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生活,外表看上去的確是歲月靜好,現世安穩。日頭好,心頭亦好,心外無物,所以是寂寂的無聊賴。她只站著編織模棱的幻夢,內容還未詳,只權當對于還未見端倪的事業和感情的敷衍,內里卻胎孕著一個含苞的等待,像窗外的夾竹桃悄沒聲息的就抽了芽。午窗睡起蔦聲巧,整日價情絲昏昏地縈繞,袖手堂前,抱膝看屏山。這個筆墨為閨中伴的女子,只把蠅頭小字燙在紅箋上,寄幽思于云影及天光。
在夏日的午后尋覓張愛玲的故居,位于靜安寺的公寓并不難找到,就在通衢大街的交叉口附近,也不需要在曲徑里上下求索,從這條馬路的豁口突然拐彎斜刺里又斬足到那條弄堂中,線路如此蜿蜒仍在原地兜著圈子。大凡名人都把宅邸選在不被動輒即攪擾的偏僻處,像故意檢驗拜訪者的誠意。張愛玲的公寓倒也不擺架子,雖是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卻沒有躲起來叫人求之不得,使性兒刁難那些仰慕她已久的人們,他們一片虔心特來朝圣卻撲了個空。但也不就等同于她就是敞著門候著賓客的房主,也是因為她隨性的和光同塵,夾雜在四周的居民區里幾乎是要湮沒了,鉛灰的樓房,降到沒有絲毫熱量的顏色,零度的情結介入,緘默的氛圍,茫茫的壓迫過來,夢和私語都偃息了,被那些鋼筋做骨架、水泥砌墻的建筑群吞噬進去,但又畢竟在用可觸可感的形象簡筆概括張的風格——通俗里的獨特,平淡里的點睛,而且語不驚人死不休。住宅不像是盛有多少年歷史,缺乏時代變遷所烙下的滄桑,更迥異于由惟一的模具反復澆注出的,成批生產的新式方塊樓。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它定是隸屬最前衛的設計隊列,就連如今委身在整條冷色調的街坊中,也顯得有點怪樣。粉色的墻壁,柔嫩的女人氣酥入骨子里,如今因為雨水的沖刷泛蒼白,把憧憬的粉調成略黯的丁香色,丁香末子焚燒后的灰燼。墻壁上嵌有咖啡色的磚條,多少破壞了那嫵媚,但也不沉重。窗上釘著圈蘋果綠的框。想來當初剛上過漆那色彩鮮艷得像酸甜的糖果,又伴以咖啡的焦碳味的苦。天真中又攙進鄉氣和油煙氣,是張的特色,曖昧的玩世,按摩著家居的軟穴。她還有戒備的措施,鑄鐵拉門使勁推時手會震得發麻,向街道上伸出的陽臺也封上了鐵柵欄,都是設防的意思,能上樓晤談的幸運者必經過挑揀和甄別。她的心亦是如此,像蘇小妹測新郎的題目,為的是試出英才,不因亂花霧了眼就貽誤終生,闖入的人必是祭出了奇招。
這時街上浴著和煦的陽光,房子曬久了,像融化的糖果體積在膨脹,就快要往下滴了。胡蘭成頭幾次去張愛玲家時也有開眼界和欣賞的快意,表述為“刺激性的新鮮明亮”?!稘L滾紅塵》中兩人首次見面的情形我總覺得加入太多藝術手法的處理,太像古代小說里剎那間鐘情的套路,直是西廂里的驚艷,而張的魅力是要在穩步的交往中一點點地,分成很多次才能領悟到的,可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能語達。兩人首先應是討論有興趣的話題,話得投機,然后接收到共鳴,引對方為知音,“于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于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曠野里,沒有早一步,沒有晚一步,剛巧碰上來?!边@樣的不容質疑,才是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在這些撐著遮陽棚,旁邊豎著隔段時間便有轟隆落地聲的下水管道,盆栽著月季和仙人掌的陽臺上,張愛玲醉心于真正的小女子的人生,點綴著日常頻繁被炮制出也很快消逝的歡喜,憂傷,怯懦和抗議,她的愛戀氣候也是晴雨變幻無由,她和這個城市一樣初長成,她慣作檻外人,沒想到也會犯當局者迷的糊涂,主宰不了筆和心的走向。
直到那天,她等了他一夜,那夜晚寧謐得可聽見下水管的漏水聲,還有街上叫賣桂花粥的梆子聲,她也不合眼,惘然間支起身子,視線在室內沒有目標地巡弋,輾轉后又躺下,不知今夕何夕。夢魂難禁,風月俱寒。天亮時,他過來望她,她從被衾中以手環住他的頸,淚流滿面,心里清明再奈何不了他離去。她們既是亂世中的一場飄搖的偶遇,也就不可能在和平年代廝守下去。
心中的痛楚,喝了孟婆湯也還記得。不只是他,還有它,上海的前愁舊恨,大陸的繽紛往事。
柯萊特的至親是巴黎,倫敦則成就了伍爾夫,勃朗特姐妹的靈感則由英格蘭北部荒原所輸送來。張愛玲,她從上海來。海上生明月,月中央皎皎地升起她獨行獨唱獨臥的剪影,俯瞰萬家灶上明滅的煙火,咀出些自艾的味道,卻沒有神經質的自憐。這海是人海,月是尋常百姓院落里騎在圍著天井的一面墻頭上。她的文風卻是鍋中米悶出的香又添上檀扇清雅的芬芳,是霓虹燈的花叢中猝不及防地襲來慕名的寥落和惆悵,這種特立的姿態。使她不會也不甘完全混跡于人海中,又是不聒噪的性格,所以公寓生活就格外對她的路子,又不與外間斷絕了聯絡,又不要耗費太多的時間疲于交際應酬。也別有一隅私密的空間,可偷得浮生半日閑。而上海也是投了她的所好,像專為她量身裁剪的袍,又古典又摩登,兼采納中西方的審美準則。跳舞場和梨園都是每夜賓客盈門;人們愿意騰出工夫沏壺碧螺春,尖著嘴把茶葉吹開,也愿意在西餐廳里小口啜杯中滾燙的咖啡。上海在晨曦里,在暮靄中,在張愛玲的紙頁和惦念中,天長地久地燦爛美麗著,她是渾不知正以愛情的名義愛上上海,今夜,永遠……
所以比起與胡的失敗婚姻,她怕是更珍視糾纏于不同側面的上海的回憶吧。有的研究者總要彈那濫調,說自張愛玲給胡蘭成郵去了訣別信后,她創作的源泉便干涸了。其實她基本上停筆是在一九四九年啟程去美國后,此后寫文也僅是手頭短錢使的關口。對于她來說,不作文便是自決于生活的快樂,但辭了故鄉故國,她又能有什么樂趣?
不想走,但不可不走。她是抗戰孤島小時代的大人物,在新開辟的大時代中便只能被貶入小人物之列。小人物的漠視還可忍受,讓人恐慌的是要被卷進無所知的意識形態斗爭的危險,參與純文學外的論戰,去遭人攻擊或攻擊他人,要撬開她的私秘空間,暴露在公眾窺伺的視野中。那些假設也許是當時很多尚未擁護左翼政權的作家徘徊的原因,有的無疑是過慮了。但上海在這次的改革后保不住要被易容,刪去些精華,她能適應這城市的新顏嗎?以過來人的心情眼睜睜地親歷已和自己的血肉嫁接在一處的部分如何生生走了樣?于是想見毋如不見,寧在記憶中牽掛,不要親睹它物是人非。
她誕生于公館,逃了出來,公寓提供她安身之所,公寓她住了一生。
她在天津度過了童年,但她的籍貫卻是上海。
我們知道有人把傳記謅成小說,而張愛玲,卻總把小說寫成傳記。照樣富于戲劇性,照樣深入肺腑,如生如死。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