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或傾斜的建筑工地
雨,打濕了報紙上的新聞,一座城市的秩序從此混亂。風沿街奔跑,落葉是最后的疼痛。一個流浪歌手,站在路邊唱《白天不懂夜的黑》,嘶啞的嗓音,在嘲笑生活的老謀深算。雨中的車輛呼嘯而過,奔逃的人們不知去向。天地之間越來越冷漠,稀薄的空氣已經承載不起云層的重量。陽光走失很久了,現在還沒找到回家的路。一個異鄉的打工仔,站在地面的廢墟上,目光銹跡斑斑。他看見五歲的兒子正穿過妻子的淚水,抵達故鄉,又像是在傳遞家中老母親去世的噩耗。雨在雨的記憶里,血流成河。
天空傾斜,建筑物的影子是心靈的暗傷。疊壘的鋼架是肉體腐爛后遺留的墓碑,幾個孤獨的建筑匠,第一次爬上了別人的高度,回首看到了自己的深淵——疲憊的身軀懸掛半空,家園在距離之外荒草蓬勃,糧倉空乏。響雷的咳嗽是傷口的吶喊,急雨成災。要想回家其實也挺容易,一滾而下,靈魂便得到了永恒的皈依。
雨,打濕了報紙上的新聞:
雨,在雨的記憶里。血流成河。
孤獨的建筑匠,爬在自己的骨架上,喃喃自語:這場雨,與我們無關;這場雨,陰魂不散。
天橋,一個人的子夜
子夜時分,想要通過出逃來治療自己的失眠是不容易的。疾病躲在我的骨骼里長成了一個憂郁的少年,他臉上的青春痘是我軀體上的老年斑。是什么使我走在世界的邊緣,驚慌失措?天橋瘦了,夜很疲憊。
我在失眠里看到更多失眠的人:年輕的風塵女摘下盛開于心尖上的玫瑰,等待獻給從城市的巢穴里飛出覓食的夜鶯;乞丐的雙腿是生存的矛盾。以跪的形式求取站的尊嚴,殘破的碗里落滿了月亮的贓物;警察的眼睛是脆弱的燈盞,照亮了黑夜的假象,卻無法辨識躲在暫住證里做夢的心事;三五個晚歸的民工扛著時間的修辭,懶散而過,本該放松的身體卻顯得更加沉重,疼痛是幸福的孤島;一個詩人靠在天橋的欄桿上,借酒裝瘋,企圖能在他人的傷口上挖掘出詩歌的素材,經過高度的藝術加工后,創作出優美或偉大的詩篇,賣錢揚名,養家糊口……
子夜十分,天橋上。疾病躲在我的骨骼里長成了一個憂郁的少年,我在世界的邊緣,驚慌失措。作為子夜惟一的局外人,我在深度的失眠里——死了,又重新活了過來。
天橋瘦了,夜很疲憊。
異鄉車站,等待的眼神或風景
清晨,異鄉車站,等車的人是發黃的往事。過早醒來的城市像睡懶覺女人的身體,詭秘而幽深。等車的人想去一個地方,卻發現所有的道路和方向都不是自己的。公交車上的座位已滿,面包和牛奶在城市中染上了傳染病。一個小男孩指著等車人的鼻子說:媽媽,看,去年我在鄉下姥姥家玩過的那只螞蟻,居然沒被我捻死。
風追趕著風,黎明消解晨曦。等車的人從何而來?異鄉車站站牌上的地址是等車人的驛站,路線的曲折牽引命運的紋路。車開走了,遺憾留下來。十二月的天空飄著雨。等車的人從冬天等到了春天,額頭上的皺紋是馬路上的斑馬線。“我并不想跟其他坐車的人爭座位,我只想搭乘一輛末班車,去到我該去的地方。”等車的人想。
然而,每一輛末班車都人滿為患。等車的人站在異鄉車站的邊緣。沉默無語,像是被城市遺棄的農具。幸好是站在邊緣,要不然,等車的人早就在頻繁的交通事故中化成玻璃的碎片,被環衛工人掃進了角落里的鐵皮桶,與城市里其它骯臟的事物一起——魚,在大海里失蹤。
等車的人想去一個地方,每一條路都沒有方向;等車的人想去一個地方,每一輛車都人滿為患。
耳語,某再就業招聘會現場
來的人很多,似曾相識,彼此陌生。
排隊等候的人們小心翼翼,焦急的目光弄臟了窗明幾凈的辦公室,被空調強制降溫的身體汗流浹背。生存的選擇已成為眼前惟一的事實,命運在主考官的面部表情里四處張望,察顏觀色。前來面試的所有人都掉進了既定的游戲規則里,找不到出路。飯碗是靈魂的缺口,渴望通過他人的修補來還原疼痛的深度。
每個人都在強裝鎮定,想象著如何才能在最短時間內最大化地推銷自己。“下一位,抓緊時間!”主考官不耐煩地吼道。跳動的心臟是羞澀的尷尬。面試者終于收藏起尊嚴,打開傷口。亮出了血液的胎記:下崗證明,技術等級證書,身份證……將身上所有可炫耀的資本一一呈現,除了僅剩的疼痛與顫栗。面試者的頭埋得很低,形象頗似懺悔的罪犯。他們擔心主考官會從他們的膚色里窺到泥土的黑垢;從手背上的疤痕里看出機械留下的紀念;從身上穿著的舊:工廠服里覺察出文化的卑賤;從拗口的方言里發現身份的低微。然后,像城市拒絕鄉村一樣將他們拒之門外。命運在別人的手中,無路可逃。
“OK,聽候通知。”簡短的答復是漫長的期待。期待是開始,也是結束。
來的人很多,排隊等候的人們小心翼翼;
來的人很多,彼此陌生,似曾相識。
訴說,一個推銷員之死
關于他的死,有許多種說法,就像他在這座城市里所扮演的復雜身份,存在爭議,、有人稱他為行騙的行為藝術家,也有人稱他為說謊的城市旅行家,更有人稱他為狡詐的陰謀家,惟獨沒有人愿意相信他是一個求取生存的普通的人。
城市的地圖是他臉上流浪的紋路,每一道深壑都是一條拐角的巷道。白晝是他的左腳,黑夜是他的右腿,季節是他命運的輪回,他每敲開一扇城市里的門;就等于是替自己的靈魂找到了一個出口。他從不怨言自己沉重的皮包里裝著的永遠是別人的幸福,城市在他的疲倦里,尋找陽光和花朵,他蜷縮在城市的骨骼里,老態龍鐘。
死一如生,偶然而平靜。朝霞是城市早妝時涂在臉上的胭脂。當那位早起掃街的大媽發現他時,他躺在街邊的欄桿旁,像被冰雪凍死的企鵝。警察努力從散落在地上的香水、剃須刀、粉霜等物品里搜尋著案件的線索,圍觀的路人議論紛紛,然后,各走各的路。城市不會因為一個推銷員的出現而改變秩序,更不會因為一個推銷員的消失而增添痛苦。在現實的社會關系面前,誰都是誰的親兄弟,誰都是誰的利益者,誰都是誰的局外人。
推銷員死了,沒有人記得他,客死異鄉的孤燕是歷史的傷疤。一個名叫過客的人無意中將他的遭遇寫進了一首小詩里,演化成了某個沒有故事情節的迷離傳說。
關于他的死,有多少種說法,這個傳說,亦有許多個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