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東梅和子女們都認(rèn)為,老陶平時身體很好。但這次發(fā)病卻很厲害,從發(fā)病到去世,也只有一天半工夫。
季東梅和一群子女們都傷心極了,一大家子,加孫子輩的十來口人,就在客廳里商量著,辦完了老陶的后事。幾個孫子外孫陪著父母傷了一會子心,就來來回回地在家里玩起藏貓貓游戲了。
季東梅座在客廳的單人沙發(fā)上,低頭喝著小女兒陶然遞過來的熱茶,紅腫著眼睛。她從窗戶看到太陽要下山了,就讓從南京趕來的二兒媳小百把曬臺外面的花盆搬進(jìn)來。小百就把花盆從曬臺外面搬了進(jìn)來。花盆有紫砂盆陶瓷盆瓦盆塑料盆,花有蘭草米蘭茉莉白蘭花吊蘭蟹爪蘭,林林總總,有大小十幾盆花。
季東梅看著小百,又失神地看著那些個花,先是抽泣,突然地就哭了起來:“小百你知道不知道?這些花草平時都是你爸侍弄的,這下可好,花還活的好好的,你爸沒了。以后誰去侍弄這些花啊!你爸活著時候常說,花是通人性的,你要好好待它,它就長得好。要是這些花草真通人性得話,它們也會知道你爸去了。”
二兒媳小百從口袋里拿出紙手帕,擦了擦眼睛說:“媽,你也得想開一點,不要老想著爸,人都有這么一天。這些花草,你就接著養(yǎng),好歹可以消磨時間,我看花盆也挺重的,你就不要搬上搬下的了,就擱在陽臺上算了。”
季東梅看了一眼小百,在單人沙發(fā)上轉(zhuǎn)了一個身,用手帕擦著眼睛說:“要說你爸那平時的棒身體,誰也沒有想到他會走這么快,還不是你們弄個小祖宗的陶果在這,看把他忙成什么樣,他還常常喜歡把陶果頂在頭上,你說,那腦溢血,還不因為是常常低頭有關(guān)系。”
小百聽了季東梅的話,愣了一下,又看看四周的人:“媽,你這話什么意思?”
季東梅說:“也沒有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訴你們,讓你們知道是這么一回事。”
小百發(fā)愣地看著季東梅,憋紅了臉,張著嘴巴想說什么,又沒有說出來。過了一會,她突然地尖聲地叫來自己的丈夫:“你過來,你聽聽你媽在說什么?你在房間里也能聽見吧,你媽的意思是,你爸爸是我們害死的,是我們兒子陶果害死的。”她又抬眼看看客廳里的其他人:“你們大伙都聽到了吧。爸是我們害死的。”
小百于是大聲地頻率很高地哭了起來:“是我們害死你爸的,哥哥姐姐妹妹,你們都聽見了嗎?你們趕快去報警啊,把我們抓起來算了。”說著,捂著臉大聲地哭了起來。
陶然然走了過來,推推小百的肩膀,拿著一條毛巾往小百的手里塞,小百使勁地甩了一下肩膀,哭罵著自己的丈夫:“我說不要把陶果送到你家來,你偏說可以,還說,你爸媽身體好,再請一個小保姆是不成問題的,現(xiàn)在呢?我們成了十惡不赦的千古罪人了。”
季東梅這時候“嗵”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眼睛瞅了一眼客廳里站著的坐著的子女們:“小百你這是什么話?你還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xué)生呢。我不過是說了一句大實話,又沒有怪你們,你就說要報警啊,十惡不赦啊,幫你們看了孩子,還好像我是無理取鬧似的,你萬姨早就在說,帶孫子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小百還在尖聲地哭訴。沒有人能夠聽清她在說什么。
季東梅的二兒子,也就是小百的丈夫站在客廳的門口,他點起了一支煙,吸了一口后緩緩地吐了出來,他走到妻子小百面前,拍拍她的肩膀,對她說:“好了,好了。聲音小一點。”
他接著又踅到季東梅面前:“媽,爸走了,我們都很難過,畢竟他還不到七十,可你剛才的話重了。你可忘了當(dāng)時陶果只有幾個月,你們硬是打電話讓我們把陶果送到這里來,說讓你們帶陶果,早早晚晚的有個小孫子做伴,你們也不會寂寞了。我當(dāng)時怕你們受不了這樣一個還不會走路的孩子,你說你們行,說再請一個小保姆幫忙。陶果送來以后,我打電話問你們累不累,爸每次都說,累并快樂著。”
季東梅轉(zhuǎn)過身,眼睛不看著兒子,只是拿臉對著陶然然說:“你們自己的爸爸平時身體怎么樣,你們還不知道么。逢年過節(jié),你們送來的保健品他從來都不吃的,每次最后都是讓我給送人了。上半年的時候,你爸單位的退休人員體檢,數(shù)他毛病最少,那化驗單子拿回來,人家都眨巴眼地羨慕他呢。你們不知道,每天他買菜回來,噔噔地上五樓都不用歇腳。平時他說話的時候,那嗓門大的,這你們都知道,一樓都聽得清楚。就這次發(fā)病的頭一天,他還和我一起去了趟批發(fā)市場,給陶果買了一個米老鼠書包,還買了許多紙杯紙巾和拖鞋,哎,說起來就像是知道閻王爺招他似的,這不,這些東西都讓你們回來給用上了。
季東梅說:“從批發(fā)市場回來以后,他看見小保姆帶陶果出去玩還沒有回來,就連水都沒有顧得上喝就下樓找去了,我讓他歇歇再去,他說一上午沒有看見他的寶貝孫子了,這小家伙一時看不見還想呢。我笑他這下是真老了,一會兒也離不開孫子。下樓找到陶果以后,他就把陶果扛了回來了,他以為他還是很年輕呢,不一會兒他就開始說他頭暈了,這么喜歡的心肝寶貝,不曾想老命就栽在了他的身上。”
小百聽了季東梅的話,幾乎在丈夫面前聲嘶力竭了,她哭著,對丈夫不依不饒,拳打腳踢。
第二天,小百收拾了東西,帶著兒子陶果,拉著丈夫回南京了。走之前,小百的丈夫說:“小百,爸的一七還沒有到呢,要不你帶陶果先回去?”
小百說:“你和我回去。在這,我們是掃帚星。”
幾天以后,季東梅的孩子們都陸續(xù)地走了,只有附近的小女兒下班后回來陪陪她。
白天陪她的,只有墻上掛著的微笑的老陶。
這天晚上,小女兒陶然然陪著季東梅在小區(qū)里散步。小女兒陶然然對季東梅說:“媽,陶果走了以后,小保姆就那么急著要回去?”
季東梅說:“我并沒有說什么,是小保姆自己想回去,我想想也就決定讓她回去算了,那么熱鬧的一個家,就這么幾天的工夫,就只有我一個人了,鬼魂似的。”
她對陶然然說:“那天,我就那么說了說,你看你二嫂小百那樣子,要吃人了,不用說你二哥平時肯定也是妻管嚴(yán)。你爸的一七還沒有過就走了,也不想想你爸是怎么沒的,不孝之子。現(xiàn)在就我一個人了,要小保姆在這干啥?家里還多出一筆開銷。”
小女兒挽著季東梅說:“其實可以留小保姆一段時間的,在家里陪陪你,你一個人會著急的。至于嫂子小百么,涵養(yǎng)差了一些。”
季東梅側(cè)臉看了看小女兒說:“現(xiàn)在還說不上著急,不用保姆陪我,你晚上來家住就行。”說著她嘆了一口氣:“哎,你說你爸他那天到家后,把陶果從肩膀上放下來,先是說口渴,他說了口渴后,陶果也說口渴,他還笑著把他的茶杯遞給陶果,我當(dāng)時沒讓陶果喝他的濃茶,陶果的白開水我也早就給涼好了。你想啊,那天的茶是不是太濃了點呢?”
陶然然說:“媽就別瞎想了,從來就沒有聽說過濃茶會對人有什么致命的害處。你后來發(fā)現(xiàn)爸頭暈了,不是就打電話叫大哥回來了么。”
季東梅說:“是的,你大哥是從單位騎自行車過來的,到的時候已經(jīng)過了半個小時。你大哥到的時候你爸還清醒著呢,他對你大哥說,頭痛得厲害些了。他接著又對你大哥說,他想吐。”
陶然然說:“我大哥這時就想到爸這病可能不輕,就打了120。”
季東梅說:“你大哥到家就撥打120,大概有十五到二十分鐘。”
陶然然說:“應(yīng)當(dāng)說大哥沒有耽誤什么時間,爸送醫(yī)院還是算及時的。”陶然然轉(zhuǎn)過身來,挽著季東梅說:“媽我們回去吧,你也該早點休息了,你這么多天都沒有睡好了。萬姨說明天來看你呢,她說她在我們家呆一天,包餃子。萬姨那雙手真能干,是個美食家。記得我們小的時候,過年萬姨還到我們家來炸過麻花。那麻花,真不亞于現(xiàn)在買的天津大麻花,爸都說萬姨的是白案專家。”
季東梅嘆了一口氣說:“老陶啊。”
萬東梅是季東梅的同事,兩人退休前都有是行知小學(xué)的老師。因為兩人雖不同姓卻同名,不知不覺間就有一種親近感,漸漸地就成了朋友。
兩人還是年輕的時候的一天,曾經(jīng)有一個與她們共事的,年齡又相仿的老師從外面來找季東梅,稱呼季東梅為“冬梅”,說是學(xué)校門口有人找她。另一位撲在桌上改作業(yè)的老師立刻轉(zhuǎn)過身去說,本校有兩枝“冬梅”,此冬梅非彼冬梅,彼冬梅非此冬梅,不知道你要找的是哪一枝冬梅。弄得辦公室的人都笑了,好在學(xué)校的老師彼此間的稱呼大多喊老師,她們彼此間卻和同事一樣稱呼“季老師”“萬老師”。
萬東梅這天上午到季東梅家來的時候,手里拿了一根搟面杖。
進(jìn)門后,她對季東梅說:“季老師,一直想著給你和老陶搟點面皮包一次餛飩水餃。就是抽不出時間,說起來也退休那么多年了,就好像比上班還要忙,弄個小孫女在身邊,連睡午覺的時間都沒有。”又說:“我記得你家好像沒有搟面杖,就把我家的帶來了。”
季東梅接過萬東梅手里的搟面杖,在手里搓著,把萬東梅讓到了家里。她對萬東梅說:“現(xiàn)在誰家里還有搟面杖啊,要吃餃子也是在菜場買現(xiàn)成的餃子皮了。要說我和我們老陶,還是吃過你搟的面皮包的水餃,他是一直夸你面皮搟得好,比市場上買的有嚼頭。”
萬東梅說:“太少了,你們才吃過幾次?我不是說一直想到你家來給你們搟一次,我搟皮,你們自己包餛飩,包水餃,吃不了就放到冰箱凍起來。孩子們回來的時候慢慢吃。哎,誰想到你家老陶會出意外,真是,人有旦夕禍福。季老師,你可要想開一點,把自己的身體搞好,孩子們才放心啊。”
季東梅嘆了口氣,說:“我們老陶啊。”
萬東梅說:“季老師,我今天有空,孫女給兒子媳婦接回去了。我在你家搟面皮,你來包水餃好不好?”
萬東梅在季東梅的家各廳的小方桌上駕輕就熟地舀面,和面,揉面,搟面,拌餡。季東梅站在她的旁邊看著她忙著,對她說:“萬老師,你說人真的是很假,我們老陶啊,平時身體那么好,都說他不像快七十的人,竟然就這么說走就走了,幾十年的夫妻了,就這么留下我一個人,住在這么大的房間里。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做夢似的。”
萬東梅在客廳的小方餐桌上,將一塊瘦肥相間的五花肉放在砧板上剁成肉糜,餃子餡是大白菜和肉糜,她沒有將大白菜瀝水,她告訴季冬梅說不用瀝水了,灌了湯的餃子餡吃起來嫩。她一邊拌餡一邊對季東梅說:“在農(nóng)村插隊的時候,我用個小藥瓶就能搟餃皮,可惜那個時候是很難得吃上白面餃子,偶然吃一次餃子,面里面總要摻合其它雜糧粉。”
季東梅洗了手,系上圍裙,在一邊包著餃子。她對萬東梅說:“都說夫妻兩總有一個先走,一個后走。現(xiàn)在才知道,先走的那個是福氣,興許還是前世修來的呢。”
萬東梅用腳勾了一下她跟前的一張椅子腿,把椅子勾到了自己跟前,然后坐在椅子上搟著面皮。
她若有所思地說:“那年過年,我們插隊小組的人響應(yīng)公社書記的號召,沒有回家過年,在農(nóng)村過了一個革命化的春節(jié)。三十晚上我們就包餃子,那是摻了雜糧面的白面餃子,三十晚上么,白面還是占了大多數(shù)。一個女同學(xué)心血來潮,去拿了一分硬幣,洗干凈后放在一個餃子里,說是誰吃到了來年的運(yùn)氣就會好。那時也只說運(yùn)氣好,也不知是怎么個好法。因為那年還沒有知青招工回城的事。在農(nóng)村干一輩子革命的話,也不提了,怎么干一輩子革命啊?男知青們都吃不飽,后來就和其他大隊學(xué),大隊豆腐房里磨豆腐剩下來的豆腐渣,讓男知青拿去填肚子。過去在學(xué)校里,還以為豆腐渣是萬惡的舊社會才有人吃。大冬天里,門窗都有很大的縫,那原野上的西北風(fēng),呼呼叫地往屋里刮,蛇信似的刮在我們的臉和身上。大家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還有同學(xué)叫冷,說站著包餃子太冷了,要坐到床上去包。她這么一說,那氣氛就有些不太好了,大家都感覺到太冷了,有人想家了。”
“知青組長怕女同學(xué)想家會哭,就打著岔,說吃餃子吃餃子,看誰吃到那一分錢。十來個瓷缸子飯盒一下子伸過來,組長說每人先吃一點,然后再繼續(xù)包餃子,今天是大年三十,一定要吃飽。誰知道,恰好讓我們組長自己吃著了那枚硬幣。他一點也沒有小心,結(jié)果當(dāng)場蹦了半個牙。大家都笑了,說他來年好運(yùn)。那個女同學(xué)弄得很不好意思,一個勁地說對不住沒有想到,那一枚硬幣倒促成了他們一對鴛鴦。想想幾十年過去了,現(xiàn)在也都是做爺爺奶奶的人了。”
季東梅說:“時間就是快,我感覺我和老陶結(jié)婚的時候就像昨天一樣,在學(xué)校的圖書室里,還是那個鼻炎校長為我們主持的儀式。那個時候也就是馬糞紙包的硬水果糖,一人抓一點,然后讓我和老陶一人唱了一首毛主席語錄歌。我嘴里的糖還沒有吃完,鼻炎校長就硬要我唱歌,又不許我把糖吐掉,結(jié)果我一開口,那糖塊就掉出來了,沾在我那件格子襯衫上了,在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這一晃,也已經(jīng)是三十多年,快四十年前的事情了,我的那一半已經(jīng)沒有了”。
萬東梅說不知道餃子餡的咸淡,要嘗嘗餃子的味道,就在沸騰的水里先下了兩個,然后再撈出來涼了一會,就嘗了一個,又送到季冬梅嘴進(jìn)而一個。季東梅說:“我家陶然然就說萬姨的餃子包得好吃,皮有嚼頭,餡也拌得好。可惜老陶沒有這個口福了。我們老陶啊”。
萬東梅燒開了水,往熱氣騰騰的鍋里下了第一鍋餃子。她對季東梅說:“你家然然和女婿的關(guān)系怎么樣了?”
季東梅說:“他們離婚了。”
萬東梅說:“離婚了?那時只聽你說他們吵得厲害,就離了?你也沒有勸勸她?”
季東梅說:“勸有什么用,他們不知道怎么搞的,婚姻看得像兒戲,老陶的嘴都說破了,他們不聽啊,老陶比我還急,我還要勸他,說孩子的事我們就少管一點吧,這種事情他們也不會聽我們長輩的。哎!我們老陶啊!你說說看,萬老師,我這幾天總在想這個問題,老陶從喊頭痛到去醫(yī)院,還不到一個小時,連120送到醫(yī)院的時間算在內(nèi),也就一個小時多一點,按說是沒有耽誤啊,連大夫也沒有說我們送晚啊,這人怎么就救不過來了呢?”
萬東梅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就這樣,不聲不響地離了,別人都不知道。照他們說的,是好合好散。哪像我們年輕的時候,頭一天吵了一架,第二天鼻炎校長要來勸半天,第三天全校老師都知道了。”
季東梅接過萬東梅遞過來的一碗餃子,揀起一只,咬了一口,若有所思地說:“發(fā)病之前他還下樓去,把孫子陶果從樓下扛了上來。”
萬東梅說:“你說誰?”
季東梅說:“還有誰,老陶啊”。
這天傍晚,季東梅吃過晚飯,穿了一件絳紫色的棉襖下了樓,在小區(qū)的人行道上慢慢地走著,小區(qū)的一塊不大的空地上,有幾樣上著彩漆的鍛煉器材,有幾個老年人在那里不緊不慢地晃著。其間有熟悉的鄰居看到季東梅,和她打招呼,她默默地點點頭。
季東梅站了下來。她看見對面的人行道在鋪著彩色的方型的地磚,幾種色彩對比度不大的彩色方地磚,在人行道上組成一種菱型的圖案,順著人行道無限地延伸下去。方磚還沒有鋪到頭,行人就走在靠邊的馬路上。
有一個年紀(jì)較大的民工蹲在地下,用一個木把錘子一塊一塊地敲著剛鋪上的地磚,季東梅聽起來這個老民工敲磚聲音,就像是一個人赤著腳跑步的聲音。她過了馬路,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馬路邊,看著這個老民工敲地磚。
看了一會,季東梅對老民工大聲說:“老師傅,你這人行道能踩么?”
老民工回頭看看季東梅,又轉(zhuǎn)過身來繼續(xù)敲著地磚,說:“現(xiàn)在還不能踩”。
季東梅又大聲地問:“什么時候才能走人?”
老民工說:“天好的話,后天就可以走了”。
季東梅又看了一會,問道:“怎么就你一個人在敲地磚呢?”
老民工轉(zhuǎn)過身來,從口袋里拿了一支煙點了起來,曲腿坐在地下,指了指人行道一頭的一個用厚實的塑料布搭成的一個三角棚子說:“我一個人晚上住在那里看料,他們鋪好的地方我就帶著敲敲,主要是怕底下的灰沙沒鋪平實。”
季東梅順著老民工的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個用蛇皮編織袋的塑料布搭成的棚子,那塑料皮是寬寬的紅藍(lán)相間的寬條子。她對老民工說:“老師傅,我想起來了,那次我和我們老陶散步的時候,看見你在棚子里用一個小風(fēng)爐在下面條。那時你這個棚子好像還在剛進(jìn)小區(qū)的拐彎處。”
老民工想了想,對季冬梅花說:“是嘍,是嘍,那好像是一個月前,那時還在鋪那邊的路”。
天黯下來的時候,老民工慢慢地站了起來,他捶了捶僵硬的腰,說:“今個晚上我還是要在那個小風(fēng)爐上下面條,不然下面疙瘩也行,棚子里面還有點面粉。天冷,吃面疙瘩再放一點辣椒醬就熱和了。”
他看見季東梅還沒有走,便又說:“是嘍,是嘍,你說我住在前頭,已經(jīng)是一個月前的事情了。我們工頭說,不下雨的話,臘月初就能全部鋪好,我們也就等著工頭發(fā)錢給我們回家過年了,再過一段時間,回家的車票都難買,車也擠。家里老婆子還等錢,到集上去割半爿豬回來腌呢。臘月里是腌肉的時節(jié)。今年我出來打工,她一人忙不過來,年紀(jì)也不小了,就沒養(yǎng)豬了,家里只養(yǎng)了幾只雞幾只鴨。”
季東梅沒有轉(zhuǎn)身回家,她漫無目標(biāo)地和老民工一道向他的棚子走去。她對老民工說:“一個月前,可不是么,只是一個月的工夫,一個人就沒有了。”
老民工睜大眼睛問季東梅:“誰沒了?”
季東梅說:“我們老陶。”
老民工說:“老陶是誰?”他拿眼睛盯著季東梅。
季東梅說:“就是我老伴。”
第二天老民工歇工后,季東梅散步來到他的工棚門口。老民工對季東梅說:“進(jìn)來坐坐吧,這棚子,連個門都沒有。”季東梅進(jìn)到工棚里面,看見里面只能容下一個木板搭在磚頭上的床。床上的被子和褥子都很零亂地放著,三角型的棚頂上掛著一盞電燈,邊上吊著一個插座,一個水瓶里面放著沒有通電的熱得快。那個小風(fēng)爐放在床邊上,上面放著一個有點變形的鋼精鍋。
季東梅在老民工的那個簡易的床上坐了下來,說:“老師傅,你這么大年紀(jì)了還出來打工,晚上在這里睡覺不冷么?”
老民工說:“不怕你笑話。那工頭是家里老婆子的本家侄子,要不然,誰會要我這老頭子呢?”
季東梅說:“老師傅今年多大年紀(jì)了?”
老民工說:“我過了年就六十九了,家里娃娃準(zhǔn)備幫我做七十歲生日呢”。
季東梅說:“老師傅可是屬虎的?”
老民工說:“是啊,是屬虎。”
季東梅說:“老師傅,你和我們老陶同年,一樣大。你看你多好,還在外面打工。可是……我們老陶啊!”
老民工說:“這位大姐,你也不要太難過,一個人一個命。人這一輩子幾十年,都有走的時候,你家里的娃娃都那么好,你對他那么好,也算是他的福分了。我們鄉(xiāng)下人福分淺,按說吃穿也不愁了,我跟了她本家侄子出來打工,也就是想淘兩個煙酒錢,再說手頭有兩個現(xiàn)錢使,也過得活絡(luò)一點。也就這一茬了,過了年,家里老婆子娃娃們也不讓出來了。你看,還是你們城市人好呢,你們有公家養(yǎng)著老呢”。
季東梅說:“現(xiàn)在想想,只要人在,苦一點都不要緊的”。
老民工說:“理是這個理,不還有個命么。”
季東梅說:“老師傅,我告訴你,我們老陶從發(fā)病到送到醫(yī)院也就一個多小時 ,我大兒子來的時候他還是清醒的。說起來你都不能信,發(fā)病前他還和我到批發(fā)市場去了呢,然后又把我的孫子從樓下扛上來。是我大兒子打120電話把他送到醫(yī)院去了。”
老民工說:“我知道了,你家里他身體平時很好,你們也一點沒有耽擱他,那你們就沒有什么差錯了。按我們鄉(xiāng)里人說他走得有福呢,你就不要再來回地想那個想不出頭的趟子了。”
季東梅說:“為什么?”
老民工說:“你看,你家里他兒孫滿堂,你們倆都是在公家做事,拿退休金的,生急病了還有120,你還對他那么好,他也該知足了。”
季東梅抬眼望了一下老民工,說:“哦,老師傅,你說得在理啊,老人就是見多識廣啊。你聽我說,老師傅,你看小百是我的二兒媳,她只知道和我吵,和我兒子吵。陶果是我的孫子。我和他爺爺老陶一直帶著的,現(xiàn)在給他媽帶到南京去了,我還有點想他呢,他知道想我么?陶然然是我的小女兒,都說女兒是媽的貼身棉襖,可她呢,這幾天就不太回來住了。我也不怪她,她離婚了,有人還告訴我,看到她和女婿在一起,你說這算是怎么回事呢?我都不知道她該怎么辦?現(xiàn)在的年輕人,我們也管不著他們。老師傅,我的一個幾十年的好朋友叫萬東梅,她來陪我,包餃子給我吃。可是我的心到現(xiàn)在沒有舒坦過。”
老民工說:“這位大姐,他們都忙,各人有各人的事,你就不要怪他們。你家里他哪一天是五七?”
季東梅說:“后天。我也不準(zhǔn)備做了,我的兒女們,他們年輕人都不信這個,又忙,哪顧得上來”。
老民工說:“要做呢,這位大姐,五七要做呢,你家里他也算是古稀的人了,不說給他做個道場什么的,你們城里人也不相信這個,要給你家里他燒點紙呢。才走的人。不能讓他心寒呢。”
季東梅從口袋里拿出幾包煙來,對老民工說,“老師傅, 是孩子們回來的時候,給我們老陶買的,我不讓他吸煙,罵孩子們,給你爸買煙干什么?吸煙對身體也沒有好處。他們還是給他買,說爸抽得不厲害,平時給他買保健品他也不吃。我怕我們老陶吸了多了對身體不好,我就把煙藏起來。后來啊,藏到哪里我自己也記不得了。找到現(xiàn)在才找到這幾包紅皖,你看還能不能吸了?”季東梅說著,笑了起來。
她把幾包紅色煙盒的紅皖煙遞到了老民工手里。老民工拿起來聞了聞,說:“好著呢,好著呢。這紅皖在我們鄉(xiāng)里,只有做屋的時辰,敬上梁師傅的。現(xiàn)在也不上梁了,都蓋樓板房,和你們城里人一樣了,只有在封頂?shù)臅r候才散幾包紅皖。一般人家娶媳婦嫁閨女,都不買這煙呢,嫌貴。”
季東梅笑著說:“你拿著吸吧,少吸一點,這東西怎么說對身體也沒有好處。我回去的時候再看看家里還能不能找到了。”
兩天后的晚上。季東梅和老民工一起來到了小區(qū)的一個僻靜處。老民工遞給了季東梅一個紅白相間的紙頭做的屋子。他對季東梅說,這是我昨天夜里扎的一個靈屋,給你家里燒掉,他在那邊就有屋子住了。
這天晚上的風(fēng)是從北邊刮來的,呼啦呼啦地響,老民工讓季東梅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火焰舌就向著南邊呼哧呼哧舔著。老民工站在季東梅的北側(cè),把自己身上穿著的舊的藍(lán)棉襖脫了下來,用兩只手拉開兩邊的衣襟,給季東梅擋著風(fēng)。
季東梅一邊燒著紙一邊說:“老陶啊,你放心地去吧,這兩天,我現(xiàn)在心里舒坦多了,你的那些盆花草,我會幫你伺候好的”。
責(zé)任編輯 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