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一樣長長的兩列舊房子,緊夾鵝卵石的小路,是我的祖父輩們活了一生的弄堂。日出日落,幾十年朝夕相處的鄰里關系,生活瑣事的紛繁與交織,弄堂宛若一個很大的家庭。
我有記憶的時候,弄堂口就一直有個老皮匠。他是外鄉人,也不知道他住哪里。他除去過年前后的十幾天,始終雨雪無阻坐在那里,低頭忙著手里的活計,偶而也逗逗小孩,或與弄堂里的大人說笑些什么。久而久之,我覺得他頭頂上那傘下籠罩的空間,也像一動不動的房子,只是矮了點,卻悄悄將弄堂延長了一小節。
我最后一次見到老皮匠,是我的祖父拿著五分錢叫我去補鞋。老皮匠邊補鞋邊平靜地對我說,小強強,爺爺后天要回鄉下了,以后就不來了,不再給你補鞋了,你要聽爺爺奶奶的話。我只顧用心玩著那些半塊月亮形狀的鐵質鞋掌、仿佛噘著嘴似的鉚釘,和吸附在磁鐵上宛若緊緊擠在一起的釘子。老皮匠依舊平靜地說,爺爺越來越沒有力氣了,做不動了,醫生講爺爺的肚子里生癌了。他說著,用锃亮的錐子戳厚厚的鞋底,苦兮兮說,看見了嗎?爺爺戳不動東西了。
我那時還小,世事艱辛知之甚少,認為他做不動就應該不做了。我望著他花白的頭發,樹皮一樣的臉,毛毛蟲一樣難看的根根手指,我想到遠處的弄堂也有個皮匠,想到以后修鞋要多跑些路了。
鞋補好后,老皮匠替我穿鞋的時候,語調透著驕傲問,小強強,爺爺補的鞋牢吧?我那時對鞋子的牢與不牢沒概念,我只顧把腳往鞋里伸。我走的時候,老皮匠突然抓住我的小手。我連忙掙脫。我嫌他臟,嫌他摸臭哄哄鞋子的臟。老皮匠并不生氣,語調充滿感激說,小強強,告訴你爺爺一聲,說我感謝他這么多年對我生意的照顧。老皮匠感謝我的爺爺,我感到驕傲,我應了聲知道,就飛快地跑開了。
大概一個月后,我聽到爺爺嘆息老皮匠死得可憐,我也只是想到那些好玩的鞋掌、鉚釘和釘子,想著它們隨著老皮匠的消失而消失,想到沒了老皮匠的弄堂顯得寬敞的同時,隱隱感到老皮匠大傘籠罩過的那片空間,寂靜而空曠,弄堂的活力仿佛失去了以往的完整。
以后的弄堂里,只有毛頭的媽媽經常提及老皮匠。她總是感嘆說,以前有老皮匠,還能替我看著毛頭!
我的祖母說,是一場高燒,把五歲時的毛頭燒啞燒呆了,說毛頭媽媽一直后悔沒有及時帶毛頭看醫生,說毛頭媽媽以為發燒熬熬就會好的,說人窮沒想到還有這些講究,說以前都是這么熬熬就過來的。
毛頭不會說話,但毛頭能發出媽字的發音。毛頭高興時,發出“媽—媽媽—媽—媽媽……”的聲音,毛頭不高興時,發出急促的“媽媽媽媽……”的聲音。毛頭不是聾子,毛頭還能聽懂別人說的一些話。比如我的祖母喊我,假如毛頭正好在我旁邊,毛頭就會“媽—媽媽”地指指我,再“媽—媽媽”地指指我祖母。
我對毛頭有記憶的時候,毛頭是個像我父親一樣結實的壯漢。但毛頭也是弄堂里惟一沒被我喊過叔叔的人,盡管我最討厭弄堂里的流氓黑皮,我也喊過他叔叔,盡管祖母曾經指著毛頭讓我喊叔叔,但我就是不愿喊,我相信年紀和我父親差不多,卻還要媽媽穿衣洗澡的毛頭肯定是呆子,我認為只有呆子才喊呆子,我不做呆子。
毛頭媽媽很怕毛頭半夜悄悄溜出門走失,她夜里從不睡在床上,總是搭塊木板睡在大門后面,起著門閂的作用。毛頭媽媽白天對毛頭看得也緊,除了怕毛頭走失,毛頭媽媽還怕弄堂里的人欺負毛頭。毛頭媽媽一般只準毛頭坐在門口那把發紅的竹椅上,或在門口走動。我那時最奇怪毛頭媽媽仿佛渾身都是眼睛,只要毛頭稍稍離家遠些,毛頭媽媽即便正低頭洗衣服或摘菜,都會頭也不抬地喊道,毛頭啊,不要跑遠啊,小心討打哦。毛頭媽媽就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拴著毛頭。假如毛頭媽媽一時疏忽,只要毛頭走到弄堂口,老皮匠就會撅起屁股,頭盡量探進弄堂里喊道,毛頭媽媽,毛頭出來啦。
弄堂里總是有人喜歡欺負毛頭,只要看見出現在弄堂口的毛頭,就像看見好吃的食物,一旦偵察到毛頭媽媽不在毛頭的身后,他們就會沖上前喊毛頭呆子,就會偷偷跑到毛頭的身后,用力拍擊毛頭的后腦勺,并立即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們有的干脆使勁扭毛頭的耳朵取樂,毛頭越是疼得齜牙咧嘴,“媽媽媽”地亂叫,他們越是高興,越是炫耀說,就要這樣治呆子,他才會曉得怕。
假如天天戴著鴨舌帽的東東看到毛頭,他會照準毛頭的屁股惡狠狠地猛踢,直到看見毛頭疼得滿臉通紅,“媽媽媽”地亂蹦亂拍屁股,東東才會停止,指著他踢毛頭的那只腳炫耀說,踢屁股想要踢痛人是要有功夫的,只有狠狠踢準了屁眼,才能踢痛人,才能痛得人的腦袋像要爆炸一樣。
我們這些看熱鬧的小孩,也總是學著東東的樣子去踢毛頭的屁股。但我們太矮,腳還踢不到毛頭的屁股,我們只好用拳頭搗毛頭的屁股。之后,我們又會笑瞇瞇地聞著自己的拳頭說,這個呆子的屁股臭死了臭死了。我們的舉動,讓弄堂口笑聲一片。
但只要傳來“毛頭媽媽,毛頭出來啦”的聲音,所有欺負毛頭的人,就會像四散潰逃的老鼠,瞬間跑得無影無蹤,讓弄堂口只剩一個疼得亂蹦亂喊亂拍屁股的毛頭。
我們怕毛頭媽媽罵我們,我們都知道欺負毛頭是不對的,何況我們還是天天要見面的鄰居,我們也怕被自己的長輩知道后,會拎著我們的耳朵向毛頭媽媽道歉。東東的媽媽就經常拎著東東的耳朵對毛頭媽媽說,毛頭媽媽,對不起啊,真不好意思啊。但東東事后總是對我們說,我下次還要狠狠踢這個呆子。其實毛頭媽媽很少罵過我們,即便看見有人欺負毛頭,也至多冷眼看看那人,就邊打毛頭邊說,你個死不掉的討債鬼,叫你亂跑!
“毛頭媽媽,毛頭出來啦”的聲音,通常都是老皮匠喊的。老皮匠喊毛頭媽媽之前,會勸欺負毛頭的人說,人家一個啞巴,已經夠可憐了,還這么捉弄人家干什么。老皮匠的話雖然對我們不起作用,卻讓我們知道欺負毛頭的快樂即將結束,我們頓時一擁而上,搶著打毛頭,然后迅速逃走。
其實毛頭的力氣是弄堂里最大的。他和我父親扳手腕,沒見他怎么用力,滿臉通紅的父親就輸了。父親的力氣也很大,東東和我父親說玩笑話,若是被他一把抓住,東東會立即求饒說,曉得你力氣大,饒了我饒了我。但毛頭就是從來不打人,好像不會打人似的。
曾經有人把東東制服得動也不能動,像搬石頭一樣把東東搬到毛頭的跟前說,毛頭,打這個專門欺負你的壞癟三,打他!但毛頭一副笑著看戲的樣子。那些人又對毛頭說,毛頭,不要怕,這個壞癟三已經不能動了,你打他沒關系。但毛頭表情依舊,仿佛東東根本就沒欺負過他似的。那些人甚至向毛頭拍著胸脯說,毛頭,只要你敢打他,我們保證你沒事,保證這個癟三以后再也不敢打你。他們說著,會猛扭東東的耳朵,疼得東東嗷嗷直叫。但毛頭還是表情依舊。這就氣得他們放下東東,一齊打著毛頭說,難怪你是呆子,叫你傻笑,氣死我了。假如東東這時又把毛頭踢得“媽媽媽”地亂拍屁股亂蹦,他們就會說,這種賤骨頭就要這樣對付,踢死他。
毛頭在弄堂里的口碑很好。毛頭力氣大,只要有人喊毛頭幫忙搬東西,毛頭會立即“媽—媽媽”激動地應著。毛頭媽媽也總是笑著望著這一切。毛頭還有個特別之處,就是誰家的親戚只要來過弄堂一次,即便間隔了很長的時間再來,毛頭都會一眼認出,都會激動得一臉是笑,“媽—媽媽”地迎上去,一把搶過來人手中的大包小包,一路“媽—媽媽”地送來人到該去的地方。即將到達的時候,毛頭還會搶先幾步去敲門,朝著那些還不知道已經來了親戚的人,“媽—媽媽”指著自己的身后。他的這種鳴鑼開道,會讓弄堂里頓時熱鬧起來,讓來人笑容滿面。
我叔叔在外地工作,每當他回家,毛頭都會“媽—媽媽”地迎上去,激動得滿臉是笑,一把拎過我叔叔手中的旅行包,“媽—媽媽”地為我叔叔帶路,然后搶先來到我家,對我爺爺奶奶“媽—媽媽”一通。我叔叔有次深夜回家還說,東西太重了,要是白天有毛頭接接就好了。
毛頭的這股熱情,假如不是毛頭媽媽喊他回家,或是被來了親戚的人家推出門,毛頭會一直站在旁邊,嘴里“媽—媽媽”著,笑瞇瞇地看著人家團聚。毛頭即便被推到了門外,還會轉到人家的窗戶前,依舊嘴里“媽—媽媽”,滿臉是笑,深情地望著屋里。
老皮匠消失的那年,毛頭曾經走失過一次。毛頭媽媽先沒想到問題的嚴重性,滿弄堂邊找邊喊,毛頭,你個討債鬼,快回來哦,少討打哦。當弄堂里的人都說,好像剛剛還看見毛頭的。毛頭媽媽急得臉色發白,眼睛發紅。那天,直到我睡覺的時候,也沒有找到毛頭的消息。
第二天,我看見毛頭媽媽面團似癱在毛頭坐的那把椅子里,不管家門口的鄰居怎么勸她說,毛頭媽媽,你放心,毛頭膽子小,肯定不敢跑遠的,小二子他們今天肯定能找到的,況且還有警察,他們遇到毛頭也會送他回家的。毛頭媽媽只顧抹淚,半天才說上一句,他是個呆子,又是個不識字的啞巴,肯定不曉得問路和告訴人家什么的,肯定也不曉得要飯吃啊。毛頭媽媽的話,讓大家一片嘆息。小二子是毛頭的大弟弟,毛頭還有一個弟弟和兩個妹妹。
毛頭失蹤的那幾天里,弄堂里傳言毛頭是被老皮匠的魂收走了,說老皮匠平時很關心毛頭,才要把毛頭帶走。但也有人說毛頭的爸爸死了這么多年都沒把毛頭帶走,老皮匠怎么可能比毛頭的爸爸還放心不下毛頭呢。這些話都是悄悄背著毛頭媽媽說的。我聽到這些話的時候,頭皮發麻,仿佛看見老皮匠就在弄堂口,那些閃亮的鞋掌、鉚釘和釘子,也閃著令我害怕的光。
毛頭是在一個星期后被找到的,是被東東正巧遇到的。東東說他和女朋友正在公共汽車上,是他向窗外不經意地一望中,感覺靠在大樹底下的人肯定是毛頭。東東說他看毛頭看了二十多年,肯定不會看錯的。東東說這是他第一次上女朋友的家,但他當時什么也不管了。說他看到毛頭時,滿嘴是泡的毛頭都餓得說不出話了,說毛頭看到他時,哭了,哭得他的心一抖。東東說他趕緊叫女朋友買來水和餅干,說毛頭的身體真好,吃了點東西后,就能站起來,就能讓他半拖半背著回來了。
東東說的時候,毛頭媽媽直流淚,直點頭,鄰居們一個個豎起大拇指贊揚東東。毛頭媽媽還不時拍拍東東身上的泥灰說,東東,都是我家的討債鬼把你身上弄得這么臟,你脫下來,我來洗。東東說,不要不要,老鄰居,應該的應該的。毛頭媽媽要請東東吃晚飯時,東東說,老鄰居,千萬別客氣。東東說完就跑了,惹起鄰居們一片善意的笑聲和贊嘆。
東東以后再也沒有打過毛頭,即便有人慫恿,東東也會說,呆子可憐兮兮的,打這種人作孽的。東東不打毛頭了,但總是喜歡把自己裝扮成大人的西西變成了專踢毛頭屁眼的人。但西西打毛頭的時候,是要提防東東的。一旦東東看見,就會沖上去猛踢西西的屁股,嘴里還會說,小赤佬,我叫你壞,我把你也踢成呆子,踢成啞巴。假如西西跑,東東會拼命追,非要踢上西西幾腳才罷休。西西不僅要提防東東看見,還要提防被弄堂里的流氓黑皮看到。黑皮自從看到毛頭奄奄一息的樣子后,只要看見誰捉弄毛頭,黑皮就會翹起他粗粗的大拇指,指著自己黑黑的大臉說,你媽個×,打呆子下不下作?過來打我,我摜死你個癟三!黑皮是我們這一帶的打架大王,弄堂里的人都怕他,我爸爸也怕他。
當時,毛頭被東東背到弄堂口的時候,東東說他實在是背不動毛頭了,邊朝毛頭媽媽家走邊喊,毛頭媽媽,毛頭找到了,毛頭找到了……東東的話,立即引出了弄堂里所有的人,他們重復著東東的話向弄堂口跑去,爭著把毛頭抬回家。
毛頭媽媽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渾身顫了顫后,迅速起身,跑向弄堂口。當毛頭媽媽看到被人抬著的毛頭的時候,突然原地不動,手帕落地,淚如泉涌。當毛頭媽媽聽見毛頭發出有氣無力的“媽—媽媽”聲時,毛頭媽媽突然撿起手帕,朝著毛頭劈頭蓋臉地邊打邊罵,你個死不掉的討債鬼,你下次還跑不跑?你想送人命是不是?
幾年后的一個下午,門口的幾個老太太和我的祖母說著毛頭媽媽家的事。她們說毛頭媽媽大概不行了,嘆息毛頭媽媽苦了一輩子,被毛頭害得頭發都比別人白得早。說毛頭媽媽拿出不少金器交給了小二子,讓他以后照顧毛頭。說毛頭媽媽是看小二子老實,不僅平時對毛頭好,在毛頭失蹤時,小二子更是不分黑夜白天騎車到處找,說小二子還把毛頭當哥哥,不像毛頭的妹妹,不是嫌毛頭呆就是嫌毛頭臟,對毛頭說話也惡聲惡氣。說毛頭媽媽擔心小二子結婚后,不知小二子的媳婦會不會對毛頭好。說毛頭雖然傻,但也不是完全傻,說毛頭假如有個工作,有份穩定的收入就好了,說她很后悔為什么不替毛頭找份工作。她們說著說著,又說到毛頭媽媽居然還有個饅頭大小的金元寶,說毛頭媽媽剛進弄堂的時候,也和她們一樣窮的,怎么就悄悄攢下這么多的金器呢?說毛頭媽媽既然這么有錢,平時還那么省干什么,連自己生病也舍不得看。
幾天后,一個陽光燦爛的上午,毛頭媽媽杵著拐杖出現在弄堂口,笑著對人說,閻王爺哪里是可憐我,是可憐我家毛頭沒人管啊。
毛頭媽媽病好后,通過居委會為毛頭找了份工作。
毛頭上班的那天,毛頭媽媽叮嚀說,毛頭啊,好好干,聽話,人家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毛頭直點頭。毛頭跟在小二子身后向弄堂口走去的時候,弄堂里的人,都笑瞇瞇地對毛頭說,毛頭,上班啦,掙鈔票啦,了不起啊,好好干哪。毛頭很高興,“媽—媽媽”回應著,胳膊筆直指著弄堂口的方向。毛頭媽媽也高興地說,讓毛頭鍛煉學著照顧自己,還能掙兩個錢,以后也是個依靠。
以后的幾天,我總是看見毛頭穿著打著補丁的中山裝,干干凈凈地跟著小二子去上班,傍晚的時候,毛頭渾身泥灰,一臉疲憊地跟在小二子的身后回家。毛頭回家的第一件事,是咕咚咚喝光滿滿一大茶缸的涼開水,再“媽—媽媽”地指著空茶缸,示意還想喝。毛頭媽媽也是趕緊替毛頭洗了澡,立即讓毛頭吃飯。那幾天,我經常看見頭發花白的毛頭媽媽立在毛頭的身旁,滿眼憐愛地看著狼吞虎咽吃飯的毛頭。這時,若有鄰居說,毛頭媽媽,毛頭掙錢了。毛頭媽媽總是苦笑說,上班苦哪,這么有力氣的毛頭,天天都累癱了。鄰居說,干干就會習慣的。毛頭媽媽依舊苦笑說,有什么辦法,苦命哪!
毛頭發工資的那天,毛頭一進弄堂口,就激動地大聲“媽—媽媽”起來。一旁的小二子笑著說,毛頭蠻精明的,也知道鈔票是好的,我替他拿都不肯。毛頭在鄰居們“毛頭掙錢啦,了不起呀”的聲音里一路小跑。毛頭見到媽媽,立即把錢交給媽媽,“媽—媽媽”著笑得更歡。毛頭媽媽先是高興得合不攏嘴,接著,望著渾身灰泥的毛頭流淚了。
一天,祖母說毛頭媽媽懷疑工地上有人欺負毛頭,說毛頭媽媽替毛頭洗衣服時,看見衣服的背后有只腳印,說這肯定是人踢上去的,說毛頭媽媽不相信那里的工作會有這么苦這么累,天天都把好端端的毛頭累癱了。
毛頭媽媽第二天來到工地,躲在一旁觀望。毛頭媽媽看見工地上所有的人都躲在陰涼里,睡覺的睡覺,打牌的打牌,只有毛頭一人在炎炎烈日的暴曬下,不停地扛水泥運黃沙,看見那些打牌的人還不時地對毛頭大聲喝道,呆子,扛快點,小心挨打。看見那些打著哈欠上廁所的人,經過毛頭的身旁,幾乎都會給毛頭一腳說,呆子,快點扛。毛頭媽媽哭了,但毛頭媽媽沒有去管,毛頭媽媽只是哭著看著。直到毛頭媽媽看見毛頭仰頭就著水龍頭喝水時,也被人一腳踹了個嘴啃泥后,毛頭媽媽才像頭獅子般沖進工地,淚流滿面地指著剛剛踹毛頭的男人說,你是畜生啊,你們不干活也就算了,這么熱的天,這么累的活,生水都不能喝一口啊,你是不是畜生?那男人看看毛頭媽媽,愣了愣,然后若無其事地走開了。毛頭媽媽又拉著毛頭來到陰涼里人多的地方說,你們領導呢?我倒要問問你們領導,是不是他允許你們這么做的。毛頭媽媽見沒人吭聲,再次淚流滿面地說,你們是不是人,自己躲在陰涼里,讓一個傻子干活,這也就算了,還打他,這也算了,誰讓他是傻子呢,但你們連水都不給他喝,難怪毛頭一回家就喝那么多水,吃那么多飯,你們真是一群畜生,你們不怕遭報應嗎?老天是有眼睛的!
毛頭再也沒上過班了。
但之后沒到兩個月的時間,毛頭再次失蹤了,距今已有十年的時間。為了找毛頭,小二子三年沒上班,全國各地到處找,盡管在公安局報了案,在許多城市的電臺電視臺,各種報上都登了尋人啟事,卻一直生不見毛頭的人,死不見毛頭的尸。
弄堂里絕大多數的人猜測說,毛頭這次肯定是被人有意騙走的,所以才很難有毛頭的任何消息,說毛頭老實聽話又有力氣,肯定被人騙去當苦工了,不然的話,特征這么明顯的毛頭,不會這么久都找不到,說毛頭肯定還活著,因為一直沒有毛頭的尋尸啟事就是證明。這些話說得毛頭媽媽對毛頭上班這件事后悔無比。
毛頭失蹤不久,毛頭媽媽幾乎成天坐在門口那把毛頭曾經天天坐著的椅子里,一遍遍自語說,只要我家毛頭有口飯吃,毛頭就應該還活著啊。之后,毛頭媽媽的目光木呆呆地望著遠方嘆道,毛頭唉,討債鬼唉,就是知道你死了,也比這種生不見人,不知道你活著怎么樣好啊!
我至今都相信毛頭還活著,苦難地活著,想到活著的毛頭,就這么消失在活著的人群里,我總會看到一片只有天空的原始大地,寂靜而空曠!
責任編輯 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