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愛人的堂姐從小失去了雙親,過繼給一對無兒無女的夫婦做養女,后來就招了我的襟兄做了上門女婿。
前年四月初的一天早晨,襟兄仍然起得很早,想去干完最后半天的拆房掃尾活,可一看天色不好,似乎要下雨了,就去耙秧田了。后來天色轉晴了,他怕其他伙計都去了,自己又是管賬的,下午還要清賬算錢。于是吃過早飯便去了,結果正趕上了房墻倒塌。據說,七個人都被埋在廢墟里,目前尚未救出一個。
我是在當天傍晚才得知這一消息的。我和妻子趕到出事地點,擠過圍觀的人群,只見昏暗的夜色下是堆積如山的廢墟,兩臺挖掘機正在不停地挖尋,燈光所照之處全是混凝土和磚頭,狼藉一片,硬邦邦冷冰冰的,甚至看不到一點反光。挖掘機發出沉悶的吼聲,回應它的只有混凝土、磚頭和鐵的碰撞聲,堅硬,含混。但人們的目光跟著挖掘機的燈光移動,重塊慢慢地被一一搬開……
先挖出了兩名奄奄一息的重傷者,這給大家帶來了些許僥幸的希望。在挖掘的過程中,我為襟兄的幸存祈禱,并作種種假設:襟兄被一塊尚未砸碎的混凝土板塊斜斜地罩著,抑或一截尚未完全斷裂的柱子擋住了覆壓下來的墻磚和樓面,他正好倒在柱子旁邊的空隙中……如果襟兄真的還未死,而且還能感到身體某個部位的劇痛,那他也許仍在掙扎著尋找生命的出口。
直到晚上九點多鐘,挖掘機才徹底掀開襟兄身上的重荷,慘白的燈光聚照在襟兄身上,滿是灰塵。只見他靜靜地趴在墻磚上,后頸被混凝土板塊切斷了,現出了斷裂的白筋和血管,雙手緊抱一堆墻磚。挖掘人員為了把墻磚搬開,以至把他的手也掰斷了。除了墻磚,不知襟兄還抱著其它什么離開人世,這也許是我們看不見,甚至也想不到的。
襟兄是湖南人,自幼喪母,從小跟著父親吃了不少苦,高中畢業后經人介紹來到了我們江西。他會講普通話,后來也聽得懂我們的本地話,與人交往應該沒有什么語言障礙。但他總是沉默寡言,別人談話閑聊時,他要么仍埋頭干活,要么抽著悶煙靜靜地傾聽;說到與他有關的事,他也只是用極吝嗇的話語或者干脆就用表情作出反應,無論是對家人還是對外人。然而跟我似乎有些談得來,雖然話語也不多。他跟我相聚的機會少,但一相碰,談得最多的話題便是讀書,這大概因為我是老師的緣故。我漸漸地了解到:他的家族中有不少讀書人或通過讀書出人頭地的人,他自己也讀了不少書;他也指望自己的孩子能讀好書,到后來,讀書成績一直很出色的大兒子就成了他唯一的希望。因而為了供養四個孩子讀書,無論多苦多累的活,只要能掙錢,他都肯干。前幾年我介紹他在我大弟他們承包的養魚場看魚,他很盡心盡責,大家都很信任他。大前年縣城大搞城鎮規劃建設,需要很多民工。襟兄雖沒學什么手藝,但聽說拆房這活兒掙錢多,就辭工去了。后來,他似乎有意躲著我,有時偶然相見,他也躲躲閃閃,好像欠我什么似的。
前年春節,我去他家拜年,和他聊起了他大兒子讀書的事。我對他說,你只管準備錢送兒子上大學吧。我原本想借他大兒子夸他。可他低頭不語,也許誤會了我。于是我就安慰他說,孩子的前途重要,大家一塊想辦法吧。但他還是扭過頭去,很久才轉過頭來,眼里似乎有些淚花,我也只好沉默了。后來聽堂姐說襟兄想請我給他的大兒子報考時把姓改過來,跟他姓鄒。
襟兄出事三個月后,在他大兒子考上大學的升學酒宴上,我大弟說,要是襟兄仍在他那里,就不會這么早去了。現在才知道他是為大兒子讀書才去拆房的。說來也怪,他好像知道會出事似的,五個死者中只有他一個人買了兩份保險。不然,現在他大兒子上大學確實很難。
然而,一個人的責任和義務是否有必要用性命來作投保金呢?
那年,他四十五歲。
2
大弟似乎沒再去鋌而走險,卻在去年清明節也走了。他不是死在家里,而是死在他辦香粉廠的一個廢棄的老糧站里,距家幾十里山路。
清明節下半夜,弟媳被大弟驚醒,聽到大弟的喉中似有痰聲,叫他,不應,開燈一看,只見他四肢抽搐著,眼一瞪,就不動了。弟媳邊掐人中邊喊醒鄰居。他們把大弟背到屋后的醫院,醫生一看,就搖頭說晚了,可能是心肌梗塞,問是否白天受到了驚嚇,如果早幾分鐘可能還來得及。
清明節早上,大弟接到一個好友的電話,叫他快點到縣城去。他便騎上剛換的“富先達”載重摩托去了,經過一個叫四教的村莊時,突然一個小孩從右邊的巷子里竄出來沖到車前。大弟急剎車。車剎住了,小孩卻倒在了車前。路邊的人一哄圍了過來。大弟呆了,等他回過神來,這小孩已經站了起來,安然無恙。圍觀的人中有幾個認識大弟的,見孩子毫發未損,便勸開了小孩的親人,讓大弟走了。
大弟已走一年多了,可他的手機還在我身上。我原想在安葬時就用大弟的手機作陪葬,但我當時心存芥蒂,對他的死因仍有懷疑,就把手機留在了我身上。大弟與人合包的楓渡電站大水庫做養魚場,還在我們鎮的秋溪街上辦了個香粉加工廠,兩處他都投入了較大的股份,而且他又是管賬的。上月還經一位好友介紹并擔保借出了期限為一個月的兩萬元高利貸給別人,當時期限已到而錢卻未歸還。
當時,我不但未關機,而且還接打了不少他的好友的電話。電話一接通,對方不是叫老板就是叫老六(其實他既不是生意上的老板也非在兄弟中或江湖中排行老六,只不過是右腳小趾上多了個小小的分趾而已);不是要大弟親自處理生意上的事,就是與他預約打麻將賭骨牌,還有就是問他是否搞到了鱖魚、鱉魚和野味……
大弟在山里長大,雖讀書成績不錯,但未讀完小學就輟學了,跟父親上山伐木鋸板。十六歲學開車修車,十八歲就結婚生子了,后因兩口子不和,他經常在外打獵賭博,甚至十天半月難回家一次,結果不但輸掉了自買的汽車,而且還欠下了一屁股債,致使弟媳毅然棄子回娘家。兩年后,在親朋的勸導下,大弟接回了弟媳,買船在水庫里擺渡,出租打魚,兩口子和和美美過日子。親朋們也為他們高興,認為這是浪子回頭。
大弟因爽直大方,誠實守信,寧可別人負己,也不愿自己負人,所以交友廣,黑白兩道的人都樂于跟他打交道。當我告知他們大弟的死訊時,他們都說我開玩笑,后來聽我說得鄭重其事才半信半疑趕了過來。事后,他的幾個伙計和那個借高利貸的人的慷慨仗義的表現,徹底打消了我的疑慮。
在送葬回來的路上,我提著的鑼撞在一株草上,輕輕響了一下,身后的堂兄就趕快提醒我當心,他說如撞在“死茅”上,只要鑼響了,不管多好的鑼也會裂的。我一驚,心想,大弟是否也如銅鑼撞上了“死茅”呢?他才三十八歲。
大弟曾給我說起過他們水庫上發生的一件事:一個非常兇悍的偷魚賊被大弟他們逮著了,遭他們一頓毒打后仍不老實,后來被他們捆住放到水庫里坐了一天一夜的水牢。大弟擔心,就在半夜偷偷地給他送藥送飯。他說:“說實在話,我們還不是這樣混過來的,偷獵走私,有時甚至玩命。我們不容易,他們也不容易,誰不巴望自己過得好點呢?但為了幾條魚而賭命,他不值,我們也不值!”那時我似乎從他無奈的心聲中聽出了點什么,但欲說卻無言。
3
沒想到堂兄在埋葬我大弟回來的路上對我說的那句話,竟在一個多月后卻讓他自己給應驗了。
堂兄伶牙俐齒,嗓子又好,他拉出的長調像吹高音喇叭,尖細酸辣,能穿山震谷,直揪人心;現在山里人很少唱山歌了,堂兄只讀過小學,無師自通,比興手法運用自如;不喝半點水他也能即興扯唱半天,詼諧煽情。因而大多數人喜歡與他湊在一塊,忙里可以偷閑,閑時能夠找樂。堂兄在這時便眉飛色舞,還能風風光光地趁機白吃別人送來的茶水、香煙。他好吃懶做勤偷人,是個十足的吃軟飯的男人。為此常招母親和老婆的臭罵。老婆去世后,又同鄰村的一個寡婦公開同居,管吃管睡,有時還管賭。他最樂意干的事就是砍竹伐木,摸蛙捉蛇,電魚偷獵,以掙點煙酒錢。他說靠山吃山,不吃白不吃,誰管得這么多。村里人罵他混混、無賴,叫他長頸鵝。
去年六月初的一天,那位寡婦特地斫了兩斤肉,打了壺酒,請他同自己上山電石蛙,大的可賣三四十元一斤,小的可以自己吃,如電到蛇、鱉就更劃算了。她叫了半晌,堂兄才罵罵咧咧懶洋洋地起床,酒足飯飽后便吹著口哨進山了。下第一個水潭,就滑倒了,電魚機也浸濕了。堂兄爬起來,開始罵罵咧咧,后來卻幸災樂禍起來:“也好,還是趁早回去打打牌吧!”轉身伸長脖子邊走邊唱:“對門山上有棵樹,樹下有妹叫人疼。樹上的楊梅酸又甜,阿妹的奶子紅又軟……”把寡婦拋在后邊。走到一個蘆葦叢邊,堂兄似乎聽到幾聲熟悉的叫聲,停下來側耳傾聽,認定與上月他在山上逮著的一只野豬仔的叫聲一模一樣。這野豬仔又嫩又鮮,與寡婦一家吃了一天。這時寡婦趕上來了,他噓聲示意她等一下,便放下電瓶和機子拿著刀循聲而去。
不久,寡婦就聽到他大叫:“不好,快來!”寡婦過去一看,只見堂兄的大腿上流著血,腳下的這條五步蛇的扁尾還在擺動,頭卻打碎了,旁邊的彎刀上有血跡。堂兄叫寡婦解下褲帶,把傷口上方捆起來,把他扶到水邊,把大腿浸在水里。過后,堂兄就不能動了。寡婦只好連滾帶爬回家叫人。
當家里人趕到山上時,堂兄已經昏迷了。幾個大漢輪流背了半天才背回到村里。一放下就用燒酒灌了早準備好的蛇藥給堂兄喝,接著打通了“120”,然后坐船趕往水庫頭那里的盤山鄉村公路。堂兄在船上醒了過來,不斷叮囑大家幫他關照他的兩個兒子。他說他造的孽太多,對不起大家。
救護車來了,醫生一看,就說沒用了:一咬到了主動脈,二時間拖得太長,三喝了燒酒,加速了毒液擴散的速度。果然,堂兄就死在了救護車上。去年他四十二歲,留下了正在讀中學的一對兒子,還有七十多歲的雙親。
按家鄉殯葬的習俗,堂兄本該在第三天出殯,但村里的一位老先生說我大弟是在重喪日埋的,而這天是三喪日,應推遲兩天。正是六月,堂兄的尸體腐爛了,腐水從棺材縫里滲漏出來。出殯這天,全村臭氣熏天。
村里人都說,堂兄造了孽,這是野豬和蛇勾結起來報復堂兄的。
4
在我堂兄死后的第二個月,也就是我大弟死后的第三個月,我的父親也去世了,死于肺癌,從發病到死只有兩個星期。從此,山村的十三戶人家,搬的搬,遷的遷,都走了,只剩下一棟高一棟的新房和舊屋,大大小小的,或敞開或緊閉著門窗,對著后山的墳地和村前的流水,似乎在目送,又好像在守候、等待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