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凋花開,滿山映紅,我不由又悲痛地想起了父親。
“父親”對我來說是個缺乏感性認識,脫口而出時卻又淚水漣漣的特殊詞語。是一場破碎的夢,是一本散落的書,這書讀起來太沉重,太辛酸,會揉皺揉碎一個孤兒的心。“父親”的概念來自于我幼時幾個模糊的畫面,來自于親友的回憶和評論,來自于幾張泛黃的自傳和幾幀舊照。
那年,中年父母梅開二度,一年后,無奈的我來到了這個動亂荒唐的悲慘世界??葜∪~中竟開出了一朵鮮花,街坊鄰居都驚嘆于葉家香火不該絕,病入膏肓的父親中年得子自然是喜出望外。本來已是“沉舟側畔”的風雨飄搖的家庭居然喜添男丁,后繼有人。父親說:葉家這只眼看就要拋錨的船又可以遠航了!于是給我取名為“航”,如同病樹的父親把萬木春的希望寄托在我———一片嫩嫩的綠綠的樹葉上,并祈望著葉家“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
1966年十月的一個秋夜,四十五歲的父親吐完了最后一口血,悄然離去,三歲的我就這樣在懵懂無知中失去了親愛的爸爸。父親死時的前后情景我一點印象都沒有,卻又清楚地記得父親生前的三個畫面———抱病伏案劃玻璃的父親側過臉來逗著站在房門邊的我;父親吃面條,先另拿一雙筷子夾出一小碗給我吃;一天早晨母親外出,我醒來大哭,父親叫姐姐把我抱下樓放在他腳邊;父親躺在床上,親切地叫我給他揉腳。
對于父親,雖然我知道的太少、太少,但我的懷念卻很深、很深。這三個定格畫面成了我今生的美好回憶和永遠的親切懷念。
不久我們母子下放農村,十年后才遷回復興路舊居。所有認識父親的人都說我長得酷似父親,無論是走路的姿態還是說話的神情,真是子肖其父啊!說的人多了,我便常常感到父親身上有我,我身上有父親,父親就活在我身上,我就是父親。為此我感到非常欣慰。每每見到與父親同齡的友人,我常想:要是父親還健在,應該是這個樣子吧!
我多次拜訪父親的同學、舊友,深情地聽著他們回憶父親的一切,就在這樣的氛圍中認識父親,感受父親。常常聽人們議論著:“葉老師……”,“葉老師……”,因此學生時代的我就很羨慕“葉老師”這個稱呼,并從心里深深地愛上了“老師”這個職業。我常想:將來我也要人們稱呼我“葉老師”,于是我堅定不移地選擇了“老師”,后來還加入了民盟組織,我要繼承父親未竟的事業。此后,當有人叫我“葉老師”時,就好像他們也在親切地叫著我父親一樣。只要我的生命存在,父親就永遠在我的身體里走動,以不同的方式跟我無聲地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