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瞑目

老吳爬了大半輩子的格子，熬白了頭發，熬花了雙眼，累彎了腰板兒，費了九牛二虎的勁兒總算出了本書。幾十年的夢，圓了。哪怕是死，老吳也該死得瞑目了。

老吳捧起散發著墨香的書，愛不釋手，像個早就盼著做媽媽的產婦親昵剛剛出生的嬰兒——這是老吳畢生心血的結晶啊！

老吳挑選出十幾本書，翻開封皮在扉頁上一筆一畫地寫上句“敬請指導，不吝賜教”之類的客套話，署名和日期是萬萬不能落下的，還要認認真真地按上他的印章，然后也不嫌路途有多遠，顛兒顛兒給文友們送去了。

剩下的那幾十捆書，靜靜地躺在了房間的一角。書是寫給人們看的，要是總壓在家里，那還不成了一堆廢紙？況且，老吳出書時還欠了一屁股債。

有人給老吳出主意，讓把書送到書店試試。老吳覺得是個辦法。他時常去市中心的一家書店買書，和經理還算熟悉。老吳帶上一捆書，急匆匆去了書店。

經理翻開書看了看，面帶難色地說道：“這類書不一定好賣。這樣吧，你先留下十本試試。”

一星期后，老吳到書店一看，那十本書整整齊齊地擺在書架上，一本都不少。

一個月后，老吳再次去書店，看那十本書上邊已經罩上一層塵土了。

經理苦笑著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老吳這回傻眼了。這書是經過有關專家肯定的，無論它的思想性還是藝術性都是不可挑剔的，怎么就……

老伴兒說：“你干脆上街擺攤賣書吧。”

老吳哭笑不得。讓他上街賣書，還不如抽他倆嘴巴。唉，想不到，出書難，賣書更難。

這些書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老吳喘不出氣來。老吳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整個人瘦了一圈兒。

這天，在外地工作的兒子領著對象回來了。兒子聽說后不以為然地笑了，說這有何難，用不了兩天他就能把這些書全部賣掉。老吳摸了摸兒子的腦門兒，說你沒發燒吧？

不料才用了半天的時間，老吳的書就被搶購一空，而且價格比定價高出兩倍。老吳不知道兒子哪來這么大的神通，后來總算想明白了，是金子就有它的價值，還不是廣大讀者喜歡這部書。這么一想，老吳竟興奮得手舞足蹈。

兒子說您想哪去了。您還不知道，您這位沒過門的兒媳婦是影視界的名人，名氣大著哪！只要她簽個名，用過的手紙都成搶手貨。把您的書賣出去，這可全是她的功勞啊！

當天夜里，老吳就死了。

人們猜測，老吳的書賺了不少錢，老頭兒準是樂死的。

然而，老吳死的時候，一臉痛苦的表情，還大大地睜著兩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