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克忠,男,1968年生,江西上饒人。文學學士。從事過教師、記者等職業。在省市級報刊發表作品十幾萬字,第一次發表小說。
旦旦被兒子孫浩民接走了,老孫頭一下子空虛了很多。以前,老伴還在世的時候,就是沒有兒孫相伴,也不會覺得孤獨。現在真的不一樣了,孫子被接到省城去上幼兒園了,老孫頭就感到好像被挖走了一塊肉。無窮的寂寞,讓他只好往老年大學里泡。
老年大學的老頭子老太太們,雖然都已經做了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但仍然保持著很好的生活熱情。書法、繪畫、跳舞、打太極拳等等,讓一個個老人們精神充實了不少,也有不小的收獲。去年有兩個人在全國的書法大賽獲獎,一個是趙梅芳,一個就是他老孫頭。其實,在退休以前,老孫頭對書法藝術還是個門外漢。退休了,進了老年大學,是在趙梅芳的感染下才喜歡上書法的。趙梅芳比老孫頭小兩歲,當教師出身,不但能歌善舞,毛筆字寫得像字帖一樣,或龍飛鳳舞,或靜如止水,蒼勁之力可透紙背。老孫頭雖說是端了一輩子的電焊槍,但感到拿毛筆比拿電焊槍還要辛苦。趙梅芳就像教一個小學生一樣,從一筆一畫開始教起,讓老孫頭越學越來勁,沒日沒夜地練。那時,老伴還在世,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趙老師老伴走得早,你可別太認真,以免生出一段婚外情來!”老孫頭害羞地說,看你都一大把年紀了,還這么老不正經!
老伴走了,老孫頭怕孤獨,就把孫子旦旦接來住。現在旦旦去上幼兒園了,老孫頭一個人居住在偌大的兩室一廳里,除了看電視就是練字,連陪說話的人也沒有。他就想起了趙梅芳。“老不正經!”老孫頭狠狠地捏了自己一下臉皮,但趙梅芳的影子還是照樣出現在他腦海里,趕也趕不走,越趕她越來,漸漸地,趙梅芳的影子充實了他的全部心靈。老孫頭終于不趕她了,而是一個人靜靜地想她,在思念中找到了初戀般的感覺!
“喂,趙老師在嗎?”老孫頭撥通電話,想聽聽趙梅芳的聲音。
“媽媽,電話!”一個女人的聲音。
趙梅芳接過電話,聽出是老孫頭的電話,也顯得很興奮。
“原來是你呀,最近書法練得怎樣?運筆還不太行?好,我馬上過來!”
趙梅芳接到老孫頭的邀請,居然很爽快地答應了。她雖說已經是65歲的人了,但身體仍然很好,見到老孫頭時她臉上居然還泛起了紅暈!老孫頭看見趙梅芳真的來到了他這間空蕩蕩的房子,也顯得相當激動。他讓趙梅芳坐在沙發上,一邊泡茶,一邊沒話找話說:“你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去老年大學了吧?”
“有三天了。外甥女感冒,女兒莎莎要我在家里照顧她。”趙梅芳的臉上紅得有些楚楚動人。
“我叫你來,我是想說,我應該謝謝你,謝謝你教我練了書法。”老孫頭不知道自己到底該說些什么好。
“沒什么好感謝的。我們都是為了充實生活嘛。你孫子回去了?”
“回去了。回省城讀幼兒園了。現在就我一個人住。”
“就你一個人住?”
“一個人住。其實,我挺想——挺想你的!”
老孫頭終于壯起膽子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他一把抓住了趙梅芳的手,握得緊緊的。趙梅芳居然沒有抽出自己的手,而是臉更加的紅暈了,喃喃地說:“其實——我也是!”
兩個年過花甲的老人像年輕人一樣,緊緊地抱在一起,久久不肯分開。
從這天起,老孫頭和趙梅芳似乎私下里正式確定了戀愛關系。有事沒事,趙梅芳就往老孫頭家里跑。有時候要到深夜十一二點,才由老孫頭護送著她回到女兒的家里。趙梅芳一走,老孫頭又陷入了可怕的孤獨之中。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晚上睡覺也不安穩,凌晨兩三點鐘醒來,就睡不著,像白晝一樣清醒,到了天亮了,又有些昏然欲睡。老孫頭就想跑步到公園里去練太極拳。這個提議,得到了趙梅芳的熱烈響應。他們每天早晨六點鐘從各自的家出門,到公園里練到七點,然后去茶樓喝早茶。一直喝到上午九點多鐘回去。日子過得像神仙似的。老孫頭的精神面貌可以說是煥然一新。腰不酸了,腿不痛了,睡覺也安穩了許多。吃得下,睡得香,每天就等著看見趙梅芳的時刻。
正在老孫頭和趙梅芳沉浸在初戀般的幸福之中時,莎莎聽到了關于她母親的風言風語了。剛開始,她還以為鄰居們是說著玩,取取樂而已。直到有一天,她親眼看見趙梅芳和老孫頭手牽手從公園里走出來,準備去茶樓喝早茶,她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晚上,趙梅芳又提出要去教老孫頭書法。莎莎第一次開始反對了:“媽媽,你看你都六十好幾的人了,還成天往人家老孫頭家里跑,這讓人看見會笑話的。”莎莎的話再明白不過了。趙梅芳的臉刷地紅到了耳根,癡癡地坐在沙發上,半天不知道說什么好。
這一天晚上,趙梅芳第一次沒有依約到老孫頭家。夜深了,趙梅芳的身上像生了刺似的,渾身不自在。輾轉反側,就是睡不著。她奇怪,這老孫頭怎么連電話也不來一個?到客廳茶幾上一看,原來莎莎把電話線給拔了!老孫頭一定打過很多個電話,他一定也急死了。趙梅芳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接好電話,打到老孫頭家里,老孫頭正坐在電話機旁邊。趙梅芳可以想象老孫頭的焦慮模樣:“你還沒睡呀,明天早晨老地方見。”說完,趙梅芳就把電話掛了,抬頭一看壁鐘,已經是凌晨一點三十分。
第二天早晨,趙梅芳和老孫頭都沒有了鍛煉身體的雅興。他們坐在公園一隅,整整商量了大半天,最后決定,必須向雙方的子女公開關系,反正紙也包不住火,再也不能這么藏著躲著!兩人的意見統一之后,就是暴風雨也要共同去面對。果然不出所料,莎莎幾乎是跳著腳反對:“不可能,不可能!你們這樣做,還不讓人看笑話?黃土都已經蓋你們的下頜了,就算結婚,叫我們做晚輩的怎么是好?將來,那老孫頭要是有個頭痛腦熱的,我才不愿意照顧他,他又不是我的親爸!”孫浩民的態度也很明朗,他說,你們老年人感情上的事我管不了,但有兩條我必須堅持,一是你將來如果走了,后媽趙梅芳就和我沒有任何關系,我不會盡贍養義務,二是你手上的財產,趙梅芳的子女沒有繼承權。這是我的親生母親和你共同創下的家業,我們作為子女,有繼承權。老孫頭鼓了很大的勇氣才向孫浩民講了這件事,沒想到被他這么理性地剖析得讓人害羞。
雙方子女的強烈反對,讓老孫頭和趙梅芳都回歸了理性。他們漸漸減少了見面的時間,早晨也不到公園去鍛煉身體了。莎莎看見趙梅芳整天呆在家里,帶外甥女,洗衣服,拖地,心里暗暗高興。心想,母親終于想通了。但看見母親的話明顯少了,沒人注意的時候還嘆著長氣,又有些擔心,怕母親得了相思病更難治。有一天,趙梅芳面色戚然地對莎莎說:“每個星期天是老年大學集體活動時間,必須按期趕到。”莎莎說,你去吧,家里事我會處理好的。
趙梅芳為自己和老孫頭爭得了寶貴的一天。他們又找到了初戀般的感覺。這一天,他們在一起燒飯,練字,唱歌,睡覺,過得非常愉快。一直到深夜,趙梅芳才由老孫頭護送著回到家里。到家門口,他們像年輕人一樣,來了一個飛吻,然后依依不舍地作最后的告別。為了聯系方便,兩位老人還特地買了手機,想說話就在話筒里傾訴,特別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想當年,難怪女兒談戀愛時的手機費特別高,原來都是感情惹的禍!趙梅芳躲在被窩里一邊打電話,一邊樂開了懷。
雙方有需要的時候就在一起,平時就相安無事地各過各的生活。老孫頭和趙梅芳終于適應了黃昏戀的生活。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李商隱的詩句吧?趙梅芳暗暗為自己有如此美好的夕陽而感到慶幸。老孫頭雖說干了一輩子的工人,拿了一輩子的電焊槍,文化也不高,但很有悟性,對人也很體貼,細心。特別是能把大量的時間用到書法藝術上,進展神速,更讓趙梅芳覺得覓到了知音,他們也因為書法而有了共同語言。
女婿出差到香港,莎莎單位又要組織去九寨溝旅游,趙梅芳要照顧外甥女,不能到老孫頭的住處去了。他們只能在電話里互傾衷腸。深夜,老孫頭和趙梅芳褒了半個小時的電話粥,突然靈機一動,說:“老伴,我去你那睡怎樣?”趙梅芳知道老孫頭的意思,這也是她所盼望的,便說:“可以呀,你來呀。但要注意安全。”老孫頭興奮得像二十幾歲的年青人,哼著小曲來到了趙梅芳女兒家里。第一次睡在趙梅芳干凈而散發著特有芬芳的床上,兩人都很興奮。現在,他們是這房子的主人!都已經是快七十歲的人了,居然一個晚上沒有睡覺,說話,有著說不完的話,直到天快亮了才昏然睡去。
兩位老人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上了半空。外甥女已醒來,沒有哭,而是一個人坐在玩具房里開汽車,搭積木。趙梅芳趕緊煮了兩碗方便面吃。
“老伴,我們如果能天天這樣在一起多么好啊。”老孫頭感嘆道。
“生活是現實的。我們都有著無法沖破的阻力。能這樣牛郎織女一樣生活也算不錯了。”趙梅芳也有著無盡的感慨。就算是每個星期天的約會,也是趙梅芳撒謊騙來的幸福。
“聽說,在一個偏遠山區,有一個小部落,男男女女不結婚,每天傍晚在一起唱歌跳舞,女人只要看上哪個男人,就用手指在這個男人的手掌上輕輕地撓幾下,暗示這男子晚上來她家睡覺。”
“有這回事嗎?”
“有啊。在四川的沽瀘湖的摩梭人就是這樣的。他們沒有固定的家庭生活。這叫走婚。”
“我們這樣也叫走婚吧?”
“算是吧。”
老孫頭和趙梅芳不禁為自己有少數民族的“走婚”而暗自苦笑!難得的黃昏戀,卻要以走婚的奇特方式來實現!
趙梅芳估計莎莎晚上就會回來,叫老孫頭早早吃了晚飯,就趕快回家,免得被女兒看見。老孫頭吃完晚飯,沒有回家,而是一個人散著步,走著走著,就來到了公園。傍晚時分,公園是一個極樂世界,人們在自由自在地生活著,小孩子在秋千上蕩來蕩去,一派歡聲笑語,年輕人成雙成對地相擁著坐在綠樹底下,兩個人都快合成一個人了。老孫頭邊走邊羨慕著。如果他也能像年輕人一樣大膽地戀愛,大膽地結婚,那該有多好!趙梅芳心地善良,又多才多藝,溫柔體貼,這樣優秀的女人為什么不早遇見?為什么不能有人生的第二春?就算能活一百歲,他們又能有多長時間在一起呢?老孫頭真是越想越悲哀。遠遠的,他看見老姜和老年大學的同學陳向花正坐在一塊石板凳上,他們相擁著,沒有說話,而是抬頭看夕陽,血紅的夕陽正在變得暗淡,開始向地平線下沉沒。這對老人和各自的子女整整抗爭了五年,雙方的子女家里都不讓他們安身,他們就在外面租房子住,并且在前不久終于向街道民政部門領取了結婚證!
“幸福的生活要靠自己去創造!”有一首歌這樣唱道,但老孫頭想不起歌名了。他看著老姜和陳向花的背影,默默地羨慕,默默地祝福著,等夕陽完全沉下了地平線,暮色已經把公園變得蒙眬起來,老孫頭才想到要回家,回家和趙梅芳褒電話粥。電話打過去,是莎莎接的電話,老孫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把電話悄悄地掛了。
一條紅色的地毯,一直鋪到了殿堂正中央。趙梅芳穿著白色婚紗,老孫頭穿著一套白色的西裝,他們相擁著走在地毯上,走向結婚的殿堂,歡呼的人群向他們拋來了色彩繽紛的紙屑......突然,一陣手機鈴聲響起,把趙梅芳從夢中驚醒了。她睜眼一看,是自己的手機!她看到是老孫頭家的電話號碼,就趕緊接。“老伴,我.....我心臟痛得......痛得厲害,怕是不行......不行了......”老孫頭在電話的那頭艱難地呻吟著。趙梅芳嚇了一大跳,一看時間,才凌晨三點多鐘。“你挺住,我馬上趕到!”趙梅芳幾乎快哭出聲來了。她迅速撥通了“120”急救電話,告訴了老孫頭家的具體地址,又迅速穿著衣服準備出門。
莎莎已經醒了:“媽,出什么事了?”
“剛才,老孫頭來電話,說他突然心臟痛得厲害,怕是發心臟病了!”
趙梅芳已經穿好了衣服和鞋子,打開了家門。
“媽,老孫頭他有子女,關你什么事?”莎莎想勸住母親。
趙梅芳怒吼一聲:“我的事不用你管!”
“砰”的一聲,門打開又關了。趙梅芳沖出了家門,飛也似的向老孫頭家跑去。莎莎連忙開著私家車追上母親,載著母親一起來到老孫頭家。她們母女倆把老孫頭從四樓背到一樓,“120”急救車也趕到了。醫護人員對老孫頭進行了緊急處理,便拉著警報汽笛向醫院飛駛......
幸虧搶救及時,老孫頭撿回了一條命。孫浩民得知父親心臟病突發的消息趕到醫院,都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三點多鐘了,還是趙梅芳報的信。孫浩民看見趙梅芳在病床前照顧著老孫頭,心生一絲感動:“趙姨,謝謝你!”
老孫頭看見兒子來看他,臉上露出了冷漠的表情。“爸,爸——”孫浩民連喊了兩聲,老孫頭也懶得理他,而是把頭偏向了一邊。孫浩民掏出幾千元錢放在趙梅芳手里,說:“趙姨,我爸就麻煩你了。我還要趕回單位開會。你就再辛苦一些吧。”
孫浩民在老孫頭床前坐了半個多小時,老孫頭和趙梅芳都沒和他話說,他便開著車子回省城了。病房里的病友見了,忍不住問老孫頭:“剛才那人是你兒子?”老孫頭遲疑了一下,氣憤地說:“不是!”
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老孫頭終于出院了。出院那天,莎莎開著車來接走了兩位老人。這天晚上,趙梅芳第一次明目張膽地在老孫頭家過夜,而莎莎也沒有來電話催她回家……
(責任編輯:王紹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