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的愛

外面下著雨。

已是午夜時分，綿密的雨聲不斷。沒有事情可做，也沒有一點睡意，就在網(wǎng)絡(luò)里聊天。QQ頻頻閃動，蕭蕭說，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和雨有關(guān)。蕭蕭說，那個故事能像一場春雨滋潤干旱的心田。我給蕭蕭回了一個嘔吐的QQ表情。蕭蕭在另一個城市的網(wǎng)吧里敲動鍵盤，一條一條發(fā)來她的故事。

蕭蕭的父母都是實實在在的農(nóng)民。蕭蕭在村里上小學(xué)的時候，有一個很虛榮的愿望，她想要一把雨傘，哪怕是傘面上沒有一大串一大串紫色的葡萄，沒有開放著的大朵大朵的野玫瑰，就是一把普普通通不能折疊的，扛起來像一把笨重的劍一樣的傘，也足以加快她的心跳，讓她的愿望夢想成真。我回給蕭蕭一句話，一把傘有那么神奇?聽起來像在說一件和哈利·波特有關(guān)的魔法。蕭蕭說，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女孩的心思你不要過分地猜呀猜。

每逢下雨天，她用得最多的不是那頂斗笠，也不是那件黑雨衣，她的雨具是一個用完化肥后剩下的蛇皮袋子。蛇皮袋子從里面把一角折到另一個角去，下雨的時候頭頂著，雖然顧首顧不了尾，也能解決一時的問題。如果沒有人撐傘，她不會有那樣的想法，偏偏富裕的人家，下雨天撐一把傘，很詩意，很讓人向往。她再三要求母親給她買一把雨傘，她把母親說煩了，母親故意躲著她；她一說話，母親就把做活兒的手勢拿得很大，做活兒的動靜也遠遠超出了平常。她心灰意冷，她在自己的作文里寫，我的理想是做一名老師，當(dāng)了老師后就買一把傘。

那天天氣預(yù)報說今天有雨，中到大雨。她出門看看天，天是藍瑩瑩的，哪像下雨的樣子。母親說，帶上雨具，要下雨的。她不聽。她突然間有個奇怪的想法，如果不下雨，天天都是晴朗的天，有沒有雨傘就不會成為一個難題。課間的時候，有同學(xué)告訴她，你娘來了，給你送傘來了，站在學(xué)校操場的大門外面，等你哩。她稍猶豫了一下，轉(zhuǎn)過身，回了教室。她心里說，她才不怕下雨呢，下吧，下吧，淋個落湯雞，又能怎么著。她不知道，她的母親在操場外面等了一節(jié)課。那把傘，是母親新買來的，它包在蛇皮袋子里，露在袋子外面的醬紅的彎柄透露出一把傘的信息。母親怕下雨，傘等著留給女兒，蛇皮袋子留著給自己擋一擋雨。

那天，沒有下雨。母親的傘沒有用上，她也沒有淋成一個落湯雞，這樣的結(jié)果，很讓她失望。到了下雨天，母親很從容地拿出那把雨傘，她搶過來，高興得又跳又蹦，對母親的抱怨一下子煙消云散。她問母親，啥時候買的傘?是不是那天在學(xué)校外面等我的時候帶的就是這把傘?母親的臉一下子紅了，扭過頭去找東西的樣子。她還問。母親說，傻丫頭，我可沒有那么傻，那天忙著收拾大田的草呢，哪有心思顧得上你?她不問了。她瞅一眼母親，母親齊腰的長長的麻花辮剪去了，齊刷刷的短發(fā)，不是很丑，卻不如原來長辮穗漂亮。她記得母親和回收頭發(fā)的小販計較了半天，因為小販不肯多出3塊錢，母親不高興了好半天。

蕭蕭說故事完了。

蕭蕭說，是很簡單的一件事，等她從這一件小事中讀懂了母親的心意的時候，她也已經(jīng)做了母親。

天下做母親的人不過如此。在“我愛你”這句話泛濫的時代，她們很少對自己的孩子說這樣一句話，她們把愛隱匿在一點一滴的細(xì)節(jié)中。戀人之間的“我愛你”，花和果實一樣耀目張揚，其實“我愛你”帶有探測和敵視意味，它從始至終都在謎一樣追問對方愛自己的深淺。只有母愛可以是不求回報的單向行程，它是地下的根，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關(guān)注你一生……

（解棟才摘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