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背糧記

三個大紙殼箱摞在一起，背起來越過了頭頂，箱里裝的全是糧食，足有百斤重，我躬著身子有點不堪重負。許是太顯眼的緣故，我的身影一出現在黑龍江北部一小城安達火車站廣場，便進入守候在候車室門口臺階上的稽察人員的視線。

我正吭哧吭哧艱難地蹣跚而行，突然傳來一聲斷喝：“過來！”

我打個激靈，一抬頭，見一稽察向我怒目而視：“過來，過來！”稽察威嚴地揮著手臂，一迭聲地叫著。

“完了，點背，倒霉”。我無可退路，只好沮喪地硬著頭皮走過去。

這種情況并非我智商低下事先沒有預料到，而是正處糧食統購統銷的年代，販運糧食系屬違法，在被禁之列。黑龍江是產糧大省，為打擊投機倒把、堵塞糧食外流，各車站碼頭交通要道稽察得相當嚴，我雖攜帶少許為自家食用，允不允許那就看你的運氣了。為防不測，走前打理行裝時，頗費心思地先將糧食裝入布袋，然后再將布袋裝在紙殼箱里。外表盡量別讓人一眼看出是糧食。進站前我們一行七人拉開距離，從不同方位向候車室靠近，行動之詭秘好似做地下工作，自己都覺得好笑。許是我背得最多的緣故，最扎眼，稽察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我身上，這就使得那六人得以僥幸進入候車室躲過一劫。

同行之人見我被稽察帶走，個個面露愁容，暗中打手勢，意思是在告訴我他們會等我一起走。惺惺相惜，但我不能拖累大家呀，乘稽察不備，我揮手趕他們快撿票上車。

我被帶到稽察辦公室，剛褪下背帶身子還沒站直，逮我進來的那個稽察呵斥道：“解開，解開，里面是什么！”

我知道，事情到了這步田地，說什么都沒用啦，我囁嚅地說：“糧食。”

“你哪的？”

“干校的。”

稽察一愣神，接著連珠炮似地發問：“什么干校？”

“遼寧撫順鋼鐵公司五七干校。”

“在什么地方？”

“紅旗泡。”

室內出現了片時的寧靜，仿佛空氣也被凝固。我誠惶誠恐地等待發落。這時，一個像似這里的頭頭似的稽察離開座位慢騰騰地向我走來，用很平和的語氣對我說：“同志，你看這樣吧，我們也不難為你，你不是干校的嗎，去縣里開個條，這樣我們也好向上邊交待。”

形勢急轉直下，我一看有門，不就是開個條嘛，那好辦。我對到安達縣政府開條的事成竹在胸。原因是我們公司與安達縣是掛鉤協作單位，關系非同一般，我們單位曾幫助他們建一座小型彈簧鋼廠，對這樣一個當時的貧困縣來說，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安達縣撥出一塊六百畝鹽堿荒灘為我們建了這座干校作為回報，就這樣，雙方的關系愈發密切，別看我們這四十來名學員在公司常坐冷板凳，在這里卻得到縣里領導無微不至的關懷和照顧。

當我踏進縣委大院，正碰到計委張主任在院里跟人說話。他是安達縣與我單位雙方關系的溝通人，彼此都很熟，待我說明來意，他就說：“老于，這事好辦，別急，你先回車站，我這就打電話過去。”

重回稽察室，那些個稽察就像換個人似的，立刻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稽察們七手八腳地幫我重新捆好包裹，并親自幫我拎上站臺，不了解內情的還以為他們是我的親朋好友呢。如此禮遇簡直讓我有點受寵若驚了。

說句心里話，這百八十斤糧食若是真的被沒收，那可就冤死了。我們這些人在單位挨批挨斗，又被驅趕到這千里之外的北大荒種地。臨近學期結束那幾天，大家開始倆一伙仨一串地到附近屯子里去買糧，什么豆子呀，大黃米呀，大包小裹盡其所能。人們是餓怕了呀，想帶點糧，補貼家用，讓老婆孩子樂呵樂呵，也算沒枉來北大荒一回。

還好，這只是一場虛驚，沒啥大礙。吃一塹，長一智，安達站鬧的這一出讓我多長個心眼，在哈爾濱換乘時，我巧妙地與稽察周旋，終未被發現。翌日晨，列車順利地到達了沈陽站。到沈陽就等于到了家，懸在心上的一塊石頭至此才算徹底地落了下來。

頗有戲劇性的是，在沈陽火車站站臺上，重又遇到先車到達的六個同事。看見他們幾個在站臺上抱著肩，渾身瑟瑟著跺著腳取暖。還沒等我喊他們，那些人便撲過來把我抱住，就像久別重逢似的那個親熱勁。原來，他們坐的那趟火車晚點，下車時，開往撫順的車已經開走半個小時了，他們嫌麻煩就沒出站臺，一直等到現在。如今我們在沈陽站重新會師，大家便為這次勝利大逃亡而歡呼起來！

（責編：辛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