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個父親

劉川考上大學的消息就像一陣疾風，不到半天便傳遍了整個王洼子村。

聽到消息的村長也屁顛屁顛地趕到了劉川家中，握著劉川爹的手激動地說：“老劉，了不起啊你，培養出一個大學生來，這可是咱們村這么多年來第一個大學生，還是名牌大學的！”劉川爹說：“村長，我有啥能耐啊？窮農民一個，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娃這還不是托全村老少爺們的福嘛！”

當晚，劉川爹便殺了家里那頭養了快一年的大肥豬，請全村的人來家里喝酒。飯桌上，大伙紛紛向劉川爹敬酒，夸他有福氣，有能耐，培養出一個重點大學的大學生來！劉川爹那個高興啊，醉得是一塌糊涂。

送劉川走的時候，劉川爹拉著他的手不斷地叮囑：“川兒，到了學校可要好好學習，別混壞了，缺錢了就和家里說。”劉川不住點頭，揮手和父親道別。

劉川放寒假回來的時候，已儼然變化了許多，胖了，也白了，乍一看就跟個城里娃似的。吃晚飯的時候，母親一直盯著劉川看，看得劉川挺不好意思。爹用筷子重重地敲打桌子，責怪道：“你這樣還讓不讓娃吃飯了？”母親這才低下頭，嘴里嘟囔道：“這有啥？俺兒子俺都不能看啦！”吃完飯，劉川要幫母親洗碗，但母親卻執意不讓，說讓俺娃好好休息。劉川見爹正坐在堂屋里吸旱煙，便像往常一樣給爹打來一盆水。

“爹，洗腳。”劉川笑著說。“哦，好。”爹邊往地上磕旱煙鍋邊會心地笑。在廚房洗碗的母親卻沖了出來，生氣地說道：“你怎么還讓娃給你端洗腳水？他都這么大了，況且他都……”“怎么了？怎么了？”爹大聲嚷道，“他是俺兒子，給我端洗腳水天經地義。別說他現在只是個大學生，就是他將來當上鎮長、縣長，老子讓他端他還得端！”劉川忙上來勸母親：“媽，爹說的對，這是我應該做的！這樣，才像個父親嘛！”母親便悻悻地回到了廚房。

劉川興高采烈地給爹端了一個寒假的洗腳水。以后，每年寒暑假回家，劉川都會主動地給爹打洗腳水。

大四那年寒假，劉川是帶著女朋友一起回家的。劉川的女朋友叫慧慧，是他的大學同學，兩人已經談了兩年戀愛。慧慧不僅長得漂亮，還是個城里姑娘，父母都是政府干部。

人家一個大小姐，能看上自家的窮孩子，爹覺得，這真是上天賜給他家的福分。所以，爹對慧慧特別好，甚至有些恭敬，說話做事都哈著腰，臉上漾著笑。吃飯的時候，爹也不停地給慧慧加菜，關心地囑咐她多吃些。特別是每天晚上吃完飯后，爹都會主動地給慧慧打洗腳水，這讓劉川有些接受不了。劉川說：“爹，你怎么能給慧慧端洗腳水呢？你是長輩啊！你這樣做，一點兒都不像個父親，讓我很難堪！”

“你懂什么，傻小子！”爹罵道，“人家是城里的千金小姐，又是獨生女，從小到大都沒有吃過苦，能看上你這個窮小子還跟你到咱們家來，你還想怎么著？我給她端盆洗腳水，有什么不對的，咱不虧！”

爹問慧慧：“水溫怎么樣？”“哦，有點兒涼。”慧慧說。“我再給你加點開水去。”爹端起盆進了廚房。劉川悄悄拉慧慧的衣角，說：“你怎么能讓我爹給你打洗腳水呢？”慧慧不滿地說：“什么叫‘我讓’？是伯父非要給我打嘛！”劉川說：“那你就不知道讓讓，自己主動去打啊！”慧慧撅著嘴，不理劉川了。

爹不亦樂乎地給慧慧打了一個寒假的洗腳水，劉川的臉也陰沉了一個寒假。

大學畢業后，劉川便留在城里工作。父母著急抱孫子，便三天兩頭地打電話給劉川詢問他的婚事。劉川總是不慌不忙地回答爹：“再等等，快了！”起初，爹還能等，時間一長就急了，說：“你非要等到我們死了你再結婚是吧？”

劉川終于回家了，但是身邊的未婚妻卻不是慧慧，而換成了一個看起來有些土氣的女孩。劉川向爹介紹：“這是我的女朋友小娟，和我一個單位，今年剛大學畢業。”爹像審問犯人一樣問：“小娟家哪里的？”

劉川剛準備回答，小娟卻接過了話頭：“伯父，我家是安徽農村的，我們那里可好啦，有大片大片的竹林……”爹的臉一沉。

吃過晚飯，劉川的母親還沒來得及伸手，小娟便手腳利索地收拾了碗筷，洗得干干凈凈，然后打來一盆溫水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劉川爹的面前，笑著說：“伯父，洗腳。”“哦！”爹淡淡地回應。“伯父，水涼嗎？”小娟問。“有點兒。”爹說。“那我再給您加點兒開水去。”小娟端起盆進了廚房。

爹盯著劉川問：“和慧慧分了？”劉川點頭：“分了。”爹問：“為什么？”劉川說：“不為什么，和不來唄！”爹問：“你喜歡這樣的？”劉川說：“喜歡。”爹說：“她有哪點比慧慧好，你說？”劉川便不吭聲了。爹也不吭聲了。

第二天，母親找機會問劉川：“川兒，是誰先提出分手的？”劉川說：“我。”母親又問：“那你真心喜歡小娟嗎？”“嗯，喜歡。”“你喜歡她什么？”“勤快，體貼。”“還有呢？”母親繼續追問。“還有……”劉川轉過頭，“我覺得和慧慧相比，在小娟面前，爹更像個真正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