出教室，到隔壁的電教室找管理人員，就是這兩分鐘，貝老師的電腦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翼而飛，兩分鐘是轉個身的工夫，卻遇上了當眾的偷竊。

貝老師和管理人員回到教室之后，發(fā)現(xiàn)手提電腦沒了，貝老師變了色的臉并沒有讓學生們感到驚訝，貝老師驚慌失措的聲音在教室里重復了好幾次，我的電腦呢，我的電腦呢。有位坐在前排的學生若無其事地說，剛才有人提走了。

誰，誰提走了我的電腦？！你們怎么不說，不說呢？貝老師本來尖細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如同一塊尖尖的玻璃劃過，好脆響。

不是老師你叫來的工作人員么？提電腦去檢查吧。學生老老實實地回答，更加讓貝老師無比心痛。唉，怎么會呢，怎么會呢，我是去叫工作人員了，才兩分鐘啊。這樣，我們還以為是工作人員呢，動作好快啊。學生們不知所措。

快，去追，那人剛離開。不知是誰說的，貝老師這才反應過來，和幾位學生一同飛快地跑出教室。

你往后門邊，你往大門那條路，我堵住側門，還有你，去衛(wèi)生間看看，快。貝老師指揮著，她慘白著臉，心里沒點底，完了，完了，那人早已了無蹤影。不，得馬上報案，學生們分別給保衛(wèi)處打了電話，幾分鐘后，保衛(wèi)處的人趕來了，貝老師聲情并茂地講述著事情發(fā)生的經(jīng)過，講著講著，貝老師忍了許久的眼淚終于掉了好大一顆下來，她明白電腦是不會回來了，才花了一萬塊錢買的，那里面存了自已費心費神制作好的課件，所有的課程內容都在里面。電腦是貝老師夫妻合用的，里面還存了她老公單位上的一些資料，而且都是唯一的電子文檔，沒有備份。貝老師越說眼淚越多，一顆一顆，好重好重，掉在地上都可以發(fā)出響聲了。

這課沒法上了。貝老師回到教室來的時候，她只說了這么一句。學生們面面相覷，一臉憤慨又一臉茫然。坐在左前排的一位學生描述了電腦被人提走的情形。學生繪聲繪色地說，那個人很年輕，平頭，瘦高個，我以為是我們院的學生，但又好像沒見過。這個班我好多人都不認識。開始他還坐在最后一排，等貝老師一走開，他就到前面來了，他穩(wěn)重地走到前臺，熟練地合上電腦，提在手上，然后不緊不慢不慌不忙地離開了教室。真的，我們以為是貝老師叫他過來拿電腦的，所以沒有在意。哪知道是個小偷啊，這不明擺著當眾搶劫嗎，太可恥了，沒想到，太沒想到了。學生也越說越氣憤，替貝老師不平。

貝老師越聽越急，越聽越氣，這可怎么辦，怎么辦啊，貝老師背起大包就要走，她想給老公打個電話，把這件倒霉的事情告訴他，可當貝老師在包里掏手機的時候，她的臉上再次露出了嚇人的驚慌，天哪，我的手機呢，手機也丟了。貝老師這才想起手機原來是放在電腦旁邊的，是的，不錯，當時接了電話就放在電腦邊了，絕對是那個提電腦的人順手將手機也拿了去。我的天，這下慘了，倒霉事成雙成對。貝老師實在忍不住再次紅了眼睛，眼淚這時不是一顆一顆的了，而是變成了一條小河，把貝老師那張小巧而精致的臉流得七零八落，她一低頭，卷曲的黃頭發(fā)便披散下來了，遮蓋了半張淚臉，當著學生的面，貝老師哭著跑出了教室。

這時有學生小聲議論，貝老師怎么哭成這樣啊，不就是一臺電腦一部手機么。我都丟了三部手機了。

你用家里的錢不心疼，貝老師上課掙的辛苦錢不容易啦，學校待遇也不是太好嘛，丟了電腦手機當然心疼啦。

是看貝老師人好，好欺負，才有人瞄準她的吧，貝老師一定是覺得自已受到了欺負才傷心成這樣子的。

不上課了，好啊，走走走。

不行，得自習。

教室里一時嘩然。

回到自己院里后，貝老師很悲憤地對院里的人說起這件事，在場的老師陪著她氣憤，大家說，這還了得，當眾偷當眾搶，以后誰敢去上課啊，太不像話了，太沒有安全感了，這真是，真是膽大包天。

我懷疑是學生干的，肯定是里應外合，合伙外面的人一起偷，不然，外面的人怎么清楚你給外院的學生上課，怎么清楚學生之間不熟悉，這些學生啊很復雜的。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說得貝老師心里一疼一疼的。院領導知道后還陪貝老師到文學院了解情況，但結果呢，結果是沒有結果。你說這事怪哪方呢，是哪里的責任，誰也不好說。

貝老師家也沒回，便作出了決定，向學校反映去。女同事任老師馬上將自已的手機借給了她，貝老師用手機告訴老公要晚些時候回家。

天色已晚，下午下班的時間早過了，貝老師不管，她急沖沖地來到了平時極少來的行政大樓，三步并作兩步跑，一口氣沖到了校領導辦公室門前，她想找管教學的和管保衛(wèi)的校領導，但她不知道是哪間房，平時沒來過，現(xiàn)在門全都是關著的，值班的人告訴她，校領導今天下午不在，開會去了。

在空空的辦公樓里，貝老師感到很無助，不知所措，這時候幸好老公打來了電話，貝老師突然聽到響聲，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繩，一屁股坐在辦公樓梯階上，委屈地對老公說了一大通。回來算了，明天再說。老公只說了這么一句話，貝老師大聲道，不，不能這樣算了。老公回答她，那你現(xiàn)在能怎么樣，能怎么樣，回家再說。

貝老師想了半天，氣才慢慢消下來，這時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了，她沖出了行政大樓。之后，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坐在里面開始發(fā)呆。貝老師就是想不明白，不過就是兩分鐘時間而已，而這能怪自己么，怎么會那么快，我到隔壁干嘛去啊，我為什么要離開教室呢，我傻瓜啊我。那班學生為什么不哼聲啊，都干嘛去了，眼睜睜看人家把電腦拿走。還有，我怎么將手機也放在上面呢，平時都是放在包里的，鬼使神差，鬼使神差啊。

貝老師回到家，卻是懶得說話了，倒在床上不知想些什么，老公問她事情經(jīng)過她也不想說。

你怎么，怎么不把手機帶在身上呢？太不小心了。有什么辦法，丟了算了，自認倒霉吧，怪誰都沒用。老公的聲音傳過來時，貝老師條件反射地從床上彈跳起來，差不多是吼叫，你說什么，丟了算了？你也太老實了吧，這絕不可能，不可能。手機是我沒注意，那么電腦呢，難道我出去一下也要把電腦帶走么，丟手機是我的責任，但丟電腦是他們的責任，我要告上去，一定要賠，要賠。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這說明了學校管理、保安差勁得很。

老公聽著也認為這實在是個問題，但告上去能有什么結果，他不知道，也不抱多大希望。

貝老師下了床，飯也懶得吃，氣嘟嘟地坐在臺燈下，提筆就寫報告。

不過寫了比不寫好。老公的話鼓勵了貝老師，她一口氣寫了四千多字。從事情發(fā)生的經(jīng)過到引發(fā)的思考，貝老師始終認為這事非同小可。

第二天，貝老師沒有課，一大早便來到了學校，行政大樓的值班人員告訴她曾校長在會議室開會，有事跟值班室說，貝老師掏出了昨晚寫的報告，交給了值班人員，并一再強調說，請一定要今天轉交曾校長。值班人員點頭說，好的，放心。

但貝老師不放心，誰知道他什么時候交，領導什么時候看到，又什么時候處理呢。貝老師不想離開，就在會議室門外候著。還好，約摸半個小時，會議室門開了，曾校長剛好和另外一位干部出來，貝老師抓住時機，趕快從包里掏出復印好的報告，遞給了曾校長，曾校長不認識貝老師，貝老師急急地說，曾校長，我是傳媒學院的老師，我想反映一個情況，昨天，我在上課時，手提電腦放在講臺上，我只出去了兩分鐘，回來電腦和手機就不見了，當時教室里學生都在。

曾校長哦了一聲，打開了那份報告。匆匆地看了一下后，說，我現(xiàn)在還要開會，這樣，我先了解一下情況再說。

貝老師急了，校長，沒有電腦我不能上課，學生看見有人提走了我的電腦，怎么有人這樣大膽，我想這不是個簡單的問題，請您盡快處理這件事情，誰來賠我的電腦，我剛花了一萬多塊買的，才用了一個星期不到。貝老師越說越激動，說著說著眼睛就濕潤了，很動情的。曾校長說什么安慰之類的話她也沒聽見，回過神來時，會議室的門關了，曾校長不見了人影。貝老師明白自己來得不是時候，但轉而一想至少讓學校知道了這件事。

回到家，老公說，沒用的，領導們都這樣，對于他們來說，這算屁大個事呢，哪管得上啊，說不定明天就忘了。

我不管，反正我要不停去找，總得要個說法。

晚上，貝老師就接到了院長打來的電話，說曾校長親自到了兩個學院了解情況。曾校長先到傳媒學院時，問院長這里有沒有一個叫貝蕊的年輕老師，院長說有啊，心里在揣測著校長找她干嘛。曾校長接著把貝老師找他的事說了，曾校長說，學校是從來沒出現(xiàn)過這種現(xiàn)象，也不知如何處理為好。你說事情發(fā)生在文學院，要他們賠，也沒有道理。現(xiàn)在沒有確定是文學院的學生拿走的。曾校長坐了一會，又轉到了文學院，文學院態(tài)度很好，但沒有表示要賠電腦的意思，那么，可不可以先借臺電腦給貝老師用呢，他們倒是答應了。

院長在電話里鄭重其事地對貝老師說，你千萬別再去找校領導了啊，反映情況到此為止，曾校長在百忙中過來特意調查這事，還是非常重視的，你不是上午去找的么，你看下午他就來了，而且文學院答應先借一臺電腦你用。院長的意思很明顯，這事到此結束。

貝老師聽了心里既欣慰又覺得不甘心，責任還是沒有明確，到底由哪里賠電腦呢。貝老師也找文學院領導談過，他們說你在我們院上課沒錯，那也是給學校上課啊。貝老師也找保衛(wèi)處談過，他們說我們不可能在課堂里站一個保安吧，只能說以后加強治安管理，現(xiàn)在他們正在加緊調查此事。這么說，他們都有道理。

過了一個星期，文學院那邊的電腦還沒有著落，貝老師去問過，人家說電腦一時沒空，要等。那么，就等吧，反正給他們院上的課也停了。貝老師去過教務處，教務處的人在停課通知上寫著停課原由是，電腦丟了。貝老師覺得好笑，好像是她給弄丟的，明明是被搶劫的嘛。

又過了一星期，這事差不多已經(jīng)停息，似乎沒有誰再提起，可貝老師心里一直悶悶的，學校辦事怎么會這樣呢。是有意拖嗎，是相互推卸吧。不管如何，貝老師認定一條，就是打官司也要告到底。

這天，貝老師給本院的學生剛上完課，便急匆匆地往行政大樓跑，任老師叫住她，干嘛啊，中午請你吃飯。

我就來，等我。貝老師頭也不回地跑了。

快，快到下班時間了，得趕在他們下班前。貝老師心里想著這回一定要找到曾校長。不過她這回運氣不好，曾校長不在，出差了。好在是管保衛(wèi)的平副校長在，值班人員首先將電話打到平副校長辦公室，然后貝老師進去了，同樣，她把事情發(fā)生的經(jīng)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通，貝老師是學播音與主持的，聲音很好聽，加上口才好，聽起來也很舒服，所以盡管她嘮叨了些，但并不覺得話長。平副校長聽完后說，我知道這事，保衛(wèi)處正在查。

貝老師有些激動了，查，也不知道能不能查得出來，到現(xiàn)在還沒結果。如果平時管理到位，比如教學樓管理加強，學生不戴校徽不準進教室，也許不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小偷不會那么大膽。聽說還有這樣的現(xiàn)象，老師的包放在辦公室，轉身就不見了，現(xiàn)在好了，那么多雙眼睛盯著的教室里，也公然有人搶了，這樣下去，還有什么安全可言，這有損我們學校的形象和聲譽啊。貝老師直來直去，才不管校領導不校領導的。平副校長略略一驚，大概平時沒有下屬用這種口氣對他說話，跟他提意見。他的態(tài)度比起曾副校長來，明顯地要淡然一些，他沒有表情地聽著，也不搭話，自個兒看自已的文件。

貝老師還在說，正好，管學生工作的吳副校長這時進來了，平校長忙問，有事吧。

貝老師也不看一眼那位副校長，心里窩著氣，只顧自已一個勁地說，我聽說過一些偷盜案，查來查去，結果是我們學生所為。我的電腦同樣有人懷疑是學生干的，我真不希望是這樣，如果真是這樣，那太讓人失望了，這說明我們的學生素質有問題，教育有問題。大學生進校我覺得第一件事就是教他做人，這是最起碼的道德修養(yǎng)，學校應該加強這方面的思考吧，不然……

貝老師沒把話說完，吳副校長和氣地打斷她，只是懷疑，還要有證據(jù)，要不，等查清楚了我們再來討論好嗎，現(xiàn)在我有些急事要找平校長談。接下來他便和平副校長商量事情，貝老師坐在一邊，不知所措，只好懂味地起了身，不過，在走之前，她又跟兩位副校長強調了一句，這事我想學校盡快給我一個答復。

貝老師回到學院時，一副郁悶的樣子，任老師問，等你好久了，干嘛去了啊。

貝老師嘆道，還不是那事，今天跟兩位副校長說了一通，管他的呢，我什么都說了。

任老師覺得貝老師也太較真了，便責怪地說，你也真是，去找校領導干嘛啊，這點小事他們顧得上么，現(xiàn)在學校忙得要死，你越找他們越煩，你真天真。再說，你不是也反映過了么，就等嘛，弄不好印象會搞差。

貝老師不以為然地回答，我為什么不去找啊，我不找他們就會忘了，管他們煩不煩，印象不好也無所謂，大不了走人就是。再說，這事不是小事，群眾的事是大事，現(xiàn)在不是在搞黨員保持先進性教育么，不是要搞整改么，正好接受群眾的意見，我就是要引起他們的重視，以后不再發(fā)生這種現(xiàn)象。

任老師說，這事以前沒發(fā)生過，他們可能也不好處理，真說不好是哪里的責任啊。

反正我不能自認倒霉。貝老師平時是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現(xiàn)在可不，她說為這事絕不能心軟。

倆人坐在餐廳里吃飯，好像永遠離不開這個話題。任老師分析道，犯人的手段高明了，他們掌握了學生們的心理，他越明目張膽，越不引人懷疑，給人感覺是你叫來的工作人員，所以，誰也不在意，等想明白之后，晚了。貝老師點頭說，就是我當時在教室外碰上了那個平頭，他就是提著電腦，我也不會在意，因為我不會想電腦的事，電腦明明擺在講臺上的嘛。

是啊，這就是小偷的聰明。任老師分析完之后，又勸貝老師她別去自找麻煩了。貝老師說，如果這事就這樣算了，說不定以后還會發(fā)生，我得堅持到底。再說，作為一個老師，一兩萬塊錢也不是那么好掙的，我實在心疼啊。

倆人說來說去，最后是任老師也站到了貝老師這邊，認為不堅持實在是便宜了那個搶劫的家伙。任老師還說，干脆讓這事見報好了。

別說啊，我真想到了這點，我的報社朋友想寫個東西登在報上去，我是擔心怕對學校影響不好。貝老師有些顧慮地說。

不點是哪個學校就行了，搞出影響來說不定就解決了。任老師似乎比貝老師還積極了。貝老師嘆了口氣說，那樣的話，除非我不想在這里呆了。

一些天來，表面上看，貝老師與往常沒有兩樣，照樣上課，其實心里卻不是滋味。想起電腦的事，見到學生便不知怎么總有點懷疑的看法，會用不信任的眼光看他們。比如，課間，貝老師上洗手間也要把講課大綱帶上，生怕學生拿了去。還有，見到平頭瘦高個的男生，要盯上他看半天，懷疑他是不是小偷。有一次，她教的班有個男生剃了個平頭，貝老師下課后叫他過來，問他為什么把頭剃成這樣，男孩笑說，貝老師，平頭涼快啊，我剃這頭不好看么。貝老師忙說，不是不好看，我是看慣了你的長發(fā)。男孩說，長發(fā)也不好，雖然藝術，但我媽說男不男女不女的。

貝老師的反常引起了一些學生的注意，學生們在背后開始有了議論。

喂，貝老師也是怪，丟了電腦對我們都另眼相看了，好像我們都是小偷似的。

可不，她是在懷疑學生干的，當然不排除自己的學生。

誰會連自己老師的東西也偷呢。

那不一定，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現(xiàn)在看見貝老師就感到害怕，她眼光怪怪的了。

怎么會是學校的人偷的呢，絕對是外面的團伙，是慣偷，經(jīng)驗才這么豐富啊。

這段時間，學校里又發(fā)生了一起丟包的現(xiàn)象，有個系的老師把提包放在辦公桌的抽屜，上洗手間時忘了關門，回來包就不見了，當時有幾個學生路過辦公室。后來有人在男衛(wèi)生間看到，撿了交給了門衛(wèi)，門衛(wèi)看見包里有工作證，但提包里３０００塊錢和手機沒了。門衛(wèi)打了電話叫那位老師把提包領了去。貝老師聽了，心里突然好像有了一絲希望，有人會把電腦還回來么。但轉而一想提包與電腦不同，不會有人將電腦丟在衛(wèi)生間的，不會，不會的。真是，哪會呢，要是丟了多好，可是丟在了衛(wèi)生間也會有人拿走，不會交給門衛(wèi)的。電腦多有用啊，上面又沒名字，誰會那么傻呢。真是。

一天，貝老師在路上遇見院里的一個女生，遠遠地，貝老師就看見她背了個手提電腦包過來。貝老師好。女生親熱地叫著。

貝老師微笑，上前開口就問，怎么背了個電腦包，跟我那個包一樣的。

女生笑說，才買了個二手電腦，好便宜的。

貝老師一聽，又喜又驚，張大嘴說，真的，在哪買的，我看看，我看看。

女生拿出手提電腦，貝老師失望了，為什么不是我那臺呢，我那臺比這臺大。

貝老師這時想象著那個平頭提走了電腦之后的動作，要么馬上塞進包里走出學校，要么教室外有人接應，難怪轉眼不見人影，那他往哪個方向跑的呢。

女生這才想起貝老師丟電腦的事，忙問，貝老師的電腦還沒找到啊。肯定是小偷賣掉了，我想要賣也不會賣給我們學校的人吧。

貝老師沒回過神來，半天才說，哦，不知道，我猜不到。

女生看著貝老師，安慰地說，別想了，貝老師，反正想也沒用，別把心情弄壞了哦，要不，先把這個電腦借你用。貝老師搖著頭，女生便說，那我走了，貝老師再見。

貝老師的老公因為急需電腦用，想準備去買臺新的，但貝老師還是心有余悸，萬一又被搶被偷了呢，竟然有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的感覺。老公也終于害怕起來，不是害怕再被搶，而是害怕貝老師的過度緊張與敏感，萬一出現(xiàn)什么狀況，這可是比丟了電腦大得多的事啊。于是老公勸她，還想沒有意義了，就當是破財免災。

貝老師不這么看，破財免災是自我安慰罷了，她始終認為這是學校的原因，這是應該可以挽回的損失。學校目前還沒有明確的答復，犯人也沒抓到，為什么這么難呢。老公說，你真是太天真太單純，世上多少事情沒有結果，你這樣一件屁大的事只能認倒霉。

我就不能學秋菊打官司么，他們就是這樣唬弄人的么。貝老師還是想不通，為這事她變得十分固執(zhí)了。她接著又說，要不去曝光怎樣，引發(fā)一場討論。老公哼了一聲，你只要不成祥林嫂就行了，你再怎樣電腦也不會回來的。

起碼讓搶劫的人看到緊張一下，起碼讓學校重視這事。貝老師自認為這個主意很聰明。老公搖著頭說，那你去試試，我不管。貝老師其實也沒膽量捅到媒體去，那樣不太傻了么。

這晚，貝老師給一位律師朋友打了電話，問了問這方面的情況。律師認為，這事學校應負一定的責任，但有多大的責任不好定。當律師問是不是要上訴時，貝老師不知如何回答了。于是她又跑去問任老師，任老師也六神無主地說，這樣對學校影響不好吧。

如果再不給我解決，我真的要見報了。貝老師似乎做好了下崗的準備。

再怎么樣，課還得上。文學院那邊的課也停了這么久，不能再停了。重新站到那個講臺時，貝老師心里的火又上來了，就是在這個講臺上自已心愛的電腦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拿走的。現(xiàn)在電腦是文學院提供的，學生還是那些學生，他們的目光投向貝老師時，都好像打了個問號，貝老師會回到原來的上課狀態(tài)么。貝老師是個敬業(yè)的老師，她不會因為個人原因而誤了工作。所以，貝老師壓抑了一下情緒，提起了精神，口若懸河地又講開了。有人在小聲議論，是不是她的電腦回來了，看她表情挺好的。當真正進入到老師的角色中，貝老師真的忘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只是今天在講課中，她隱隱約約間，感覺臺下有一雙眼睛在若即若離，在飄浮，很不自在。

在回家的路上，貝老師又感覺身后有一個人影在跟隨自己。她警覺起來。不過，那人影眨眼間沒了，貝老師于是松了口氣，緊張地回到家里，心情一時平靜不下來。

這天院長又找貝老師談話，意思是讓她息事寧人，院里可以考慮借一臺電腦給她用。貝老師大方地說，沒必要，又不是在我們院丟的，要借也是他們院借。

院里老師對這事有不同的看法，像任老師這樣要好的朋友，當然是站在貝老師的立場上，一心一意替她著急替她著想。多數(shù)人也是很同情的。但也有個別的人，和貝老師是私下的對手，平時交往極少，加上相互看不順眼，相互不買賬，便是另一種看法了。比如那個小鄔老師知道貝老師的電腦丟了就暗自高興，很有幸災樂禍的意思。平時她看見貝老師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可這天，她對貝老師反常地親熱起來，遠遠地尖起聲音叫道，貝老師，你好，上哪去啊，好久不見你啊，在忙什么呢。

貝老師淡淡一笑，她就知道這人特假，輕聲回了一句，沒忙什么。

小鄔老師剛才臉上堆積的笑容立刻消失，像換了個人似的，一臉的青春砣回到了本來的面貌，如果她笑起來時，那砣還給人感覺沒那么丑，板著臉的話，就變得可怕了。她接著嗔道，聽說你的電腦被人提走了，真是的，好可惜哦。

貝老師明白她的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便故意回答說，不可惜，反正學校會陪的。沒關系，你放心。說著走開了去。

后來不知怎么院里就有人在背后議論起貝老師來，說她丟了電腦像丟了魂一樣，像個神經(jīng)病，上課不再安心。還說貝老師拼命往校領導那里跑，也不知何用意等等。一些話進了貝老師的耳朵，她雖然氣，也知道是什么人所為，但她不想搭理這些無聊的事，隨便她們怎么說，目前最關鍵的還是上告。

院里正在收集教職工給學校的意見條，這是學校開展保持共產黨員先進性教育活動的規(guī)定動作，學校在征求教職工的意見，貝老師毫無顧慮地遞了這樣一張意見條：希望學校加強教職工的財產安全管理。希望校領導及時為教職工著想，解決群眾之所急。

這天，貝老師在路上遇見了平副校長，貝老師敏感地感覺到了平副校長對自己態(tài)度的變化，變得跟曾副校長一樣熱情了。本來，貝老師沒看見他，可平副校長主動給她打了招呼，笑道，貝老師好啊。貝老師有些受寵若驚的，忙笑著打著招呼，平校長好。平校長和氣地問，最近忙不忙啊，課多不多。貝老師說，不多，還好。貝老師正想問那件事，可平校長一揮手就跟她再見了。貝老師呆在那里，心想他一定有事，要不到他辦公室再談一談。便跟在了平副校長后面，跟他上了行政大樓。在辦公室，當著別人的面，平副校長像換了個人似的，臉上生硬，看也不看貝老師一眼，口氣很重地說，還是那件事吧，你不是找了曾校長么，他會給你解決的。貝老師一聽，什么話也不想說了，一轉身就走出了辦公室，路上，她委屈得想哭。下樓的時候，偏偏又看見了吳副校長，貝老師不解，明明他是看見了自己的，可卻裝著沒看見，昂首擦身而過。貝老師心里本來不愉快，一氣之下，干脆找到校辦弄到了吳副校長的手機號碼，她要給吳副校長打個電話。先是沒接，后來關了機，再打又接了，吳副校長在電話里說，哪位，哦，你好，有什么事說吧，怎么了，哦，那事兒，還沒有，哪有這么快呢，我馬上要開會了，好吧，以后再談，放心，我會找你的。再見。吳副校長匆匆掛了手機。

貝老師把這些情況向院里反映了，院長有點生氣地對貝老師說，我早說過，你不要向學校反映了，不要總是去找校領導了，你就是不聽，這下可好，理都不想理你了。學校已經(jīng)重視這事，曾校長也親自來調查過，你不能這樣有完沒完的，婆婆媽媽的，說多了有什么用呢，搞得我們院老師好像總找學校麻煩似的。這對你沒有好處，點到為止吧。貝老師不哼聲，院長的話她只聽進去了一半。

一個學期快過去了，貝老師沒有精力再讓這件事拖下去，她想讓記者來采訪一下。正在這個時候，貝老師卻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沒有地址，信中是打印的字，寫著這樣幾行字：我知道是誰拿了你的電腦，但我不能說，就當是個謎吧，不要解開謎團。

貝老師百思不得其解，這是誰寫的，拿電腦的又是誰？為什么不能說，為什么不要解開謎團。貝老師差不多糊涂了，看來，是學生所為了？她不敢相信，寧愿這不是事實。不是的，學生不會的，貝老師反復在心里默念著。

夜晚，備完課，貝老師就開始想是誰拿了她電腦了，王朝新，是他么，他最近見了我有些不自在，應該不是沒考好的緣故吧。他為什么還有意躲開呢，是因為批評過他么，才想到要串通外面的人報復一下？孫如麗，這女孩家里有錢，但喜歡占小便宜，很勢利的，她不會親自行動，哦，不會。她沒必要這樣啊。那么，尚濤，他家條件不太好，平時喜歡在辦公樓轉來轉去，神情不大方，也許，也沒有也許吧。程周，一副滑頭相，嘴甜，但心里鬼多，又特別勢利，只要給他好處，他也許什么事都干得出來。是他嗎？可你拿什么懷疑他？

貝老師看誰都有些不對頭了，好可怕啊。貝老師開始煩自已。猜測之后，又一個個否定，如此一來，面對一些可愛的學生，她竟然已提不起了以往的興趣，她對他們，開始有些漠然，甚至有些可恨與可憐了。

貝老師的心隨著日子的流失一天天軟下來，一點一點在消解心里的憎恨。這是件很悲哀的事情，是件傷透腦筋的事啊。

是誰公開拿走的，不，公開搶走的呢。已經(jīng)不重要了，貝老師的心情慢慢地變得平靜起來。

新電腦肯定是要買的，當老公把新電腦提回家，貝老師很是心疼，不是心疼錢，而是心里有一種莫名的疼痛。

終于有一天，報社來了人，找院里調查這事，貝老師被院里通知來了，院長滿臉的不高興，以為記者是貝老師叫來的。貝老師一見報社記者，覺得奇怪，報社怎么知道了這事。她馬上說，不要采訪我，電腦是我自己弄丟的，沒有報道的必要。報社記者說，我們聽說你的電腦是在教室里當眾被人拿走的。貝老師搖搖頭，

一副劉胡蘭打死也不說的樣子。記者無奈地走了之后，貝老師才松了口氣。但院長在責怪她了，你看，弄得全世界都知道了這事。貝老師委屈地說，我沒有對外說啊，報社怎么知道的我也不清楚。

期末放假前幾天，任老師打電話要貝老師出來，說是去喝喝茶。當貝老師剛進茶樓，任老師便興沖沖地她對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猜是什么。

什么呀，我會有什么好消息。貝老師無所謂的樣子。

任老師鄭重其事地說，你的努力有了結果，聽說曾校長在會上還提到你的事，學校答應賠電腦損失費，因為這是特例，你的教案在電腦里面，所以就按做一學期教案折算工作量，接工作量計算多少錢就多少錢。你看，曾校長這人還好，學校還是把這事當了回事。

貝老師臉上浮現(xiàn)了笑容，淡淡的。任老師接著說，為這件事，你都在學校出名了。特別是在校領導中，他們都隨口叫得出你的名字，哦，傳媒學院的貝蕊。開句玩笑，你上課上死了都可能沒人知道你，現(xiàn)在好了，為這事一下有影響了，有名氣了。

貝老師大聲笑起來，有些自嘲地說，難怪，那天我一到辦公樓，迎面走來一個人，大概是位校領導，我沒打過交道的，他沖著我叫了一聲，哦，貝蕊老師。

貝老師說完長嘆了口氣，對學校賠錢的事沒有反應。

怎么了你？事情不是解決了么。電腦不是陪回來么。任老師不解地問。按她的想象，貝老師一定很欣慰，說不定要請客哩。畢竟事情有了說法嘛。可她怎么一下麻木了呢，好像這事與自己無關似的。

貝老師輕輕地喝茶，輕輕地嘆氣，雙手捧著茶杯，雙眼望著窗外，臉上的表情平常得有些讓人捉摸不透。

學生心理咨詢室就在行政大樓一樓拐彎處的角落里。貝老師這天到行政大樓辦事，無意中看見了，貝老師從不知道學校有個學生心理咨詢室，一時好奇，便一頭走了進去。咨詢室的老師正在接一個電話，貝老師坐了下來，認真地聽，接電話的老師在電話里說，好的，那就約好下星期二下午我們聊聊，對，到心理咨詢室來。不會的，一定保密。

貝老師心里怔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對心理咨詢室有了興趣，她不由得想起了教室里的那雙不自在的眼睛，那個跟隨自己的人影，會不會呢，是不是呢。貝老師想著想著就心平氣和地對那位接電話的老師說了自己丟電腦的事，像說別人的故事一般，她很平靜，又很隨意，都差不多背熟了，關鍵詞都一樣，只是表情單一了，不像以前說這事時聲情并茂。最后，貝老師對咨詢室的老師提出了一個要求，她懇切地說，我想，我有一個想法，下星期二下午，我來和剛才打來電話的學生聊聊。好嗎？我一定替他保密。

（責任編輯：鮑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