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這一生（上）

不是感動

是你眼底隱忍的疼痛

喚醒了我沉潛而僵直的愛

謝謝你

親愛的

卓瑪28歲，還不曾在愛情中找到自己。每一次，卓瑪都像為祖國奔赴邊疆，不講任何條件，愛得深，就會在某一天跌得重。可是卓瑪身先士卒，一次又一次，直到一干死黨好友都說，你要死要活，都離我們遠點兒，你舍得死，我們就舍得埋。從18歲，開始第一場初戀，10年，卓瑪顆粒無收。直到28歲生日，卓瑪捧著酒瓶子跌坐在自家門口，媽媽開門說，又被人甩了？卓瑪酒氣深重，仰頭看著媽媽，用冰冷的手指著天幕上遙遠的星星說，媽，如果有上帝，他看見我這些年為愛受的苦，都不會這么對待我的。媽媽拖豬肉柈子一樣將卓瑪拖進屋，說，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一天為男人要死要活的，哪有那么多愛情，你趕快把自己嫁了是正經。卓瑪躺在方廳的地上，用手指著天花板說，好，媽，你說的對，我不會相信什么愛情了，我明天就嫁。

卓瑪第二天酒醒便給一干女友死黨開會，把工作布置下去，務必在今年出嫁。一干女友擊掌而歌，舉杯歡呼，卓瑪，你終于想明白了。干嘛為男人要死要活的，愛也愛了，傷了也傷了，找個疼你的男人嫁了，才是熟女。卓瑪舉杯豪飲，說，今年我媽過年的時候和我說，等你出嫁了，我在咱樓門口張燈結彩，把全樓的鄰居都請上來白吃白喝。說完了卓瑪悶頭喝酒，一桌子人都悶聲不響。卓瑪又嘴里念叨著，上次給雷買的風衣還沒給他呢，都買了我還是哪天給他送去吧！一干女友將杯里的酒兜頭潑去，齊聲大喊，賤人，死有余辜！卓瑪大醉，黛用腳踢她，要不你就收拾收拾趕快去世，要不你就好好活著，別一天弄得跟冤大頭似的，最看不起你這個樣子。卓瑪抬起頭說，黛，為什么我們的身體總是跑贏我們的靈魂？！

卓瑪在死黨的嚴逼下，在周末進行了一場瘋狂購物。卓瑪心疼得直叫，我的銀子啊，我不買了，這么多年我也沒買過這么些衣服！死黨便說，就是因為你不買，所以現在嫁不出去。死黨說完還不解恨，又說，你給那些臭男人花的錢，夠你買兩火車皮的衣服外加全套家具了。卓瑪兩眼冒火地看著死黨，說，你不揭我傷疤就活不下去了？那都給你，這張信用卡也給你，都花了吧，反正不是你的血汗錢。花死拉倒！死黨笑嘻嘻接過銀行卡，說，你早這樣，早嫁出去了，何至于有今天！卓瑪紅了眼圈站在購物人潮中說，我卓瑪真的這么慘嗎？

然后是漫長而毫無止境的相親，以至每天上班卓瑪都得穿著得體，以防隨時有可能發生的任何相親事件。周一大清早，卓瑪正忙得灰飛煙滅，死黨來電話，快下來，到你們的大堂吧。卓瑪問，什么事，現在沒時間。死黨說，你忙，我更忙，我是請了假來的，你看著辦吧！卓瑪無法，電梯等不及，一路跑樓梯到了大堂吧。死黨站起來說，這是×××，是我媽同事的好朋友的孩子的弟弟。卓瑪看也不看那男子，盯著質問死黨，你有沒有正事，現在是周一的早上，你知道這個時間我最忙，你看全中國哪個人早上相親？死黨說，誰讓你不爭氣，到現在嫁不出去！卓瑪轉頭看著那男子說，您是做什么工作的？男子說，做保險的。卓瑪說，怪不得，我看過了，不同意，您請回吧。死黨急了，你以為你是誰啊，人家百忙之中來了，你就這態度！卓瑪說，他沒正事兒，你也沒正事兒，你是百忙，我現在是萬忙。你以后少干這沒心沒肺的事。氣得死黨掉頭就走，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話，活該你個老光棍，看我以后再幫你的，我就不姓仁。當個小干部，不知道怎么得瑟好了！那男子對卓瑪說，她都走了，你消消氣，我們坐下聊聊。卓瑪雙目圓睜，看了一眼那男子，竟然笑了，說，你是什么材料制成的？你媽真是強人。

其他的相親一般都是在晚上進行，卓瑪秉承了職業的習慣都是提早10分鐘到，然后等著死黨帶著某個男子款款走進來。有時對方來晚了，卓瑪便自行點菜開吃，死黨便說，你有教養沒教養，人沒來，你倒先吃上了。卓瑪多半這時頭也不抬，輕聲說，約會遲到半小時，是有教養的行為？那男子忙說，堵車。卓瑪仍不抬頭地說，您可以回去了，估計現在不會堵車了，可以正點到家，抱歉我沒點您的菜。當然，也有衣著得體，準時來的，懂得幫卓瑪寬衣拉椅子，吃得高興了，大家就去唱歌，卓瑪玩高興了，能唱能跳能喝。事后男子就說，這女孩子太瘋了，不是個省油的燈。卓瑪便說，你告訴他，讓他趕快收拾收拾死去吧，找個避風的垛子，別被風吹著！到時我給他設計墓碑。

也不是不能遇上帥氣有事業的男子，有時人家會問，你挺優秀的，怎么到這歲數了還沒有男朋友？卓瑪卡吧卡吧眼睛，困難地說，一直，沒遇上合適的。對方接著說，那和我講講你以前的戀愛經歷吧？卓瑪笑了，那得講十天半個月的。再說了，我以前的戀愛和你有什么關系，為什么要講給你？至此，談話就有點兒僵了。不過也有男子說，那我先講講我的。卓瑪會說，你以前的戀人和我有什么關系？你是來相親的？還是來緬懷過往的？死黨便說，你這個人怎么回事啊，人家是出于信任才愿意講的，你聽著就得了。卓瑪一笑，噢，出于信任，好，請講吧。我認真聽著。那男子的面孔開始放光，怎樣的雙目相吸，如何的心心念念，如何的兩心相印，簡直就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可是，最后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比如不能生育；得了某種疾病；父母認為不賢惠；出現經濟糾紛；紅杏出墻；自己大醉不省人事后偶一為之的一夜情她不肯原諒；一支腳劃落了好幾只船……總之辨認一個蚊子是公的還是母的也是有可能導致分手的。卓瑪安靜地聽完，對方會問，你聽了有什么感受。卓瑪平靜地說，沒有任何感受。事后就會傳來對方說她冷血。卓瑪只笑笑不答，然后說，那就算了。大家都這么大了，何必都委屈著自己。死黨就說，你都到了相親的份兒上了，還不知道夾尾巴做人？！卓瑪笑笑地說，我只有屁股，沒有尾巴。

一轉眼，一年就這樣過去了，卓瑪相了半個城的未婚男青年。這一年的11月11號“光棍節”，死黨之一來電話，卓瑪一拿起電話對方就問，怎么這么久才接電話？死哪兒去了？卓瑪笑笑說，在喝酒，今天過節。死黨說，你在哪兒，我馬上過去。卓瑪說，不了，我想一個人呆會兒，你要是不放心，再過幾個小時你來把我拖回家吧。死黨說，賤人，天天混吃等死，快說，你在哪兒，要不和你斷交。卓瑪說，我能在哪兒？在我們常來的左岸。等到死黨到時，卓瑪已經喝得趴在桌上喃喃自語。死黨揪著她的脖領子說，你活不起了？喝成這樣。你給我起來！卓瑪趴在桌上，說，黛，你讓我喝醉吧，你們別再讓我相親了，我不想處處夾著尾巴做人。愛情失敗還不夠，還要在一次又一次的相親中見識世間百態。我不會再愛上誰了，你們不用再挽救我了，讓我自生自滅吧。當年我在我爸的墳前發過誓，媽媽年輕守寡帶大我，我一定給她娶個好女婿生幾個寶寶，再不讓媽媽寂寞。我努力了，我從18歲就早早談戀愛，一場又一場，每次都掏心掏肺。黛，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看著我每場戀愛如何轟轟烈烈開始，最后又如何片甲不留地暴尸荒野。黛，原來我覺得是我遇人不淑，一次又一次的頭破血流，我現在終于明白，不是人家的問題，是我自己。每次把自己交付的太嚴重，交付到完全沒有了自己。黛，你們沒說錯，我就是那個賤人。所以，黛，我不會再為了結婚去相這種狗屁親了。讓那些男人都死去吧。黛說，你先把這個親相了，再死也來得及。卓瑪說，不用看了，讓他直接去死吧。一個男中音在卓瑪頭上響起，卓瑪，你好。卓瑪伸出手茫然地在空氣中劃了一下，說，你去死吧，再見，不送了。當天晚上，是那男子與黛將卓瑪拖到黛家。卓瑪抱住黛說，黛，你們放過我吧，不要再讓我相親了。黛對那男子說，倪奧，真是對不起，她平時不這樣的，也人五人六的，卓瑪在感情上就沒順過，總是遇人不淑，你能想到的上當受騙，她幾乎都經歷過了，吃一百個豆不知豆腥味兒。可是這么多年，卓瑪依然清澈如水，從來沒見她這么哭過，多少次失戀也不這樣。因為今天是她爸爸的祭日，她不敢回家看媽媽才喝成這樣。

大醉后，卓瑪休了年假，出去了一個月。一個月回來，又黑又瘦，兩只眼睛像可以點燃的火種，剪了短短的頭發，臉上又是笑瞇瞇的了。死黨們都說，脫胎換骨了。怎么回到20歲的樣子了？卓瑪說，我去了三江源頭，是長江、黃河、瀾滄江三江匯源地。我看到了雪災中遷徙的牦牛，看到挺拔警覺的藏鈴羊，看到辯經的喇嘛，看到藏區的孩子小小的教室，有些孩子甚至沒有一個坐的小板凳，看到那些孩子因為教室里太冷，在雪地上曬太陽，大聲地朗讀課文，他們說，這樣就感覺不到冷了。看雪域高原上那些女人，臉上是高原紅，衣服因長久不洗而全部結痂，可是她們用全部開裂的雙手攏著他們的孩子，站在那對著你心無城府地笑，在那些羊群中，在雪域高原的風中，貧困寒冷成就了他們單純平和的笑容，那笑容像雪原上的一種小花，全然無物，讓一切靜止，美在無聲無息中。那里有一種藍色的小花，開在白茫茫的雪原上，他們把這種寒冷里生生不息的花叫格桑花。我認養了兩個孩子，我現在也是孩子他媽了。來，為了我升級當媽，把杯中的酒全部干掉！

卓瑪的生活回復到最簡單，家，單位。卓瑪每天工作10小時，然后在大廈的健身房里跑步洗澡，在大廈的餐廳里吃過晚飯后，去媽媽家里看一眼，再步行回自己的小家，做做簡單家務，看看閑書也就睡了。周末會在媽媽家過，陪媽媽逛早市，與媽媽一起在廚房鼓搗各種新鮮菜品，陪媽媽散步，幫媽媽捶背。周日走時，會抱住媽媽說，乖孩子，在家要聽話啊，害怕了給我電話，我第一個到。卓瑪設計了格桑花系列的瓷器，獲了法國業內的一個風尚獎。去領獎時，卓瑪自費把媽媽帶了去，說，你這個老美女和我這個小美女，咱也要去法國巴黎了。曬過地中海的陽光，聞過法國自由的氣息后，卓瑪對媽媽說，媽，我不想回去了。媽媽說，那怎么行，單位怎么辦，單位培養了你，你不能忘恩負義。卓瑪吐吐舌頭，乖乖跟著媽媽回來，媽，我們為什么那么在意別人說什么，管他說什么，日子是我們自己的。回來后，卓瑪就開始全力學習法語，她要重回法國。媽媽說她，你都多大歲數了？卓瑪說，多大歲數了？多大歲數就不能有夢想了嗎？

周末卓瑪下了班去超市，然后打算回媽媽那兒。結賬時，看見一對老年夫婦在結賬外的自由區隔著落地玻璃向她們這邊看。兩位老人穿著樸素整齊，面容干凈，有著淡然的好奇，看著進口商品區里的男男女女帶著各色表情購物。卓瑪看著看著就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兩位老人。卓瑪，有人叫她。卓瑪回頭，是一個陌生男子。你好，卓瑪。卓瑪不語，是疑問的眼神。11月11日，和黛我們在左岸酒吧見過面。卓瑪笑了，噢，那天喝太多了，真是對不起。男子說，我叫倪奧。卓瑪說，你好。倪奧與她一同從超市出來，說，我送你一程吧，去哪里？下車時，倪奧叫住她，卓瑪，你，好漂亮，見到你真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