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偉林,男,江西彭澤人,1969年生。迄今已在《鐘山》、《天涯》、《上海文學》、《芙蓉》、《文學界》、《散文》、《中華散文》等刊發表中短篇小說及散文數十篇。江西省滕王閣文學院特聘作家,現為《百花洲》雜志編輯。
春 分
驚蟄之后,節氣就是春分。春分,古時又稱“日中”、“日夜分”。在每年的三月二十日或二十一日,視太陽位置達到黃經360度時為春分。《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載:“二月中,分者半也,此當九十日之半,故謂之分。”又載:“春分者,陰陽相半也,故晝夜均而寒暑平。”春分的意思是晝夜平分,各為十二小時,從立春至立夏為春季,春分正當春季三個月之中,又恰好平分了春季。鄉言:“夏至至長,冬至至短。”對時光的判斷準確、清晰,鄉下人精于世事,也對時光宛然在握。
春天正在把我的世俗生活指引向上,逐漸抵達另一重境地。桃花在開,李花已放,田野正把這些春來早的花朵盡收囊中,把大地的夢喚醒,把時光獨擁。蚯蚓從土層翻身而出,潛行地氣的深處;瓢蟲爬到了菜園的葉面,把露水吸啜;螞蟻沿著花蕊攀登,迷了方向;蜜蜂的翅膀沾滿花粉,不時墜到地面。河水渾濁,大地茫茫。所有植物的眼睛都已打開,惺忪地坦露在陽光里。泥土之上,陽光之下,植物們躡著匆忙的足跡,急速前行。春天,沿著八個方向,沿著八條道路,抵達了我的內心,也抵達了這個季節的腹部。雷聲不時驚醒我夜晚的睡夢,轟隆著把藍色的閃電照亮我的夢想。在春天這塊巨大的布匹上,鋪展的顏料已把山川、河流、田野涂抹得雍容華貴,像一個臉上洋溢著笑容的孕婦。無邊的布匹生長、鋪展,把生命的啼哭包裹。春天,這把柔情的刀子刺進我戰栗的心臟,南風又輕撫著,把傷口閉合。這樣亦好,低回不已處,東風已越過鄰家院墻。
燕子來時,日日晴好,貼著水面低飛,羽尾濕潤,復而直搖而上。我走在田野上,村莊四周的油菜已含蕾,有星星點點的黃花綴在枝頭,再過幾日就該怒放,沸沸揚揚,該成花的洪流了。油菜在臘月里下足了底肥,長得粗壯,花就會開得灼目。遠遠看去,泛著清冷水光的稻田有村人在耘耕,牛悠閑地走著,人也悠閑,新翻的泥土散出水的腥氣,漾了開來。這時節的水還是寒的,傷骨得很,耕耘之人多要穿上雨靴。“南園春半踏青時,風和聞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長蝴蝶飛”,彼時正合我的心意,不需要怎樣的曠達通透,自然的氣象萬千,感動或者傷感亦如晚雨的敲打,滑過心境。
晚上,母親又該釀春酒,做糟粑了。每年這時節,母親都要做一回,吃得我與父親日日上心。做春酒的工序,開始要發酵,取一飯甑,把糯米蒸熟,置入發酵物,再每日清晨與晚上過水。甑面覆一層白紗布,過水后,把甑蓋封好。糟米飄香,浮在屋子里滿滿的。母親做春酒極為講究,把每日過水的時間掐準,一絲不茍,從不許我動,說是動了,春酒就釀不成,我訝然,但見母親堅決,不能拂了她的意愿,也只好作罷。母親的意思是,妙不在法,而妙在人。方法是墨守成規的,而人是活絡的,妙在于心。心隨意到,意隨心動,細而不碎,柔而不弱,仿佛功力深厚的高人。聽母親傳授做酒的道道,暈乎乎的,感覺真是境界。那曲里拐彎的細節,恍若他人的故事,可消永夜。
酒一直釀著,到了春分之夜,母親才會啟封,讓酒的香氣爬滿春分夜的每個角落。酒香人醉,吾心不孤。每年的春分夜,父親總是醉不成歡。父親傷心的是時光的指針,它已指向皺紋、白發、日漸坍塌的牙床。人喝多了酒,心如明鏡。細思起,父親說出的話是真言,是一個鄉下人慣看世間煙云的概括與憂傷,直白明了。母親有些厭煩,卻依然每年釀酒,像是那樣的厭煩成了她的心病。父親喝到后來,嚎啕大哭,涕淚縱橫,布在滿臉的皺紋上。母親也不阻止,有些手足無措。醉也歡喜,哭也歡,人生不醉不成歡,但得千杯酒,竟把夢魂留。父親手也舞之,足也蹈,塵世如流水,任爾去也。總憶起,去年的春分之夜,父親飲酒不醉,倒是我與母親就著春酒,吃著糟粑,吃得醉暈暈。與母親相扶而出,佇在院中,夜抱著靜止的村莊,頭頂星光點點。暗影中,母親未開口卻先嘆,那聲嘆息,讓夜色一層一層地高了起來,星光似也澄明清澈,剎那天邊的流星劃過,把春分之夜照亮。總說春分夜不飲醉,靜聽大典的蟲鳴。若是落雨,雖去不了驛道上的僻靜處,但蟲鳴也是濕了雨聲的,別有一番情趣,捻碎雨聲,唯蟲聲清透綠窗。年年釀春酒,惆悵復惋然。春分大典至,清明又谷雨。母親說,陰陽正合,寒暑正平。母親的話讓我愣住,竟疑是否母親所說。獨自想了一會,也就明白,這句話是承襲,承襲了一輩又一輩,到了母親嘴里,還是那樣莊重、高蹈,如口吐蓮花。
春分一過,離清明就不遠了,要給故去的親人焚香祭拜,把黃色的紙錢挑在墳塋之上。要點上長明燈,讓它燃盡一個清明的節氣,那些燈光好照亮親人回家的路。《圣經》言:愛著,是無盡的忍耐。而活著,亦如此。生命是凄美、荒涼的,薄得驚心。正如春分的平分,對于苦難也應以平和心對待,人世中的許多痛楚是無法逃避的,唯有迎了上去,不是匍匐,是拼死一搏,仿佛把荊棘插入胸口,讓鮮血滴滴滑落……然后拔荊去刺,淚水也要吞回,連疼也不必喊的。
而居住在鄉下的人,是不必如此去想的,他們把生老病死看得淡,只要活著,就熬了下去。畢竟每年的節氣是不同的,在同一枝頭的同一朵花,今年是昨日落下的,而去年提前了那么一兩天。蟲子還是去年的那只蟲子,今年卻老氣橫秋,不再開口叫了。夜的廣場上,大典的序幕拉開,幕布就是那無邊的夜色,樂曲來自上古的蟲鳴。靜止中的風暴寧謐,不會因為往昔而停頓。夜風吹著簧管,泥土擂響鼓點。所有的精靈全聚集了起來,靜候大典的第一個長音。星垂大地,暖風輕吹,春分之夜的植物正吐香納翠,村莊在經過白晝的喧嘩與騷動后,像月汐一樣歸于夜的海灘。樹葉慢慢地展開它嫩綠的手掌,午夜中熟睡的人們,臉上露出春分的笑容,從一個夢中過渡到另一個夢中。我站在窗前,暗黑中把夜空凝眸———河水流淌,正一點點地把夜空擦亮。
音樂響起,那是一只蟲子的吟唱,激蕩在夜的深處,激蕩在村子的上空,激蕩在墻壁上。春分的大典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誰也不能破壞它內在的秩序與節律。空中飛的,地上爬的,沉默中的,吶喊著的,全都集合、匯聚,赴一場節氣的盛宴。在我的想象中,每件事物都發出了它們的體息,暗合了天道的存在。誰能夠在春分的節氣里進行語焉不詳的描述呢?唯有我。在漫長的二十四節氣里,村人的眼中,春分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天氣都暖了,花朵也開放了,春分不過如此,輕易就被季節的流轉淹沒。它看不出有多么地耀眼,多么地燦爛———于春季的歲月,它得不償失,無由扯出過多的枝節。它輕薄的面紗擋不住陽光的透照,村人最多只釀一壇春酒,免得來年相顧忘言。但它是必須的,客串了一個季節的安康與美好。即便是泥濘滿布,污水流淌,但它高高在上,把慶典的余燼延伸,直到立夏。蛙聲響起,一陣連著一陣,節奏舒緩,不徐不疾,時而齊聲鳴著,時而又齊聲止住。我知道,夜的廣場,要拓寬到黎明,拓展到露水的醒來。
在這樣的夜晚,我亦是這場盛宴的赴者。我頭戴夜晚的飾巾,足懸于地面之上,雙眼亮過星辰。我聞到了醺酒之香,聞到了花語蟲鳴,聞到了大典高高在上之氣息。我是命定中的那個人,那個執著于春分聞香識情的人,那個夜不能寐、寢不能安的人。在我的想象中,什么都有可能發生,特別是在這樣的夜晚,被我描繪成了莊嚴典雅的盛宴,我既虛擬了內心,又構筑了這片夜的廣場。這是一個目標,就像我要把這景物永存于故人的夢中,我不喜歡過多的漂泊,不喜歡過多的傷感,只想呆在這春分大典的深夜,屏氣靜息地聆聽。這目標牽著我的目光與步伐,步步深入前行,抵達盛宴上的某個位置。事實上,在我的夢中,在我慌亂的腳步中,一切都是雜亂無章的,沒有整齊劃一,花們互相開著,把香氣決一高下;蟲子交談著,明天的天氣是否晴好,巢穴該進行修補了;鳥們倦臥枝頭,露水打濕了羽毛;蚯蚓睜著雙眼,把泥土拱翻。村莊同樣被露水覆蓋,屋頂上尖角滑落一滴夜露,偶爾孩子的哭聲驚了母親的殘夢,瞌睡中匆忙側身把乳塞進孩子的嘴中……我看見了這些,這些次第展開的場景。這個夜晚沒有月亮,月亮躺在時間的背面,靜候著另一個夜晚的到來。我輕挪腳步,怕驚了這夜的廣場,在這虛擬的圖象中乞求到了心靈的安慰。杯盞狼藉,露水又慢慢地燙平著,無聲無息。春分的大典逐漸凝縮成大地上節氣的花絮,而苦難中的希望始終是唯一的,它仿佛提醒我,清明快要到來。
時間已到了后半夜,盛宴即將收場。在這處時間的廣場上,此物與彼物正在退場,它們的狂歡至此該畫上一個句號,把璀璨的面容浮現在夜的沙灘。我很是落寞,靜靜地轉過身體,向睡眠中的床鋪移動。在這樣的過程中,我不時詢問自己,是否真的有那么一個廣場?是否真的發生了什么?是否我已把內心的微薄與滄桑收拾好?而我現在的描述,讓你覺得是多么地荒謬,多么地不可思議,多么地令人懷疑。
春分之夜,我懷想著過去,懷想著驚蟄的身影,輕易讓一陣風吹走。這樣的懷想同樣令人生疑,它一點也不具體,成了形而上的意義上的思考。比如,對一名死者的沉思默想,一枚石子落入清水中“撲”的一聲響,一個少女綻在夜色深處的笑容,幾只蟲子從樹干上被風吹落,一滴露水搖醒的清晨,少婦偶爾一露的酥胸,一朵花靜綻的蕾蕊,冬天第一片枯黃的葉片,滿月下的河流,一個孩子的囈語,一個人清瘦的面容(而那個人多半是我),一杯春分的佳釀,一只游動在水中的蝌蚪,一棵已落盡了花朵的桃樹(它們的顏色還攤晾在枝頭,緊裹的核已微微暴凸,慢慢地成長起來)……相對于這樣的夜晚,我的懷想永遠都是不確定的。
“明月水在流,春分不回頭”,第二日,我起得晚。母親在樓底下喊著,要到園中采椿芽。昨晚我第一次沒喝春酒,父親也只喝了一小杯,母親以為酒釀得不好,問,是否不好喝?父親答,怕再喝醉了。母親的佳釀終于讓父親不再上心,不再飲醉。我與母親去園中,香椿長得快,那年栽下時,一棵獨苗,如今卻已高出幾人,不知往年母親是如何攀上樹頂,采摘椿芽。園中的李花也收盡,地面上一層白,只一個晚上,它們開始結實。春分大典后,天地慣看,柳煙如絲。我爬上椿樹,椿芽已始發,嫩得一掐就斷,拋下讓母親接。母親讓我小心,樹干露水未干,還濕滑得很,可別掉了下來。每年的春分第二日,母親總要采椿芽,與雞蛋搗攪,放在鍋中做椿餅,里面綠了一層,是椿芽,外面黃了一圈,是雞蛋。吃起來格外地香,也格外脆。
母親仰著頭問,你可聽見了鳥叫。我坐在樹上,高風淡蕩,仰俯間,我輕易獲得了一種視角,幾枚椿芽落在母親的白發上,綠得驚心。遠處的天地真的有一條明顯的界線,像是春分均平,連地氣也劃分開了。
我側耳聽著,真的聽見了鳥的叫聲,是杜鵑。杜鵑在叫“蠶豆棵棵,禾苗發窩”,意思是蠶豆正在成熟,農人該準備播種了。杜鵑會一直叫,日日夜夜,不時從村子的上空飛過。要叫到它的嗓子啞了,喉管啼血。這樣的叫法,讓人心驚。“沉恨細思,不如桃李,猶解嫁東風”,我一霎的惆悵,也靜靜地好了。
春分自在樹高處,蟲聲唧唧,鳥聲嚦嚦,人世的衰老、零落、悲苦,均在我寂寥的心里滑過,再也無傷,無憂,無痛,一夜,一夜,仿佛一段煙塵中的傳奇……夜間,我伏在燈下,給友人寫信:鄉間已春分,節氣盡更變,吾心安定,勿念。
立 夏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載:“四月節,立字解見春。夏,假也,物至此時皆假大也。”在《素問·四氣調神大論》中曰:“夏三月,此謂蕃秀:天地氣交,萬物華實。”夏三月是指從立夏至立秋之間三個月。立夏一到,青蛙的聒噪日夜響于村莊的周圍;蚯蚓正忙于翻動板結的泥土;各種植物在夜晚爭相攀長。谷雨一過,雨水少了起來,氣溫日日攀升,風變得有些燥,夜間的被子也蓋得薄。一大早,我去村后的山上,看見山中的寺院在薄明中靜如處子。寺院的空地上有些花朵已散落,萎于地面,攤晾著。我無法說出這時光的蹤影,無法說出這花瓣的堪憐,無法說出夢中的驚醒。陽光罩出一片陰影,把寺院的一角輕柔地擺動。在初夏的節氣,或者是黃昏的燈盞點亮時分,我從村莊出發,經河流,越山巒,于某個時辰抵達這個季節的初始。山間,林木稀疏,卻也鳥鳴啁啾,清脆的聲音敲擊著晨光。這樣的行程,讓我身不由己,像是去赴前世的約定。經年一次,簡單而明了。而這樣的相見,一生必有數次。我終將在紙上寫下,回首經年,恰離別時。入夜的村莊都已沉睡,而我在僻靜的房間亮著一盞孤燈,夜風拍打著窗戶,我拂盡紙上的灰塵,在星光下安放靈魂。
我想起,但無法說出那些古老儀式的生成,比如古時的“迎夏”,應是隆重而莊嚴,據說立夏日連帝王也要親率文武百官躬迎。鄉下再也看不到這樣的儀式了,沒了傳承,一切都已隨時間的流逝而消亡。想來我是個執拗之人,竟有著孩子樣的頑固,但那些都已寂無聲跡,我又能如何?在自然界,這只是一個節氣的開始,一個季節的輪轉,它沒有什么微言大義需要我去考究的。它存在著,自自然然,因為存在就牽出了我如許的思緒。大自然的浩然與博大,又是誰也讀不懂的。多少次,我去寺院中,與僅有的僧人交談。僧人年紀大,我不問高壽,他也不言及。僧人是外鄉人,亦不知從何而來。僧人臉色紅潤,身體硬朗,從不著僧衣,每日如時起床,掃地,凈手,到院中種菜,夜間按時就寢,點上油燈,在燈下閱卷。過的是山居生活,安于靜心。我從來不把他當僧人,只是隔壁之鄰。僧人又不善言談,淡淡笑著,不時讓我喝茶。坐久了,我們便沉默相對,不時默契一哂。我有時問,山間是否孤寒?立夏到了,山上應是熱鬧了不少吧。他笑著答,閑來無事,施主不妨常來坐坐。他答非所問,神色安定。走時,我總說,山居生活真好,就像我是你一樣。他說,施主不必如此想,你也像是我一樣。寺院中,香火一直不旺,只有逢年過節的,村人才去燒香叩拜。叩拜之人,又多為老人與婦女。歲月漫長而浮泛,就如塵封中的一冊書卷,需要慢慢去翻,輕輕打開,它的言辭,它的秘密,潛藏在每一頁的翻動間。
就著晴好的天氣,母親把冬衣一件件找出,堆放在塑料桶里,用溫水浸泡。水無塵,會把那些積了一個冬季的塵垢與污穢泡干凈。冬衣厚實,不易浸透,母親就浸上幾個時辰。到了正午時分,母親挑著兩桶衣服去池塘邊浣洗,一遍遍地,把汗漬、污垢洗干凈。然后放在太陽底下曬干,一連曬上幾日。曬干后,母親才一件件地疊起,置于木箱中,箱中又放些銀杏葉子,說是對付蟲子的。我又從不知道,銀杏葉子還可殺蟲,閑暇時,也撿上一堆,放在書櫥里,擔心蟲子把書卷啃噬成紙屑。冬季再來時,我穿上冬衣,它們的上面全彌漫著銀杏葉清香的氣味,歷久彌新,恍如那氣息經年深埋于衣服的纖維里。天氣已開始熱了,村人的身體著上了薄薄的春衫,冬衣是再用不著穿的。正午的陽光和著暖風吹在身上,即便是穿著一件薄衣,我還是感到了它的力量。站在池塘邊,我不時幫著母親,擰干冬衣的水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池塘的周圍綠可盈懷,在石塊的某處,上面浮著一層苔樣的東西,低頭細看,竟是青蛙產下的卵塊。又認真搜索,塘岸的拐角處,毗水而生的植物莖處,瀕水之態,早已滿布這樣的卵塊。過不了幾日,池塘與水田里就到處是小蝌蚪了,伸著黑黑的腦袋游弋。幼年的時候,我曾無數次地用手捧起,想看清它的容顏,水從指縫滑落,我卻沒有看清它的面容。正如我看見天空飛過的鳥一樣,而從來看不清它們的翅膀。水路無痕,燕語鶯歌,我的臉上一片童歡,像是與母親進行著一個游戲。擰被褥的時候,母親站在那頭,我站在這頭,母親嘴里喊著節拍,我于是與母親往相反的方向擰,水滴“嘩”地散下,一派亮光。這場景,這陽光下的正午,這池塘的岸邊,多么好的立夏時節。
村子里已忙碌開了,油菜正在收割,稻田已耘新禾。天色亮得早,濃蔭覆窗之際,就可聽到人語。母親每日早起晚睡,父親起得更早,穿著雨靴,去地頭割油菜稈。早晨的露水濃重,很容易就濕了腳。母親說:“農忙時節無閑人,這時節,一天要管上九天的糧。”是啊!節氣從不誤人,只有人誤了節氣。我相幫著父親割油菜稈,剝一豆莢,取數粒黑亮的菜籽,放入口中,慢慢地嚼,嚼得青香盈舌。油菜在隔年的冬季種下,春天開黃花,蕩蕩無盡,花后很快結實,結實后又很快成熟,不像別的植物。夜間下了一陣雨,雨止后,空中星光閃爍,像是被雨洗透了般。夜間我還是失眠,雖說身體累得酸痛,但就是睡不著。我披衣觀星象,聽蛙鳴,聞暗香,心緒竟也寧靜。醒來后,發覺昨晚是伏案而眠,身體上給覆上一層清涼。推開窗戶,角落處的蜘蛛網上還沾著雨滴,靜靜地發著光。墻角處的桑樹嫩條長成了老枝,葉子厚褐。小時候,在春季總要養蠶,看幼蠶是如何從一個黑點,慢慢肥碩。到了立夏,蠶們就吐絲作繭,把自己包裹了進去,及至某些夜晚,它們全成了黃色或白色的蛾子。然后產卵,再沉默地死去。蠶們一生短促,也一生華美。雖然光芒絢麗,亦歸于寧寂的結局。墻角的那棵桑樹已高至二樓半腰,猶記得,從前我每每攀于枝上摘桑葉,它高不過一人,而今卻已亭亭華蓋。“光陰寸隙流如電”,我唯有感嘆時光的易逝。生命的過程大多如蠶繭,只是人到頭來作繭自縛,卻掙不破那層殼。又像那些歷經年月的相片,黃斑點點,脆薄,易損,風吹過,輕易就散了顏色。
院里,我種了一棵梔子花樹,去年天氣冷,凍傷了一些枝條。梔子花樹本是耐寒植物,卻也沒耐過去年的冷。倘若去年我不用稻草扎席,把它包裹,是否連整棵花樹也會死去呢?梔子并非嬌貴,偏于一隅,自生自長,每年到了端午節,就花香滿徑。折去凍傷的舊枝,新枝卻從舊枝處綻發,簇新地長出新條若干。梔子花樹已結核,細細的,周圍有四條瓣葉襯著。梔子花我同樣喜歡,摘下插在女孩子的發梢上,或浸于水中置于房內,或曬干炒雞蛋,好處大抵相同。它是一種平民的花,一種凡俗之花,不像玉蘭、薔薇、牡丹等,開在富裕人家,其暖香與冷香也是不同的。
在梔子花樹底下,生有許多夜來香,已成一指粗長。夜來香,我們鄉下稱為“洗澡花”,它白晝花蕊閉合,只有到了黃昏洗澡時分才開透。不過,開花時節要到六月。夜來香又是不用年年種植的,它的根深入土層,不死,到了季節就始發。它們蔥郁一片,到了開放的時候,開得隨意、隨心,密密匝匝地擠成一堆,細碎的花紫紅艷深。夏季,土地干透,在每天的黃昏,我總要從井里扯上一桶水,沐浴在它的旁邊,免得干旱枯了花枝,所以夜來香日日開得耐看,開得鮮艷欲滴。
因為每天的忙碌,所以母親不太關心立夏這個節氣。而父親卻對之情有獨鐘。在繁忙的農事間隙,他不時要問我,立夏到了么?父親說到底是想看看立夏日是否下雨,雨落下了,父親的心里就會長長地吁口氣,一年的光景似就掌握在了手中,不需要處心積慮地算計,去祈盼,好年景就遂了他的心愿,氣候會心隨意到。在每年的這個節氣,陽光如煙,騰了一地,地氣便升著,一直往前竄動。我“桑之葉落,其黃也隕”,我“瞻望弗及,佇立以泣”,夏季在我的眼里總是轉瞬即逝,農事的繁忙更是讓這季節迅馳而去。節氣有著自身的規律,用春季的孕育,換取了夏季的豐華,又用夏季的豐華,換取了秋季的凋零,再用秋季的凋零,換取冬季的沉寂。人生大抵如此,只是季節是周而復始,人只有一個四季。天道運行,暗合世間萬物,莫不如是。經年立夏,我亦不是感觸良多,但有件事是必須做的,在每年的立夏時節,我都要把書櫥中幾千冊書抱出,放在樓頂,一本本地翻曬。書成了我的一塊心病,總擔心它們被蠹蟲所蛀,又擔心紙張吸了過多的潮濕,發霉、腐爛。陽光晴好,我每日都搬出一部分,風從紙上吹過,把紙張翻動,像是時間之手正翻動其上,而這些都成了時間之書。立夏的陽光最透明,所以書這時候翻曬最佳。有時,我圍著書走上一圈,悉心察看,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對于一個讀書人,一輩子終有舍不了的東西。一生就那樣度過,先前吃盡苦頭,到了后來,無驚無喜,無憂無慮,內心的寧靜如天籟,在高處,一點一點地看盡了浮華,也坐看了云煙,像是世生相盡收了眼底,再沒什么看不開的。到了后來,累了,歇下了,知道來日無多,細沉思,心中的塊壘竟然是書,那些書曾陪自己一生,陪了無數的不眠之夜,陪得心痛心酸,到頭了,什么都無法帶走,連一冊書也是帶不走的。老了,人跟書的感情最為深切,眼睛里也常常含著淚,看著這些智慧的立言,如夢醒一場。亦了,明白自己還是凡人一個,不是什么都看開了,而是麻木、是薄涼、是心驚、是沉默、是宿命、是若愚、是無奈……
經年立夏,一個人又有多少個經年,時光卻從不老去。在這個節氣,我心中深藏一個夢想。也許塵世還有另一個世界的存在,但它不在時空的轉換與移步中,而存在于我們內心的深處,十全十美。只是我們的內心必須是以這個世界為依托,內心的虛擬從來都要超出心靈的長度。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這個世界,它需要另一種光芒的折射。歲月的修為與人世的滄桑,生活的苦痛與生命的荒寒,讓他成了時間的使者。
立夏日的那天晚上,母親半夜就起床。在灶間弄出一片響聲,我驚醒后,披衣從樓上下來,看見母親在忙碌。就著燈光,母親身影晃動,晃得我的眼睛一陣酸澀。母親正在擇荷葉,又用荷葉包裹糯米,放在蒸籠里。這種食物,吃起來荷香撲鼻。荷葉剛長出不久,大多嫩茸茸,所以用這時候的荷葉做這種食物最好。本以為母親今年忘了,沒想到她還是暗記于心。說是年年不上心,年年卻猶記。母親這樣做并不是什么傳統,而是自己愿意,無端生出這一枝節,令我感嘆。我說,半夜就起來做,完全沒必要么。母親說,等一會就做好了,我年紀大了,只有一覺瞌睡,醒了就睡不著,你要是也睡不著,就一起來做吧。
夜色如綢,蛙鳴陣陣,在這個立夏后的夜晚,時光閃動著,露出了小滿的面容,它沉靜地立于節氣的另一頭,恭候著我的到來。我看到了時光的另一部分,它觸手可及。立夏,我看見了大地之上的純粹,如初實的蓮房,順著節氣的道路抵達,如果它中途改變了方向,我將茫然失措,站在那里,把眼睛落在光線的某一點上。我只想靜候在節氣的深處,做一介書生,與天地同吸靈氣。時光并不重要,唯愿節氣長存,就像蓓蕾初綻的美好。從此,夜夢無痕,風物依然。不思量,自難忘,經年的辛苦、清冷、懷慕,節氣的依憑,即是現在。清香如故沉于夜色,青蛙喊著,把夜空喊得———一層層地亮了起來,又以玄妙的力量輕推節氣另一扇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