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誠之：關于“戰禍的記憶”

從1991年開始，作家方軍系統地采訪了侵華戰爭的日軍老兵、老八路、老新四軍等人物。他認為：挖掘戰爭親歷者對于“戰禍的記憶”，有助于我們認識以往的戰爭。今年，是盧溝橋事變70周年、淞滬抗戰70周年、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70周年。硝煙彌漫、尸橫遍野的戰爭雖然遠離塵世，但是，還有少數年事已高的戰爭親歷者站立在我們的面前。徐誠之就是其中之一。

戰禍的記憶

86歲的徐誠之老人，他曾在抗日戰爭中任抗大一分校三支校政治教員。

徐老是個非常和藹可親的人，他對我說：“你問政治教員都教什么？當時的教育內容是緊密結合對敵斗爭和部隊建設需要的。主要有中國革命史，重點從鴉片戰爭到‘九·一八事變’、‘七·七事變’。國共關系，主要是講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教科書就是毛澤東的《論持久戰》、劉少奇的《論共產黨員的修養》；講時勢形式，是根據地建設及對敵斗爭政策。有的還講社會發展史、大眾哲學。總之，根據各學期，對各學員的不同對象，有所選擇、有所側重。”

徐老笑著說：“當時稱頌抗大發展壯大的盛況時曾經有人說過‘抗大抗大，越抗越大’的贊語。隨著抗戰的深入，抗大就走出了延安，走向遼闊的華北、華中廣大地區。在艱苦的戰爭年代，抗大創辦９年，由最初的數百人，發展成為擁有１２所分校、數萬名學員的革命大本營，先后為各個抗日根據地輸送了２０萬余優秀兒女。他們中既有能征善戰、統領千軍萬馬的高級將領，也有戰斗在各個抗日根據地的基層指揮員。他們為抗日戰爭的勝利立下了不朽的功勛。我所在的抗大一分校三支校在山東，膠東抗大在敵后根據地都是一面戰斗、一面教學，特別是在敵偽大掃蕩時更為緊張、艱苦。”

徐誠之1921年生人，老家山東招遠。他的家庭是下中農，他的文化程度是初中二年級。

1931年，他所在的學校里有個叫王純的老師，后來又有杜純德老師經常給學生們宣講“九·一八事變”、日本占領東北三省等國恥，激勵同學們抗日救亡的思想。后來，這些同學中有很多人走上抗日救國的道路，他們有的奔赴延安，有的參加八路軍。其中就有徐老。

1934年，馮玉祥將軍也曾經到過這個學校訓話，他站在高臺子上，雙手叉腰，聲音洪亮，底氣十足。他鼓勵學生們發奮讀書，不做亡國奴。并說：“狗被擠到夾道里還要回頭咬人呢，何況我們人呢！”

馮玉祥將軍還給同學們當場潑墨題詞：“還我河山，一片精忠報國。驅爾異類，百年奇恥不共天。”

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后，日本開始了全面的侵華戰爭。日軍不久就占領了山東的大片土地。由于學校有共產黨組織活動，所以，抗日的思想普遍在學生們之間盛傳。

徐老關于他自己“戰禍的記憶”卻非常的簡潔：“我父親兄弟三人，在抗日戰爭中，一家犧牲一個兒子。我的四哥徐崇智，二叔家的弟弟徐崇敏，三叔家的弟弟徐崇福都是在與侵華日軍、偽軍的戰斗中陣亡的。”我發現徐老是個多愁善感的人物，因為，每當他回憶這些親人時，眼眶中都有晶瑩的淚水在涌動。

徐老深情地回憶起原抗日軍政大學的兩位犧牲的教員同事：河南人趙云錦和廣東人羅森。當時的抗大要一邊學習，一邊參加反“掃蕩”。一次，部隊和日軍遭遇了，為了掩護學校的轉移，趙云錦教員和羅森教員都參加了阻擊戰。當時的八路軍槍支和彈藥都非常少，被侵華日軍包圍后，他們都頑強戰斗到最后一刻。后來，拉響手中的手榴彈，同日本鬼子同歸于盡了。

徐老嘆口氣說：“我是1938年參加八路軍的。在親歷抗日戰爭之后，我又參加了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多少人犧牲了呀！所以，我們可以說是幸存者啊！”

抗日戰爭時在劉公島起義的海軍中工作

徐老也是因為工作需要早早就被授予軍銜的軍官之一。1944年11月5日，在劉公島的汪精衛偽海軍官兵們起義了，他們消滅了劉公島上所有的日軍軍官，開著劉公島上的4艘艦船投奔八路軍來了！為了加速海軍支隊的改造工作，膠東軍區選派了一批干部和老戰士，還有一部分青年學生補充到這支部隊，成為海軍支隊。起義的主要組織者鄭道濟被任命為上校支隊長，還有膠東軍區政治部副主任歐陽文兼政委。為了適應改造部隊的需要，被派去的干部也同起義軍官一起，授予了軍銜。徐老是當時的少校之一，工作還是政治教育。

徐老借我一本發黃的資料，那上面詳詳細細地記錄了1944年11月5日劉公島汪偽海軍士兵舉行武裝起義前后的真實情況。

劉公島汪偽海軍士兵的武裝起義，在偽海軍里是規模最大的一次，全部解決了偽海軍華北要港司令部及其在劉公島的所屬各部，擊斃日寇17人，偽校尉軍官十余人。600余官兵在起義領導人鄭道濟、連城、畢昆山的帶領下，攜帶槍炮、駕駛“同春艦”、“日生利艦”、“東海艦”及23號內火艇于1944年11月5日夜12點勝利駛離劉公島，11月6日在山東琨崳縣雙島西海岸登陸。隨后，參加了山東的八路軍部隊。劉公島汪偽海軍起義這一壯舉，給敵人以沉重打擊，是當時蜚聲中外的一個事件。

而這個事件最大的新聞點并不是在于：“一開始就有‘共產黨人’、‘共產黨的組織’的介入，而是后來，這支起義的隊伍才在一片茫然之中，找到了共產黨、找到了八路軍的。”

從此以后，這支部隊在共產黨的領導下，屢建戰功。

是抗日戰爭改變了無數中國人的命運

我問徐誠之：“你是怎么從抗日軍政大學的老師，又到了海軍，又從海軍到了東北大興安嶺剿匪，又到了朝鮮戰爭的炮火里，又到鐵道兵的呢？”

曾擔任鐵道兵政治部主任的徐誠之想了想，笑著對我說：“人世間許多事物是不可預測的，而反侵略戰爭的結果已經成了歷史。”

徐老說：因為蔣介石“先安內后攘外”的政策，才有了1931年中國軍隊不戰而退出東北三省，有了1935年的“12·9學生愛國運動”，有了1936年12月的“西安事變”、張學良、楊虎城逼蔣抗日……抗日戰爭是中國近代史中最讓中國人刻骨銘心的歷史。

“侵華日軍的燒、殺、搶、掠、三光政策、奸淫婦女、擄掠勞工、奴役中國國民！侵華日軍的罪行激起了全國人民的極大憤慨，他們積極投入到了抗日救國的洪流中，連婦孺、耄耋老人也不例外。‘兒童團’就是根據地的一個群眾組織，還有的小團員不安心家鄉站崗放哨，非要參軍上前線不可！”

徐老和我的父親是老鄉，他說：我們家庭的三個兄弟被侵華日軍殺害了，我參加了八路軍，在抗日軍政大學當政治教員；而你爸爸的兩個兄弟也被侵華日軍殺害了，你的家鄉整個被日本鬼子燒了，你爸爸也參加了八路軍，也上了抗日軍政大學。

我讓86歲的徐誠之講講關于鐵道兵這個兵種的起源和消失，他愉快地答應了。徐老給我很多資料，其中有一本《中國人民解放軍鐵道兵簡史》。這本關于鐵道兵最權威的圖書，讓我這個已經退役28年的鐵道兵老兵在宏觀上詳細了解了我的軍隊；了解到了抗日戰爭，確實改變了中國人的社會格局、改變了中國的社會。

從1948年解放軍組建鐵道縱隊到1983年鐵道兵并入鐵道部的35年間，鐵道兵在戰爭條件下，共搶修鐵路3600多公里，搶建鐵路690多公里、戰備公路430多公里；在和平建設時期，共新建鐵路干、支線12590公里，占全國同期新建鐵路總數的三分之一，有8000多名官兵為鐵路建設獻出了生命，包括抗美援朝戰爭中犧牲的1136人，援越抗美戰爭中犧牲的392人。

86歲的徐老說：“我認為值得特別指出的是：這個幾十萬人的兵種其軍費開支竟然沒有列入國防費用，而是靠自己工程收入解決，而且還已經達到了自給有余了。這是我這個曾在鐵道兵服役的退伍老兵始料未及的。”

鐵道兵完成了歷史各個階段賦予的各項任務，而退出歷史舞臺。鐵道兵兵種雖然撤銷，但是共和國不會忘記這個做出巨大貢獻的兵種。

鐵道兵已經撤銷24年了，我這個鐵道兵的士兵也已經離開鐵道兵28年了。我的老首長，86歲的徐誠之不但在抗日戰爭中擔任過抗日軍政大學的教師，他還親歷了我們鐵道兵這個兵種從誕生到退出歷史舞臺的全部過程。——最關鍵的是，他還健康地生活著。

（責編：辛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