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幾天腿疼,老毛病了。一旦放縱自己,坐的時間長了,這毛病便會出來興風作浪。
那晚坐女友家。女友手術才出院。一個人怪孤寂的。參加完一作家老兄的作品研討會,時間還早,便拐到女友家,盤起腿,聊上了天。
聊天是能上癮的活。坐到十一點,我感覺不對勁了,身體不對勁,但大腦還留戀著,便繼續坐,繼續聊。
次晨起,腿部感覺不適。知道昨晚太放縱了,這便是放縱的代價。
最早發病,是因為寫小說。最慘的時候,小說癮上來了,腿又提出抗議,便只好半蹲著工作。這是什么姿勢?看到我這動作的人,都一頭霧水。
三四年前,我寫了四五個中篇,那也是腿腳最不方便的時候,搞得那陣子一提起出遠差,我就有畏難心理。這兩年不想寫小說了,腿腳也不怎么惹事了,時間一久,也便忘了我還有這毛病。
可人就是賤。你一沒事了,就會放縱自己,又是上網,又是寫破玩意,有時還玩游戲,嘿,那狗東西就會瞅著你放松的當兒,上來擂你一拳。
不過,老實說,對付這樣的小毛病,我也累積起了足夠的經驗。誰讓我早年還當過醫生呢。
最早我還找一位哥們給按摩推拿,他很熱情,任何時候都這樣,而我,總是對他不起。每當病犯了,就想到他了;一旦好了,就想不起他。每次去找他,號也不掛,他依舊滿臉熱情,又是針灸,又是理療,又是推拿的。這破腿,被他這么一搞,只會更疼。你想,那肌肉好歹也是出了問題的啊,經得住這種滿腔熱情嗎?它當然只會更疼地報復你。去時,我還能保持身體平衡,不細看,看不出我腿腳不便;出來時,我咬著牙,一拐一拐,就像一個殘疾人。
后來,我索性算了,也不找人治了,就躺在家里吧,養腿。沒想到,這養腿的簡便療法,療效壓根不輸于治療。躺幾天,便會好。這之后,我再沒治過。
二
當然,這只是腿疼,這樣的毛病,在理論上說,是肯定要治療的,治療呢也肯定會有效的。但不治,也壞不到哪里去,最后也會不治而愈的。這是我的一點經驗之談。
類似的經驗之談,我肯定還能搜羅出來一點。不過,以我的歲數,及我有限的生病經歷,也不會太多。
鼻炎,可能是很多讀者會感興趣的一個小毛病。我也有幸和它共存共榮過。這樣的毛病,看起來小,但纏人得很。你想,人茍活于天地間,靠的就是那氧氣。吐故納新功能,對人何其重要啊。人若是那股氣上不來了,就嗚呼哀哉也。所以這呼吸,實在不能小瞧了它。呼吸不暢快,會給你帶來多大麻煩,還不要說,在關鍵時候,鼻子老不給你撐面子,那時候,你肯定會感到自卑,少了很多人生之樂趣。甚至連死的心也許都會有。
在這里,之所以拿鼻炎說事,是因為我當年治這病,走的也是無間道。
我當醫生時,有吳同事,便治好了老公鼻炎的毛病。她告訴我,別看是個小鼻炎,走正門找五官科醫生,都拿不出好方來,花了時間不說,還治不好病。她的方法也簡單,還管用,是她自己摸索的。我拷貝了過來,原方照抄,不出數月,小鼻炎果真和我告了別。
后來到了媒體,主持保健版,記得有讀者來信,強烈要求征集治療鼻炎小驗方,說是這病害苦了他,走南闖北,遍求名醫,都沒效。我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在報上刊登人民來信,征集驗方。群眾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雖然沒有重獎,但一樣有熱情有溫度。誰說中國人缺乏善心與愛意呢。寫信、打電話甚至親自上門,貢獻驗方的大有人在。那陣子,這個版可熱鬧了。還真征集到了不少驗方。或者說,是旁門左道。
可惜的是,后來女兒得這病,我推薦她各種奇絕方法,她卻大部分沒效。這沒效的原因,一半得歸咎于她自己——缺乏耐心。這是后話。
三
我認識的醫生中,會點奇門招術的,是針灸王。
她當然不叫這個名字,只是我隨手給她捏造的符號。
針灸王現在已是五十初度的年紀。但看上去一點都不顯老,還是個基督徒。她有一張相當齊整的五官,時時充滿爽朗笑聲的喉,更有一副伶牙俐齒。
怎么伶牙俐齒法,我說一個小例子,你就服了。
因為不方便實話實說,我在這里,就用點文學障眼法,演繹一下。事實是真的,人物容我隱去。反正我如果說出來,你們肯定都知道。
話說這個人物,那年得了個怪病,怎么怪法,查來查去,實質性的東西,都是好的,但感覺就是難受。治來治去,中醫治,西醫更治;名醫治,非名醫也治過;大醫院去過,小醫院也問過津,還是好好壞壞。治到最后,連我都快崩潰了。
無奈之下,一個細雨濛濛的上午,我決定帶他去找針灸王。
“你這病,誰都治不好,只有我能治好。什么藥都吃不好的。”針灸王這句話,很自信,面帶微笑,朗聲甩出。
就這一句話,他就決定,在她那里治了。什么中藥不中藥的,劃過價交過費了,又怎樣?不要了。
嘿嘿,你說針灸王沒半點本事,敢這樣說嗎?
針灸王自己說自己有十八般武藝,治過無數怪病,只要她一打開話匣子,你就只有聽的份兒,而且你會迅速下定決心:得,就在她這里治了。因為無數的病例,會從她神奇的嘴里飛出來,你不得不服呀。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病例的力量更是無窮的。
有讀者會奇怪,這不是江湖醫生慣用的伎倆嗎?
的確如此。但人家針灸王所在的是一家大醫院,就沖著那個門頭,也不會讓你有江湖醫生的懷疑。江湖醫生,那都是要職稱沒職稱、要學歷沒學歷的人,雖然針灸王只是一個中醫高徒出身,現在的職稱也不高,可人家是正宗的針灸大師的關門弟子,那和江湖醫生是完全不同的。江湖醫生吹牛都不犯法,針灸王真是治好了無數的病,說說病例還不應該嗎?
更何況,一邊聽著她爽朗的笑聲,一邊做著治療,還時而可以和醫生開些或素或葷的玩笑,這樣的治療,不說是一種享受,讓你免了額外掏錢,至少也不會增你痛苦吧。很多人,都在網上網下說著憤怒的話,說醫生如何如何冷漠寡情,在針灸王這里,簡直是無稽之談。
很多病人都喜歡到針灸王那里去。盡管醫院領導不喜歡針灸王,把她給安置到最偏僻的一個角落里。可她的病人,照樣追著來。我敢說,你就是把針灸王安置到太平房隔壁作芳鄰,人家那里照樣紅紅火火,你鼻子氣歪也沒用。
針灸王之所以不討領導喜歡,據說她當年一把菜刀鬧過一次革命,因為沒房子,就舉著菜刀闖到領導辦公室。但那一茬領導早已光榮退休了,這新一茬的領導,可能早忘記這檔子事了。
據說這年月能夠上達天庭、直通領導的人物,一類是記者,尤其是女主持人,還有一類就是醫生。你想皇帝要有御醫,領導也是人啊,吃五谷雜糧的,能沒個病沒個災嗎,他生病了怎么辦,總得有些親密的醫生朋友吧。這醫生朋友比不得下屬,更比不得酒肉朋友,會有些既親又敬的成分在內。這樣的醫生在醫院里,情不自禁總會帶些牛氣出來。也許是這股牛氣,不討領導喜歡吧。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
我舉薦的那位病人,最后果然是針灸王給治好的。這下,你相信針灸王的本事了吧。
針灸王常用的招術中,有一種殘忍的療法,就是梅花針放血。我曾經舉薦過一位詩人。他第一次治療就哭了。當然,他是偷偷哭的。哪敢放聲哭啊,那還了得。針灸王別的都能容忍,就是不能容忍這種懦夫行為。治病唄,總要做出犧牲,你還以為真可以溫文爾雅,和你探討詩歌啊。治病不是“革命”,但也許算得上是“反革命”。病是要革你命的,那治療當然是“反革命”行為。你想,“革命”從來不會斯斯文文,那“反革命”也斷不會斯文。最后遺憾的是,詩人最終還是受不了這種“反革命”行為,含淚別離了針灸王。
詩人畢竟是詩人,以為天底下的一切,都應該是詩意的。沒想到,生活其實很殘酷。
四
會奇門招術的,當然不止是針灸王一個,只是我最熟悉她而已。針灸王的那一套,還是離不了中醫的精髓。
中醫,是中國的國粹之一。
我有幸浸漬其中,雖然學得支離破碎的,好歹也混了幾年,拿了碩士學位。當然,你現在硬要考我,除非上帝保佑我,我肯定不說全還給老師了,也大半被我送了別的人。當然,這話也謙虛了一點,實話實說吧,你用知識點考我,肯定及格有困難,除非你高抬貴手;但若要換種別的考法,比如,讓我去做醫生們的考官,嘿嘿,那我絕對能得高分——誰是庸醫誰是良醫,這點眼力還是有的。我在圈里混了這么多年,能白混嗎?
火柴棒周,是我隆重推出來的,最紅火的那幾年,我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大半都是因為他。就在前兩天,還有人從浙江金華打來電話,說要找周先生切磋技藝。我說我就是發現他的那位編輯,還是你老鄉。他激動萬分,真的是你嗎?那書的后記就是你寫的呀。我說是的,完全沒錯。
兩個月前,有人推薦我去拜訪一位上海戲劇學院的高材生,是位畫家的女公子。很清瘦。她剛做完一個片子回來,累得慌,不方便出門,我便攜大頭馬去拜訪。大頭馬的一大熱望,是想成為未來的名編劇。當然,她還有無數的激情職業幻想,比如,想做女偵探,也想做導演,甚至還想過做金庸的大弟子,現在則強烈熱愛上斯蒂芬·金,《肖申克的救贖》作者,美國恐怖小說之王。我這幾天正被她逼著,認真看著他的書。
那天畫家很熱情地切開西瓜招待我們。陪同者是余秋雨先生的學生,現在是女畫家的同事。閑聊中,畫家無意中說漏了嘴,說她女公子身體不好,中學時曾經因為甲亢還休學過一年。這甲亢,絕對不是一個好毛病。西醫說是要終身服藥的。中醫也沒說能治得好的。這就置女學生于相當尷尬之地步。這時候,我正在報上熱烈推出火柴棒周,畫家便給周先生寫信(地址肯定是從我這里要的,但我記不得了),懇求惠賜良方。周先生說,這玩意他也沒治過,從理論上應該能治,他便畫幾個穴位給他們,讓他們按圖施治。耳穴,用火柴棒按壓;體穴,則用手指按壓。
以前,中醫的穴位治療,有針灸,有埋線,有注射,可沒聽說用手指按或用火柴棒壓的。可天下的道總是相同的,既然可以用針,為何就不能用火柴棒呢?無非是取材不同而已。而且那小小的銀針多危險呀,有的人會暈針,你聽說過沒有?周先生就見過。他剛開始時還沒那么聰明,想到什么火柴棒,當年他是老右派,政治上徹底凍結沒出路的人,想走文學路,給一家報紙寫了首百行長詩,可人家來函,要調查他的政治面貌,農場說,周某某是個摘帽分子。這下,他徹底完蛋了。可文學完蛋了,身體也快完蛋了,一個老右派,誰睬他呢。只好自己嘗試著來治自己。這下,他從此走上了不歸路。
話說火柴棒周,剛開始是在自己身上做實驗,在頭上身上反復扎針,這一招,連老婆看了都恐怖,你想你突然推開家門,看到的竟是一個頭上扎滿針的男人,不覺太恐怖了嗎?他也覺得他那時候很像個瘋子。不過,瘋子最后把自己給治好了。然后開始躍躍欲試治別人。沒想到,有一次在路上救乞丐,竟把乞丐治暈了。火柴棒周畢竟是膽小的男人,他從此后不敢再扎針。便改用火柴棒來替代了。
這一替代,竟使中國產生了一個新的旁門左道招術。這之前,你沒聽說過火柴棒能治病吧?我敢說,你肯定沒有。
好了,現在回過頭來說這位畫家的女公子。你們都想知道她的命運吧。在她父母持之以恒的堅持下,9個月,甲亢終于別她而去。
奇跡乎?如果不是女畫家親口道給我聽,我這個發現火柴棒周的人,也壓根沒法相信。
五
火柴棒周也好,針灸王也罷,再有什么旁門左道術,在我看來,都還是逃不了中醫那一套。
中醫科學不科學,很多網站都有憤青,在憤怒聲討中醫的科學性及存在的合理性。
可你說中醫是門偽科學,打死我也不相信。不是說我是學中醫出身,就得為它辯護;我還不至于那么小心眼,盡管我壓根不喜歡喝中藥,但我仍拒絕說中醫是偽科學。中醫能治病,總是假不了的。如果說中醫是偽科學,那我們的祖宗都干什么吃了?難道他們得病,統統只有死了死了的干活?顯然不符合事實嘛。
可是中醫界也有叛徒。話說某一日我路過鄭州,見了我一個足有17年沒見過的研究生同學,人家當年是農民考上研究生的,現在是教授,碩導,出了20本專著,每年他著作的發行量是2萬冊,厲害吧,說他是專家絕對不冤枉。可我發短信給另一位同學,他也是博士,教授,只不過改了行,不搞中醫了。我說了這位鄭州同學的厲害,豈料他回復說:出再多書也沒用,偽科學。我暈!
說中醫是偽科學,肯定也有那么一點道理吧。
大部分中藥,是吃不死人的,這話你肯定說完全正確;可如今也有很多中藥,是治不好人的,這話百分之六十也對。我指的是中藥湯劑,而不是中成藥。
有位大家說過,中醫不傳之秘,在劑量上。意思是,這中醫方劑有百變之身,全看你悟性如何。這就考驗人了。現在的速成中醫,我敢說有很多人都學得不太好。你想想,他們這幫學生仔,五年的光陰,既要學中醫,又要學西醫,手忙腳亂的,囫圇吞棗啊,哪一樣能學好呢。我學了八年,還學不好。我想并不是我特別笨吧。再想想,現在的中藥都在大棚里長大,那藥效又有多少呢。我有一位漫畫家朋友,也是牛皮癬大夫,他就私下告訴我,說他現在開的中藥,統統都得加倍。就這樣,療效還不如以前呢。恐怖。碰到這樣不爭氣的中藥,又碰到速成時代長大的中醫,難怪有人說中醫不科學。叫我做中醫的辯護律師,我也不一定能打贏這場官司。
不過,旁門左道,另當別論。
西醫是沒什么旁門左道的,人家都是正道,這一點就比中醫強。科學的東西,有什么旁門正門呢,該手術做手術,該用藥就用藥,書上都有規范的答案,談不上正門與偏門。
中醫就不同了,幾千年來,中醫就像武俠,學派眾多,高手林立,且都自立門戶,甚至還傳男不傳女的,封閉極了。你用藥,我用針;你治喉,我治傷;你用膏藥,我用棍打,一樣氣死你。
棍打療法,是我聽說過的民間秘治療法之一。當屬旁門左道某門某科。可惜我一直無緣親見。可能現在已消亡了。火柴棒周年輕時曾見識過。他祖父當年是當地名中醫。火柴棒周長大時,祖父周中醫早已去世,故火柴棒周沒繼承下周家秘籍。火柴棒周有很多故事,都是文革期間治病中的傳奇,可惜我無法考證他說話的真實性,但2002年我陪他去京城,為一位部長公子治病,那公子得病二十余載,精神失常,高度亢奮,自說自話,沒個停歇,一晚只睡兩個小時。火柴棒周一見如此,大嘆無治矣!可人家部長夫妻親自在中南海邊的中辦招待所里請客,火柴棒周感動莫名,還是背水一戰吧。斯日,火柴棒周使出渾身力氣,上按下按,足足治療一個小時。他想,就算無效,心力已盡,部長也無話可說了。只怪他當年工作太敬業,把高燒的兒子給耽誤了,留下腦炎后遺癥,還能怪誰呢。沒承想,一早便有電話飛來,說病人一夜安睡,破天荒的再也不自言自語了。這可是大喜事啊。火柴棒周也激動得差點涕淚橫流。這旁門左道,敢情竟有如此奇效,真是沒想到。
不過,火柴棒周也有失手的時候。這一點,請恕我在此隱去。我做人的原則是,只愿成人之美,不愿毀人名聲。何況,這失手也在情理之中。除非是江湖醫生,敢說此生治病從未失手。可針灸王和火柴棒周,畢竟都不是江湖醫生啊,他們也是凡人,馬失前蹄,情在理中。要不,醫學諾貝爾獎早被我們中國人摘下來了。總而言之,我相信,旁門左道,肯定也是有它的適應癥的,絕不是萬病萬癥都適用。讀者諸君切切記取!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