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初冬,祖父偶感風寒,三天不到,竟撒手西歸。父親當時十六不到,只好和奶奶二人相依為命。
全村的糧食只有幾口袋,全鎖在隊上的公房中,三道鎖的鑰匙都別在隊長黃老貓的褲腰上,公房外面還有民兵日夜持槍看守。隊上的人全在食堂中吃飯,飯稀得能照見人影。回首當年,父親說一吹千重浪,一吸三道溝。父親和奶奶孤兒寡母,每頓飯都早早就去排隊。遲了,食堂人就會罵,“死不掉的,沒有了。”那一天就會更餓。
父親每次吃過飯一泡尿撒完,就餓了,常常是前肚皮貼著后肚皮。后來,父親飯后只好盡量不撒尿,讓它在腹中脹著,支撐著前肚皮和后肚皮,好不覺著餓。
一天夜里,父親在床上實在憋不住,就起來上茅房。月色半明半暗,父親睡意朦朧,腳步蹣跚,剛拐過屋角,突然撞上一個人。那人走得很急,一下把父親撞倒在地,他也被父親絆倒在地。
父親聽到什么東西摔到地上“咕咚”一聲,睡意頓消。那人爬起來,抱起地上的東西想跑。父親才發現是廣和。
“廣和哥,跑什么?”
父親一喊,廣和站住了,“是老弟,我以為是別人呢。”廣和把背上的口袋放下,用手背擦擦額上的汗,“來,老弟,拿回去打打牙祭。”
廣和把口袋解開,父親上前,看見大半口袋黑乎乎的,像是土垃頭子。
“是什么?”父親傻乎乎地問。
廣和小聲說:“胡蘿卜。”
“哪來的?”
“還能哪來的?”
父親不吱聲了。
“來吧,拿點回去,和大嬸飽飽吃一頓。”
父親站著,一直沒有動。
“唉!不是你那些侄男侄女天天吵餓,我哪會這樣?”
父親說:“你背回去吧,我不會跟人說的。”
“看你老弟說的,我還不放心你?”他上前拍拍父親的肩膀,“大叔不就是餓死的?餓的滋味你還能不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父親聽了廣和的話,馬上覺得肚里空,腹里脹。
“我撒泡尿。”父親進了茅房。
父親從茅房里出來,廣和已把口袋背到肩上。
“老弟,回去拿個東西,把地上的拾家去。”
父親朝地上看看,地上堆著黑乎乎一小堆東西,“廣和哥,我……”
“你拿回去,就是找出來,也是我弄的。你怕什么?地上拾干凈,一片葉子都別剩,要不明天人家就知道了。”
廣和轉眼間不見了。父親愣一會,還是回家拿一只筐,把屋后的胡蘿卜全扒了回來。
奶奶被驚醒了,忙問:“哪來的?”
“廣和哥給的。”父親說了遇到廣和的事。
奶奶兩手攥著沾滿泥巴的胡蘿卜,驚喜參半,許久問:“地上弄干凈了?”
“弄干凈了。”
奶奶披衣下床,拿了把掃帚,“你領我去看看。”
父親說:“我弄干凈了。”
奶奶說:“弄干凈也領我去看看。”
奶奶先出門。父親只好出去領她到屋后。奶奶蹲在地上摸了一通,摸到幾片潮濕的泥土。她把泥土舉到臉前嗅嗅,然后舉到父親臉前,“還說弄干凈了呢,你看看。”
父親接過來捏捏說:“泥巴蛋子,又不是胡蘿卜。”
“人家還要看到胡蘿卜?聞到帶胡蘿卜味的泥巴蛋子就知道了。我們是不要緊,坑就坑你廣和哥了。”
奶奶說著把地上掃得干干凈凈,泥巴蛋子全都扔進了茅房。
那兩天,父親和奶奶從食堂喝過稀飯回來,常常往肚里填些胡蘿卜。父親用不著憋尿,走起路來渾身輕松。
胡蘿卜吃光的那天晚上,父親對奶奶說:“媽,我也跟廣和哥去吧?”
奶奶摸摸父親的頭,問:“你行嗎?”
父親伸伸胳膊踢踢腿說:“背不多我就少背一些。”
奶奶點點頭,把父親領到廣和家。
“大侄子,你把他帶著吧,我們孤兒寡母總不能餓死呀!”
廣和抬起手,在父親肩上猛擊一掌。父親雙腿一軟,身子晃了晃,還是站穩了。
“嫩是嫩點,還行。”
半夜時分,父親腰里纏著一條大口袋,跟著廣和融進了黑夜。
胡蘿卜地就在山那邊,是一家省屬農場的。他們每月有供應糧,還沒有把胡蘿卜吃光。
父親跟著廣和,一路上腳下生風。夜很黑,父親生怕被丟了,一直想拽住廣和的褂襟子,卻又不好意思拽。于是,他眼盯著廣和的后背,弄不清是從路上走過,還是從草尖上飛過。快到地邊時,廣和說:“老弟,到了地里不要說話,我咋著你咋著,有數嗎?”
“有數。”父親信心十足地說。
到了地邊,廣和蹲下了,父親也蹲下。這時,父親的眼睛已適應了黑暗,胡蘿卜地在他的眼睛里很空曠,很平整。廣和在地上摸了摸,摸起一塊石頭,對著地當中砸了一下。石頭砸在冰冷的地上,“咕咚”響了一聲。父親也在地上摸了一會,也摸起一塊石頭,對著當地中砸去。“咕咚”聲剛響起,廣和忙著趴下了。父親蹲在那,廣和碰碰他,小聲說:“有人。”
父親也趴下了。他們趴在地邊對著地中間看了許久,一直沒發現人。
“怪了,剛才是什么響?”廣和小聲嘰咕一句。
父親說:“是我砸石頭的。”
廣和立刻坐起,“你真閑操蛋,把我嚇得腿肚子發抖。”
父親說:“不是說你咋著我咋著嗎?”
廣和說:“我說的那是挖蘿卜,這石頭我是投石問路,我砸你不就用砸了。”
父親說:“這我沒有數。”
廣和說:“你以后會有數的。”
廣和下到地里,一只手握鏟子,一只手摸胡蘿卜纓子,鏟子如同公雞刨食那樣一點一點的,口袋里一會功夫就凸凸的了。
父親跟在廣和后面,半天也找不到一個,急得兩手在泥巴里摳。不一會,廣和發現了,說:“你跟在我后面還挖什么,往別處去。”廣和說完又埋頭挖了。父親看看四周黑沉沉的,頭上只有幾顆寒星在閃爍,心里有些怯。就在他猶豫時,廣和挖到了遠處。父親心一橫,往別處摸去。
挖一會,父親抬頭看一看,他生怕廣和把他丟了。看到廣和還在地里蹲著,父親心才踏實,又低下頭繼續挖。
廣和很快就把大口袋挖滿了,而父親的口袋剛只裝了一小半。廣和把自己的口袋扎好,又回過頭來幫助父親。父親在黑暗中只能看見他手動得飛快,卻看不清是怎么動的。不一會,父親的口袋也裝滿了。
他們正準備往回走時,父親突然發現對面走來一個人。“有人!”他小聲叫了一下,立刻趴下。廣和也跟著趴下。
他們小心地喘著氣,瞪著眼睛瞅那個人。那個人在地邊站了一會,輕輕咳一下,停停,便下到地里。父親看到他的動作,才知也是挖蘿卜的。
“是張五。”廣和輕輕對父親說。父親仔細看看,果然是喂牛的張五。
“我來嚇嚇他。”廣和從地里摳起一團泥,照著張五砸去。泥團子砸在張五身上“叭嗒”一下,張五一屁股坐在地上。廣和忍不住“嗤”地笑起來,父親也跟著笑起來。
“誰?”張五慌張地問。
“逮偷蘿卜的。”廣和捏著嗓子喊。
張五站起來想跑。廣和忙喊道:“五爺,是我們。”廣和站起來,父親也站起來。
張五轉過身罵道:“狗日的,差點把我嚇癱了。”
廣和和父親一起走向張五。當張五看清父親時,驚奇地問:“你怎么也來了?”
“誰不能來?”廣和說:“不想死的都能來。”
張五摸了摸父親的頭,“挖好了?”
父親感到分外親切,心里熱乎乎地說:“挖好了,五爺。廣和哥幫我的。”
張五說:“你們先走吧,我一會就好。”
廣和說:“我們幫幫你吧。”
張五說:“哪用著?我干這個是老貓上鍋臺。你帶他先回去吧,凍死人了。”
“好,我帶他先回去,你小心點。”張五答應一聲,父親和廣和轉身踏上回家之路。
以后,父親常常跟著廣和出去。
由于家里只有父親和奶奶兩人,胡蘿卜不久就出現了剩余。奶奶對父親說:“給你廣和哥送去吧,他一窩孩子,老接不上。”
父親把吃不掉的胡蘿卜送給廣和,廣和十分感動,一出去,他就來喊父親。父親漸漸習慣了黑暗,挖胡蘿卜的速度迅速提高,到后來,和廣和不相上下。
那一冬一春,父親和奶奶靠著那些胡蘿卜,不但平平安安地渡過了饑荒,而且,父親的身體還長壯實了。
春開始以后,食堂實在辦不下去,只好散了。隊上把倉庫底子全抖出來分給社員。好在已能挖到野菜,大伙能夠湯湯水水湊合過。
國家調來一批種子,主要是玉米和稻谷。村人都很高興,不管怎么說,再難幾個月后,日子就會好過起來。
父親歡天喜地下地干活。廣和說:“跟我學耕地吧。”
父親說:“我怕使喚不好牛,擺弄不好犁。”
廣和說:“有我這個師傅在,你怕什么?”
父親就跟著廣和學耕地。
耕地工分高,但很辛苦。早上雞叫頭遍就起床套牛,在地里耕到別人都吃過早飯上工后,才收工回家,讓放牛的把牛拉到山上 。下午過半時分,牛吃飽了,他們又要把牛套上,一直耕到小半夜,才收工。
廣和很小時就學會了耕地,在耕地的那些人中,他耕耖耙撒都堪稱第一。種子比金子還貴,上級層層強調要慎重。隊上權衡再三,把播種的事交給了廣和。
播種大多是傍晚和晚上,到下午套牛時,隊長和保管員一起,把種子按田畝數量稱好,一粒都不多。
第一天晚上,廣和就把父親帶在了身邊。父親發現其他人不注意時,廣和就往褲襠里裝玉米。 等其他人都走完時,廣和從褲襠里掏出一把玉米,塞到父親的口袋里。
父親說:“這不行吧,到時地里不出苗,別人不就知道了?”
廣和說:“沒有事,這都是多出來的。到時候你就會知道,我撒的苗肯定整齊均勻,不會多苗,也絕不會缺苗。”
父親將信將疑地把一把玉米帶回家,半夜里用水煮了,和奶奶痛痛快快地吃。
一場小雨過后,苗出了。正如廣和所言,苗出得整齊均勻,像是打著線點的一樣。村人都很高興,見著廣和就夸,“你那手是神手嗎?”
過了一陣子,有消息傳來,附近的幾個隊都發生了侵吞種子的現象,地里的苗像稀毛禿子。再看看自己地里的苗,村人更覺得廣和好。隊上開會,隊長黃老貓一次又一次表揚他。
隊里那一年糧食空前豐收,家家都把糧囤裝得滿滿的。公社知道了,把隊長黃老貓表揚了許多回。第二年,黃老貓就升到大隊里做了支書。隊長缺額,村人都說:“叫廣和干吧。”黃老貓飲水思源,說:“是得叫廣和干。”
廣和從此就干起了隊長。
由于隊里糧食收得多,名氣一下響了幾十里,許多姑娘爭著往村里嫁。奶奶覺得機不可失,忙著給父親選了一個。
母親嫁過來后,很快懷上了我。父親夜里常出去,上山砍草,曬干后賣到窯上,掙些零花錢;翻過山去砍農場的山芋秧,回來喂豬。不知什么時候,母親也跟著出去了。他們一起在黑暗中穿行,慢慢給家里營造了一些東西。
初冬的一個夜晚,母親說:“我肚子有些疼。”
父親說:“那今晚我們就不去了。”
到了半夜,母親在床上打滾。奶奶起來,端著燈在母親身上照照,對父親說:“去找接生婆吧。”
父親把接生婆找來,我已被生了出來。事后,父親和母親常常慶幸,幸虧那天沒出去,要不,我就被生在山上了。
不久,妹也出生了。再不久,弟弟又出生了。家里的嘴越來越多。隊里分的東西就那么點,父親只能加緊在晚上出去。
廣和做了隊長后,要考慮全隊的生產生活大計,耕地這樣的苦活自然不能再做。開始,父親夜里出去時常去找他,他有時也去。很快,父親去找他時,他臉變得不冷不熱的了,不說去,也不說不去,只是坐著不動。父親只好不再去找他。不過,父親常常替廣和愁,他家的那點糧食怎么夠吃呢?
日子稍久,廣和便顯出威嚴了。父親做事有時稍有差錯,他便把臉繃得緊緊的,兇兇地吼道:“扣工分!”回首當年胡蘿卜地,父親恍如隔世。
我讀小學的那年秋天,廣和在村人面前跌了一跤。那天早晨天剛蒙蒙亮,父親和耕地的人正在谷場下面耕地,喂牛的張五突然叫起來:“耕地的都過來,都過來。”
“什么事?”他們邊問邊朝路上望去:只見廣和腋下夾著鋪蓋,站在張五面前,似乎在低聲說著什么。
喂牛的張五原先順帶看倉庫,每夜掙二分工。廣和當隊長后,讓他睡進牛屋,倉庫由廣和看。為此,張五一肚子牢騷,一心想找廣和的茬子。
“你們都來看看,廣和隊長腰里夾的是什么?”
耕田的人圍過來,廣和看著大伙笑著說:“我在場邊掃了一點土垃糧食,哪里有什么?”
張五說:“什么土垃糧食,全是堆上的好糧食。”
廣和掏出煙,一人遞一支說:“就這一次,家里的雞沒有喂的了,我掃了一點。”
張五說:“看到了你就說這一次,你以為大伙不知道?你常常往家帶。一個隊的倉庫,就你天天晚上在里面睡,又拿工分,又拿糧食,誰是呆子?”
廣和看看張五說:“真的就這一次,我這就送回去。”
張五扯著廣和胳膊說:“不行,放在這,讓大伙都來看看。”
廣和往前掙,張五仍不放手:“你放下,讓大伙都來看看。”
廣和猛一甩手,張五被甩得連連后退幾步,“撲通”摔倒在地上。廣和轉眼間走進了倉庫。父親上前把張五拉起來說:“算了,五爺,弄兩口吃的都不容易。”
張五指著父親罵道:“狗日的,他把倉庫扒回家,你也不問?”
大伙都圍著張五說:“五爺,算了。”
張五拍拍屁股上的灰說:“不行,我要到公社去告他個狗日的去。”
大伙爭著勸,勸不住,只好看著張五去公社。
公社的人當天就來了。他們找到廣和,廣和說:“我怎么能干那事?張五看倉庫不經心,我換了他,他有意見,就造我謠。”
公社人說:“看見的不是他一個,還有幾個耕地的。”
“那你們就信了?你們去問問耕地的,我用的什么口袋,裝了多少?”廣和振振有詞,“這是階級敵人的搗亂破壞!”
公社的人把耕地的人一個一個找來。父親首先被問。
父親說:“看到誰沒看到呢,他倆個一個要走,一個攔著。不過,糧食我是沒看到,用什么口袋,裝多少,也沒看到。”
其他幾個人說的也都差不多。公社的人找到張五說:“你這種敢說敢做的精神是好的,可找不出憑據,不能說人家廣和隊長就一定做了。”
張五跳起來說:“我一個老貧農還能冤枉他?你們要這樣回去,我就到縣里告。”說著就要走。公社的人只好拉住他說:“你別激動,我們再了解了解還不行嗎?”
公社的人說完就走了。村人都很失望,都把怨恨的目光都投在了父親等幾個耕地的身上。
父親卻和平常的日子一樣,傍晚時從倉庫里稱過麥種就下地去了。他的撒種技術早已和廣和不相上下,村里的種子都由他來撒。
那晚,父親的牛歇得很遲。他剛進到家里,門就被堵住了。來的是公社的人,父親很驚慌,他萬萬沒有想到公社的人會殺一個回馬槍。公社的人一邊說要問廣和的事,一邊卻翻父親帶回來的東西,被父親留在口袋里的麥種全被翻了出來。父親連腳上的泥還沒來及洗,就被帶到了隊部。
抓到了父親,公社的人不再問廣和的事,村人的眼睛也都轉移到父親身上。張五說要去縣里,終于沒去。
公社的人第二天要把父親帶走。廣和說:“他這事呢,是有些麻痹。當晚沒撒完的種子應該交回倉庫,帶回家里,是不合手續。以后,我要多教育他。他勞動還是積極的。這個時候,撒種子也離不開他。我看這事就在隊里處理一下算了。”
公社的人說:“死了張屠戶,照樣不吃連毛豬。搬掉他這個絆腳石,廣大貧下中農只會把種子撒得更好。”停了一下,公社的人又說:“這也是階級斗爭新動向!”
廣和連連點頭,說:“的確!看我這覺悟,就是沒有領導高。”
父親被帶到公社,關進民兵指揮部,遲遲不放出來。母親一連幾天到公社見人就求,一點也不起作用。有一天晚上回到家,她一狠心把家里的三只母雞全逮上,哭著去找廣和家里。廣和家里見到雞,罵廣和說:“你怎么像個野狗一樣,亂咬人呢?你趕緊到公社去把人弄回來。”
廣和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公社。到中午時回來對母親說:“民兵指揮部人要罰款。”
下午,母親把家里僅有的一頭半大肥豬拉到公社收購站,賣了,把錢交給廣和。
當晚,廣和把父親從民兵指揮部帶了出來。
回村的路上,廣和說:“老弟,我是沒有辦法。這次是讓你破了些財,不過回去你繼續撒種。羊毛出在羊身上,怕誰?”
父親點點頭,半天說:“我有數。”
回到家的當晚,父親就去找喂牛的張五。
張五見了父親,把臉轉向別處,不愿搭理。父親卻熱乎乎湊到他耳邊說:“你還想不想逮廣和?”
張五斜著眼看看父親罵道:“你狗日的喝稀飯喝醒了?跟你說,晚了。現在,他天天早上回家鋪蓋不帶了,兩手空空。”
父親笑笑說:“我只問你,你還想不想逮?”
張五更加氣憤,“不是跟你說過了,他回家兩手空空,你逮個屌?”
父親說:“對,就是要逮他的屌!”
那一夜,父親和張五藏在牛屋里,一直沒睡。天亮時,父親聽見隔壁倉庫門響了一下,便從門縫里往外看。父親的目光在廣和的身上掃了四五個來回,看得很仔細。廣和鎖好門,拍拍手,腿羅圈著往家走去。
“走,逮他去!”父親向張五揮揮手。
張五說:“他手上什么也沒有,你逮他什么?”
父親跨出屋門,把張五也拽出來說:“我有數,準能逮住他。”
他們一陣風沖到廣和身后,父親高叫:“捉賊!”一把抓住了廣和。
廣和悠然地回過頭,輕蔑地瞪了父親一眼說:“捉賊?賊喊捉賊啊?”
父親說:“對,是賊喊捉賊。”父親緊緊捉住他的手,亮開嗓子,對村里喊道:“捉到賊了,大家都來看!”
不一會,村人陸續趕來,廣和很快被圍在中間。一會功夫,他臉上掛滿了汗珠,不停地說:“誰是賊,你說誰是賊?”
父親說:“你是賊!”
父親敏捷地彎下腰,兩手一用力撕開了廣和的褲襠。一個裝滿糧食的小口袋晃晃悠悠地吊在村人眼前。父親雙手托起那個小口袋,“我有數!”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