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負
肩上扛著重負大步地跋涉,這是一部分人的人生經歷寫生。徐標就是這樣。
徐標出生在泰州。19歲那年他從揚州醫學院畢業,然后分配在姜堰市人民醫院心臟內科做醫生。一時間他和父母親成了同一門下的同事,父親干脆就是他的科室主任。
“從小就想做醫生”。徐標說他們一家都與“醫”相關。而且家里紅旗飄飄,6個人,爸爸媽媽、哥哥嫂嫂、他和愛人都是共產黨員。
在徐標孩童的一片天下,每年屬于他的各種“第一”就像秋天必然飄落的樹葉,平常極了,鋪滿了腳下,一直到大學他都是全校學分排名第一。在“第一”的包圍之中終于有一天他用成年人的眼光看到“第一”的乏力:“哎呀,那么多心肌梗死的病人,除了掛掛水(靜脈注射),吃吃藥,再沒有其它辦法了。死了的病人真不少,大概在三分之一以上。”
“那時我父親有很多專業書,印象最深的是一套《主任軍醫進修教材》,上下兩本,兩寸厚。我的視野一下子打開了,比如放一個漂浮導管到肺動脈里面去,哦,就能測出病人心功能的情況。哎呀,真了不得,而我們還在用聽診器……”他發現自己的知識實在不夠用了,“我要出去讀書。”
從這時起徐標學會了背負。1986年,他考取東南大學醫學院的研究生,導師是心臟病專家陳達光教授。這是他第一次爬上了家鄉的山頂,看到了山外有山。
1989年,徐標研究生畢業,分配到東南大學中大醫院心臟內科。畢業當年他就開始接觸冠脈溶栓的治療方法;1990年他做了經皮冠脈球囊擴張(PTCA)手術;1996年他開始做冠脈內支架植入……這些手術都曾經在江蘇省被稱為“首例”,鋪在他腳下的又是一片“第一”。
之后的七八年時間是一個相對平緩期。96年徐標做到東南大學中大醫院的心臟內科副主任,這一年他34歲。也許30已去40將至是男人的“危機期”,徐標說,動力總是從對自己的不滿開始。
“我們臨床上正式開展‘PTCA’技術是93年,當時很了不得了,但是我發現手術過的病人有些又返回來了,血管的‘再狹窄’率有40%到50%,甚至還有的醫院報到60%。”
“96年以后我們逐漸開展了冠脈內支架植入技術,但是我從書上看到,哎呀,國外的冠脈介入治療已經采用旋切、旋磨一類的方法,我們呢……”類似的不滿一次次在尋求進步的心里滋生。
“基礎研究方面我們也明顯地滯后。我們還在做器官、組織的研究,人家已經進入分子研究、蛋白質研究、基因研究了……”徐標此時能感覺到一種莫名的羞辱搞得他心里隱隱作痛。
終于,以他當時的評判能力再帶些偏激的想法,他認定自己的知識是落伍和粗陋的,而且這樣的水平難于應對學科發展的速度。“我必須到國外去學習。”
徐標選擇了英國。“我的英國導師叫Professor Ritter和Professor Ferro。之前我們是通過信件交往,我寄上自己發表的兩篇論文。希望他能給我一個博士后的機會。導師的第一封回信就說‘我要你’”。那是1996年。
徐標于是獲得到英國King’s College讀博士后的批準。King大學是全球著名的心血管病治療與研究中心。“我工作的大學先后出了6名諾貝爾獎獲得者。”實際上,這次徐標把自己放到了巨人的圈子里。
學習期滿了,Ritter教授的態度很明確:“你不能走”。
徐標理解“他們實在不希望我走。我和導師說,我們不妨合作申請科研項目,以后每年我留點時間到英國來,你們也留點時間到我們中國去。”
經過努力,徐標和導師如愿地申請到一個“發展中國家的研究基金”,項目費相當于人民幣84萬元,數目不大,但是英國每年給亞洲地區只資助一項。這時是1997年年底。
此后到2001年6月間,徐標因為合作項目來來回回往返于中國和英國之間。
這一年的6月之后,徐標再度申請到出國進修臨床專業的機會,依然是赴英國,在南倫敦心臟中心做訪問學者。
“這家醫院有7個導管室,7臺機器,什么概念?一天的冠脈介入手術額定量是84臺。去除一臺機器做起搏器,其余的6臺平均每天要做滿14臺手術。病人是紛紛從其他大醫院送過來的。準備接受手術的病人資料事先被傳輸到這里,然后由專門的秘書安排。”這次學習對徐標是觸動性的,注定要改變他些什么,至少他的職業取向不再單一。
回國后,徐標果真是180度轉彎,了斷了國有的身份,直接到南通市一家據說是當時國內最大的私立醫院“瑞慈醫院”,他要學著做醫院管理者。接下去他有了一年半的副院長經歷。
2003年初,徐標又是一個180度的掉頭,重新回歸國有。他此次投身的單位換了,是南京市鼓樓醫院。按照他的說法“看中的是這家百年醫院的品牌和名氣。”事到如今,他慶幸“不到鼓樓醫院不知道它的平臺有多大。”
當時鼓樓醫院的丁義濤院長說了這么一段話:“徐標在私立醫院,人家是給了別墅、轎車的,我們沒有承諾給他個人任何特殊的經濟待遇,我們能給的是讓人才充分施展才華的舞臺……”
這位睿智的管理者“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人才策略最終沒有讓徐標落空。不客氣地說,省重點攻關項目“心血管病規范化治療”的課題能落到徐標囊中,很大程度是因為他站在鼓樓醫院的舞臺上。
“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是一個團隊的發展。我感到這么多年過來自己肩上從來沒有輕過。”當然徐標清楚,往后的擔子只有越來越重。鼓樓醫院馬上要擴建,到時候心臟科將是一個很大的心臟中心,病床按照設計規模將是150張,還有研究所、研究中心和與之相適應的專業隊伍……
“瘋狂”
徐標初到英國時搞過不少“出格”的事。他迷上了實驗,全然不在意當地早9點、晚5點上下班的規定。同室的“老外”也不清楚,習慣了夜班工作的中國醫生沒有太嚴格的時間概念。“我呢一天十幾個小時不離開實驗室,總要忙到晚上10點鐘。幾天之后,實驗室大樓的管理人員終于講話了:喲,為什么有一個辦公室總是忘記關燈呢?!這次誤會之后,大家都說我有點‘silly’(呆)。”
徐標說自己研究到了關鍵的時候,干脆連周末也泡在實驗室里。他哪里知道國外實驗室周六、周日工作是要提交申請的。結果,這一次的“違規”驚動了值勤的保安,一位很嚴肅的保安詫異地看著他說:“你的機器怎么還在運轉?你不知道今天是休息嗎?誰批準你工作的?”
幾次下來,英國的同行們很友好地叫徐標“Crazy”,就是你已經瘋狂了。Ferro用手指頂著他的腦袋說:你怎么不知道休息?你的身體怎么會這么強壯?徐標心想,這點工作算什么呢,不過在機器旁等等數據而已。
徐標印象最深的是實驗室的一位動物解剖員,“剛到那會兒,我沒有動物解剖執照。英國一年只有一次執照考試機會。沒辦法,我的解剖必須請由一位技術員代為完成。我一般8點鐘就到了實驗室,但是那位技術員一定是踩著上班的9點鐘才到。到了以后他還要先喝一杯咖啡,然后坐下來休息一會,聊聊天。大概要到10點多鐘了,他才慢慢騰騰挪動著吃力的身體去取組織,然后又慢慢騰騰地搖過來。別說了,我坐在一旁等得急死掉了。終于有一天,他一臉奇怪地看著我:標,你把你的課題完成了就能拿到你的那份工資了,你干嗎老是那么急,那么Crazy呢?我說,我除了這個課題下面還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呢。他不慌不忙地說,那我們不是還有明年、后年、大后年嗎。”
后來,徐標考取了解剖動物的證書,他可以自己處置動物了,再不必為別人的按部就班而折磨自己。過去一天最多只能做一例實驗,這么一來他每天早早地動手解剖,一天下來可以完成兩例,速度成倍地加快了。
在英國期間“呆”也好,“瘋狂”也好,徐標自認為如魚得水,收獲特別大。
這一期間,徐標改良了傳統的蛋白質純化方法,人們提取所需的蛋白質時,開始變得方便、準確了。這是一項很有實際意義的改進。之后大家敬佩地送給他新的稱號“蛋白質純化king(王)”。導師Ritter教授破例地承認:“我自信有一個聰明的大腦,而你,標,除了大腦聰明,還有一雙靈巧的手。”
此間,徐標重點進行的是“糖尿病血管并發癥”的研究。研究論文1998年在劍橋大學召開的世界生理學年會上交流,同時還在《FASEBJ》生物醫學期刊上刊出。這是一個很著名的雜志,影響因子9個點。他的另一篇論文發表在了美國的《循環研究》雜志上。
徐標學業完成以后,獲得了這所大學最高榮譽。那是一副醫院600年前的寫真畫。畫的背后有從校長到科主任到導師所有人的簽字,簽字都是即時親筆書寫。“我是獲得此殊榮的惟一華人,也是惟一的亞洲人。”徐標說。
其實,徐標的“瘋狂”不是到了英國才有。
在姜堰市人民醫院的那會兒,徐標說“我父親三櫥柜的書都讓我看完了。”
那是上個世紀80年代初,國外一些新版的專業書只有在大城市才零星可以買到。“為了買書我都是往南京跑。那段時間一到休息日我就坐上長途汽車奔南京去。那時的外文書店在新街口,在書店泡一天看書,然后買書。我每個月50多塊錢的工資,總得有三分之一買書了。”
讀研究生期間,徐標的第一篇論文“高血壓中樞神經的發病機制的研究”,發表在了《中國藥理學報》(英文版)上。《中國藥理學報》是當時國內僅有的兩份英文版醫學雜志之一。
若干年后,徐標在總結自己人生時用了這樣的表述,“東南大學3年,我的人生發生了根本性的轉折。或者說我做學問的態度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導師陳達光教授教會了他嚴謹和認真。他說,你不知道什么時候老師跑來了,悄悄站在你背后看著你做研究。現在他也學著老師的樣子,悄悄跑到學生背后,看著他們做。比如做蛋白質雜交的時候,他要看熒光屏下雜交帶的處理過程。他不希望僅僅聽到“表達增加了,表達降低了”這樣似是而非的表述。他說“我的老師當初就是這樣,他不看論文就看數據,而且他要直接的數據,不要那些摘自哪哪兒的。”徐標今生今世改不了了,“做研究不可以帶一點虛浮。”
他說,科研是這樣,臨床也是一樣。“我是從基層醫院摸爬滾打起來的。在基層我曾經做了3000多個腰穿。有一年我們那里流行乙型腦炎,病人要抽腦脊液,一天的腰穿要做幾十個。什么病都看過,什么搶救都經歷過,什么手術都做過,這樣慢慢走過來的。”徐標認為,醫生的底子就像金字塔那樣,要厚重堅實。
“醫學是科學,是為病人服務的,你不經過千錘百煉,你不嚴謹認真是很容易犯錯誤的。一點疏忽都可能造成病人終生的損害。”這其實就是徐標從教學到科研到臨床一貫遵循的法則。
堅守
“規范化”的道德基準是嚴肅、真實。徐標認為,那種浮在半空中、自認為“頂天立地”的人是做不了這個項目的。
徐標雖說在國外接受教育的時間不短,但是說話行事還是帶著從紅色家門走出來的味道。踏實,不怕苦,有韌性。“是父親對我的一生影響最大”。徐標說,老人家做了幾十年科室主任,幾十個年三十晚上他沒在家過過。直到新主任接任了,那個除夕晚上他還是照樣守在病房里。徐標說他,您這樣做豈不是對新主任不放心嗎。老人支支吾吾半天說“習慣了”。父親就這樣堅守了一輩子。
“我是做介入的,我很清楚我們的臨床存在一些誤區。比如在冠心病治療方面,哪些情況應該放支架?哪些應該做搭橋?哪些應該做介入?哪些病人既可以做搭橋也可以做介入?哪些病人不需要手術應該用藥物治療?介入治療的病人又怎么降低手術的并發癥……”徐標把這些標準的介定歸結于《指南》。
目前社會層面更多的人只知道把注意力放在降低藥價或是控制醫生的收入上,徐標說“很少,真的很少有人注意到,在學術研究和臨床操作上,隨心所欲、不按科學態度行事所造成的價格不實該有多嚴重。”在治病的問題上價格只是表象,缺失科學性才是真正的癥結。
因此,徐標課題組的同事們對于自己從事的課題有著多種解釋:
“可能病人不適應介入治療依然給他放了支架做了,也可能某種藥物對他并不具有明確的療效,但也給他用了……這些現象是我們臨床醫學比較突出的問題,所以‘規范’是當前最大的事情。”
“國外為什么出臺那么多醫療指南?美國心臟科已經有上百個指南了。而國內直到現在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指南》,有的只能算是專家共識。因為我們國家尚沒有大規模的臨床試驗證據。”
徐標不避諱:“我們會診的一些其他醫院的病人中,真是有不該放支架的,結果放了。過去有,現在也有。為什么我們感到很著急呢。”
顯然,“規范”的工作就是探索總結出如何是好,如何是不好。
宋杰大夫說,“放一個支架和放兩個支架效果也是截然不同的,我們在急性心梗的治療中,只處理那根‘犯罪’血管,就是引發這次心梗的那根血管。我們不會說順便再多放一個、兩個。要知道就是這個‘順便’,病人死亡率增加了……”
“我們不是為做血管而做血管,我們的目的是為了把病人救活下來,而且保全病人術后的生活質量。沒有辦法,這些細節的差異都是我們反復做,做出來的。”徐標信奉實干,不想說太多的大話。
在徐標的“規范”項目中還包括急性心梗24小時開放手術制度。這并不是南京鼓樓醫院的獨創,國內一些大醫院也在做這方面工作,但能堅持下來的卻很少。
“我們24小時電話恭候,總有一組人員隨時待命。徐主任要求我們在接到電話30分鐘以內必須到達手術室。實際情況是,病人無論何時轉到導管室,機器已經開好等在那兒了。我們曾經創造過這樣的記錄,病人從急診轉到我們導管室,再到血管介入做完,總共29分鐘。”宋杰說急性心梗的搶救就是以速度取勝。
按照徐標的要求,你接到電話30分鐘以內趕不到的話,下次你就沒有機會了。即使是半夜三更也是如此。
實在疲憊的時候,宋杰也常與徐標開玩笑:“看你徐主任這道防線還能堅守到什么時候?”徐標很清楚同伴這時候最需要什么,他把鐵定的心沉到底:“只要我在,這道防線就要堅守。”
在徐標的科里一旦誰在某個不該放支架的地方放了支架,馬上就有人站出來講“錯了,這個地方不該放”。任何人想瞞天過海,想偷偷亂放一根支架都比較難。他們的每一例手術的錄像都在那兒擺著,隨時有人會想起來看看你的手術過程究竟怎樣。這里的每一位醫生都很自信:“我們所做的任何一個手術的光盤,都可以拿出去給人家看。”
再有,徐標認為“上梁不正下梁歪”。學科的風氣主要是看帶頭人。“我們老主任施廣飛教授,知識淵博,臨床經驗非常豐富。他的起搏器適應證歷來把得很嚴,幾乎是搬著《指南》做,一條一條的,比如規定房顫“R-R的間期”超過3秒以上才能放起搏器,那么你是2秒8他不會給你放的,就是2秒9也不行。適應證是用數字說話的,是經過印證的。”徐標的理解,假如你主任可以閉著眼睛亂放,下面的人有什么理由不能亂放啦?他把這個看作心臟科的老傳統。徐標是這個科室的第四任主任。
最值得徐標驕傲的是,他們科里20多個醫生沒有哪個違反“規范”的。可以推想,像他們這樣的病人量,稍微放松一點,一年下來放幾千個支架或者做上千個介入很隨便的事。但是他們沒有。
“按照規范做,慢慢的老百姓對心臟病治療會有一定認識的,對醫生的理解和信任也會增強的。我們的治療該怎么做,不該怎么做已經是條例化了。我們選擇的治療路徑是對病人有利的。而且病人可以按照“規范”檢驗我們的治療。這樣,對雙方都是保護。”年輕的王漣大夫認為:“規范化”已經讓醫生和患者都看到了和諧的曙光。
付出
24小時開放心臟手術需要具有手術資格的醫生不間斷地排班待命。因為急性心梗的病人每一分秒都關乎到他的去留。
徐標的科室有幾位女大夫,在夜班急診的制度下,男女無別。但是在“無別”的背后,男人和女人的付出程度卻是大大有別了。尤其個別女大夫的愛人常年出差,自己再帶個不大的孩子,這樣的付出中就更添了牽腸掛肚。同樣半夜里電話一響,她們起身穿衣帶上門往醫院趕。但是,誰想過,帶上房門的那一刻,這些媽媽的心里是什么滋味?
24小時開放手術,對于徐標科室的大夫們是殘酷的。因為那是正常工時之外的強制付出。“我們哪有時間休息?有時一個晚上來兩個三個急診病人,幾乎沒有睡覺的時間。白天上了一天班,一夜不能合眼,第二天還是照常上班。這種程序是排好了的。我有時搶救病人,連著3天不回家,72小時在醫院。”當然,徐標說不光他自己,大家都一樣。
“比如我們的宋杰主任,前天晚上做的急診,病人12點多鐘來的,我看的手術記錄1點59分。我們手術記錄規定必須當時寫,不能隔夜。寫完手術記錄已經兩點多了。然后再回家,等到他睡下該幾點了。第二天8點鐘照樣趕來上班。我們的大夫就是這樣。”
宋杰說,“有時候半夜回家,出租司機問在什么路,回答一句就睡著了。迷迷糊糊中猛然聽到司機扯著嗓子喊,在什么地方?剛說完什么地方又睡著了……人怎么就能困成這個樣子?”
徐標說自己有一段時間特別累,剛剛起步那會兒,前100例夜班手術都是他一個人扛下來的。后來,徐標培養了兩個小組,分擔著來。便是現在這樣的狀況,用徐標的話說“謝謝大伙跟著我一塊兒犧牲。”
這樣超常規地工作怎么受得了?徐標也覺得有些難解釋,“你說怪不怪,再疲勞,一到手術臺上就完全變了。有時候床上起來,眼睛都睜不開,困的,哎呀,心想怎么這會兒電話來了呢?下輩子再不做醫生了。然后穿上衣服,踩著油門‘咣咣咣’地趕過來了。過來以后,一到手術室,人馬上就來精神了。別人開玩笑,說我一看到病人眼睛就發光,就像那個動物看到獵物一樣。”
心臟介入需要在x光下完成,而且這種x光的輻射劑量是普通透視的10倍。放射性物質會對人體造成染色體變異、晶狀體受損、甚至誘發惡性腫瘤、血液病等等。
許多年下來,徐標得了放射性指甲炎。他的指甲已經不同于常人,粗糙、肥厚,出現白斑。他的口腔也經常性地潰瘍。他的聲音失去了洪亮。而且他說話的間隙中總是夾帶著低微的干咳。
實際上,國家對于職業病都有相關的防護措施,為從事放射性工作的醫生專門配備了“放射性劑量儀”。這是個“預警裝置”,可以起到健康提示的作用。但是,徐標卻把它鎖在抽屜里。
徐標說,他過去曾經帶過,一帶就超標。按照防護條例的規定,超標就必須離開崗位。但他們不能不干。鼓樓醫院一年要接診200多個急性心梗的病人,這個量大概是10年前的四五倍。“這么多病人你怎么辦呢?你總不能看著病人不做呀?”
有一次北京有個重要的學術會議,機會難得,徐標本想全班人馬關門上會。結果,想來想去,不行呀,真來了病人呢?最后還是留了一組人堅守他們的24小時承諾。
有人問過徐標,放射性的侵害你們不怕么?他說,“講的難聽一點,我們這些人活到50歲也好,60歲也好,只要活得精彩。職業病我們心里明白,白血病、癌癥,我們也曉得,但是到時候病人一來,想不了這么多,分秒必爭。”
醫院的陳副院長講了一句實話:“徐主任,你們現在年輕身體很強壯,再過十年、二十年,你們會一大片趴下的。當務之急盡快培養出一批人來。”
疲勞、輻射,接下來是又一個敏感話題——收入。
“我們的收入并不高。”徐標說,我答應大家上夜班要發加班費,話是這么說,加班費從何而來?年輕人一遇到手頭緊就沖著我說“哎,徐主任你欠我們多少錢了?”
“我們科里收入比較‘社會主義’。說句良心話,教授還可以出去會診、講課,總有一些額外收入,年輕人就只有靠工資了。他們一個月去掉日常消費還能有多少節余?現在一套房子幾十萬,怎么買得起?”他說,“我們和年輕人收入差距有一點,不大。”
“這就是團隊的精神力量。其實真叫你離開一段時間,還不行。每一個人都怕失去這個環境。”宋杰還說到了另外的想法:“人道地去做事情,心情很舒暢。人做事情不完全是為金錢,業務能力提高,得到領導的認可賞識,得到病人的贊揚,這些都是非常開心的事情。”
心地
徐標孩童年代印象最深的是家里總有吃不完的雞蛋、鴨蛋。推算不錯的話,他的孩童時期應該是被稱為“中國經濟走到了崩潰的邊緣”。可以想見,雞蛋或鴨蛋在當時絕對是有點分量的東西。那時候,鄉民們對自己敬重的大夫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雞蛋、鴨蛋了。從這些淺淡的瑣事上,徐標懂得了不容易。這里面既是父親為鄉民治病的不容易,也是鄉民一片苦心的不容易。這些帶著相互體諒和凄婉色彩的“不容易”,日久天長,一點一滴積攢在了他的心底。
后來,他在當地也做了,醫生。他忘不了一次搶救病人的事情。那是個農民,因為青霉素過敏喉頭水腫,眼見上不來氣了。當時他人小膽子大,就拿最粗的靜脈注射針頭,從病人的喉頭刺進去。接著就聽到“嗚”的哨音,就這一下人救活了。徐標說,“這個農民真樸素呀,過后他挑來了300個鴨蛋給我。我說,乖乖,你們家有多少鴨蛋?他說,我把家里所有的鴨蛋全拿來了,一個不剩。”后來,300個鴨蛋原封讓農民挑回去了。但是不依不饒的老實人不能就此了事,他一定要徐標做女兒的“干爹”。這個要求徐標不好再推卻了,結果一個二十歲的小伙子給十來歲的孩子就這么當了“爹”。這“爹”一直當到他離開家鄉。
徐標走出了家鄉,但是他不論走到哪里,孩童時的東西早就長在了心里。
熟悉徐標的人知道,他看病有個怪脾氣,專家門診看15個病人,卻開不出10張處方。
“我經常講,任何治病首先要明確診斷。比如心絞痛到底是高危還是低危?心力衰竭處于什么程度?血脂高要不要吃藥?……醫生要給病人一個明確的答復。我也經常遇到病人提‘抗議’的:徐主任,你這個病人看了,40多分鐘了。“我想,人家是從外地很遠的地方來的,要趕火車,趕汽車,你至少把病給人家搞清楚。”診斷都不清楚怎么下藥?病情不清開處方,邡不是‘頭疼醫頭,腳疼醫腳’嗎。”
徐標說曾經接診過這樣一個病人,從病歷看,花費1萬多元藥費,住院20天硬是掛了80瓶水,一天4瓶,天天不少。結果到底是不足冠心病也沒搞清楚。徐標說“氣得我不得了。水,我小反對掛,少掛一點,掛一種藥也就可以了。或者至少你把人家的病搞搞清楚呀。”
徐標凡是看到類似的病歷就兩個字:“氣憤”。他實在想不通,“有些病人就那么一點錢,你不把這點錢花在刀刃上。他心絞痛,你首先要解決心絞痛的問題;他血管狹窄,你要給他解決狹窄的問題。你掛那么多水有什么用呢?”
徐標用藥非常慎重,目前他們心臟科90多張病床,每天掛水的病人也就十幾個。“天知道掛那些水干什么?有那些藥就有那些個不正當的東西。”說這話時徐標有幾分大義凜然的味道。
下面的事發生在3年前。徐標說,“那是晚上,外地電話告急,一位老紅軍在手術臺上,起搏器安裝出了問題。我踩下油門就走。當時心急,車開到收費站時不慎碰壞了人家的起落桿。”徐標當時深感抱歉,卻又耽擱不起,隨即壓了身份證就急速上路了。
老紅軍會診完了,當地的醫生說,你既然來了,還有個病人也給順便看看。
“我答應了。第二個病人是個農民。我診斷這人是感染性心內膜炎,是霉菌性的,非常嚴重的一種病,死亡率很高。同時這個病人肝功能已經衰竭,全身的淤血點很多。從病歷看他用過了許多抗生素,但于事無補,說得難聽一點繼續治療下去意思不大了。”
“我心里清楚,他們這樣的家庭恐怕已經被這個病拖累得一貧如洗了,眼下實在沒有必要再往這個病里扔錢了。”雖說這樣的結論很不盡情理,但是徐標不能昧著良心誆人一個短暫的寬慰。于是,他很委婉地對農民的妻子說,“你們不要給他吃那些藥了,藥又不好吃,你不如多買些好吃的東西給他補補身體吧。”
病人的妻子表情凄楚,她明白了,含著淚卻萬分感激地點點頭。接著,這個把眼淚強咽到肚子里的女人,強裝著笑臉將一摞被她已經攥得滾燙的錢塞給了徐標,說,大夫您辛苦了,這是一點會診費。
“我一看那疊錢,那樣散亂的票面,什么都明白了。他一定是問了前面的人給多少會診費,然后也要比著給。但是,我手上的兩份錢是截然不同的兩樣。第一個病人是百元一張的,錢很整齊;第二個病人的錢有50元的、10元的,甚至幾塊錢的。”
徐標說,他當時就臉紅了,為病重的農民和他可憐的妻子,為他們摧不垮的樸素和善良,也為自己的什么也不是……“我幾乎沒有停頓,很快地把第一個人的會診費,再加上那一堆湊起來的零零碎碎的第二份會診費,一起塞到農民妻子的手里……”徐標說這時候他只想知道他們這段時間是怎么過下來的?昂貴的治療費是從哪里湊到的?
那個女人半天沒說話,她的身子是慢慢地癱軟下去的,直到膝蓋挨在了地上。然后像是做了很對不住家人的事,無力地搖著頭:我把牛給賣掉了,把房也給賣掉了……
徐標把跪在地上的農民妻子扶起來。他沒有勇氣看那張灰暗的、抽搐的、掛滿淚水的臉。他扭頭走出病房的時候,聽到身后女人用家鄉的土話喃喃地自語:謝謝菩薩,救命之恩,救命之恩……
第二天早上,徐標趕到碰壞桿子的地方。收費站的人說要賠4000多元錢。因為那根桿子是進口的。他告訴他們,自己身上沒那么多錢,只有幾十塊錢。他說,你們把賬號給我,相信我,回去就匯錢。
收費站的人不信,說你不是醫生么,不是去會診的么,會診還能沒錢?徐標告訴他們自己去會診了兩個病人,但是第二個病人是個農民,他太窮了,于是自己把錢都留給了他。
“世界上有好人那。”徐標說,那個收費站的站長姓袁。年紀不小的袁站長想了一會兒,說,“你走吧,桿子不用你賠了。你為我們的鄉親做了件好事。我們感謝你。”我說那怎么行呀?搞壞了東西一定要賠的。袁站長很堅決地說,“怎么不行?做善事的人行。”
那個收費站他到是來來回回總經過,但沒有再見到過袁站長。徐標每次路經時總是托人轉告一聲“老站長好”。這么多年了,這么多的問候,不知道那位姓袁的老站長都聽到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