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鄉位于古剎法門寺之北,逶迤橋山之南,背靠青山,面臨八百里秦川,匯集了平原的秀美,又積聚了大山的壯觀。村后有兩座山,一座名曰金山,一座名曰銀山,平行排列,高高挺立,像兩個巨大的饅頭,更像一對女人的乳房,千萬年來,滋養了一代又一代的子孫,是鄉民的驕傲,也是他們心中的母親山。兒時的我,跟隨爺爺在金銀山上,趕著羊群,爬上溜下,度過了童年的歲月。記得最早上山的時候,我還不滿10歲,因為父親和伯父遠在外地工作,家里一大堆的孩子全靠爺爺操勞撫養,他只得挾起羊鞭做了生產隊的專職牧羊員。上百只羊,又要兼顧打柴、挖藥,爺爺一人無法顧及,我便早早走上了山坡。好在那時文化大革命已經開始,學校只上半天課,我是學習牧羊兩不誤。金銀山成了我和爺爺親密的伙伴。牧羊的日子雖然清苦而孤寂,但卻令人回味、樂趣無窮。兩座山長滿密密匝匝的楊槐樹,爺爺說那是大躍進那年,全村老幼起早貪黑奮戰了一個春天栽種的。它不同于深山里的原始森林,自生自長,雜亂無章,而是橫豎成行,排列有序,很像秦川道里的秋莊稼。忠厚的鄉民為它們挖下了一個個碩大的“魚鱗坑”,既防止了水土流失,又積聚了豐富的營養,近十個年頭,楊槐樹長得健壯挺拔。春天里,漫山盛開的楊槐花,像白雪一般,覆蓋兩座大山,山風起,銀浪翻滾,陣陣花香飄得十里八里。夏秋季節,兩座大山又被綠蔭罩得嚴嚴實實,樹下的雜草荊棘長得足有半人高,為放牧牛羊提供了理想的場所,也是山雞野兔最佳的棲身之地。漢樂府民歌《敕勒川》中“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美景,在此??煽匆姟N覀冏咴趨擦种?,時不時地會飛起一只山雞,驚叫著沖天而去。如果是只母山雞,那草窩里會留下一堆熱呼呼的山雞蛋,我會興高采烈地把它們帶回家,一家老小便有了一個豐盛的晚餐。草叢中最多的當屬兔子,走上十步八步就會竄出一只。要想吃兔子肉,非常容易,只需掄起一塊石頭,追打一陣定會逮住。但是,爺爺從來不讓打兔子,他說,這是金銀山人的傳統。偶爾,也會遇到一只餓狼賊眉鼠眼地靠近羊群,在我們群起而攻之下,夾著尾巴落荒而逃,留下有驚無險的刺激。最愜意的時候是盛夏季節,當城里人熱得大張嘴巴無處躲藏時,我們置身在山頂上,任清爽的山風吹拂著身軀,看萬里藍天翻滾的白云,或者手搭涼棚,遙望莽莽秦嶺上那千年覆蓋的積雪。夕陽西下時,山上的風景會令人陶醉,太陽像一只大火球在遙遠而高峻的西瓜山頂上,頑皮地蹭來蹭去,一點一點地把身子隱沒在了山后,留下萬道彩霞,將半面天都映紅了。這時,爺爺就像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站立高處,左扔一顆石子,右扔一個土塊,扯著洪鐘似的嗓門一聲接一聲地吆喝著:“過——來,過——來!”那些埋頭于草叢中的羊兒,便三三兩兩地聚攏到一塊空地上。一直忙于吃草的母羊們和只知貪玩的小羊羔們相互“咩咩”的呼叫著,尋覓著,然后歡天喜地地撲到一起。乖巧的小羊羔跪下前蹄,含住母羊的乳頭,拼命地吸吮,還撒著嬌,不停地搖擺著那可愛的小尾巴。此時,也是爺爺數羊的時刻。爺爺數羊非常別致,他給每只羊都起了名字或綽號,上百只羊早都裝進了他的腦海,他像軍營中點兵一般,連聲喊著:“黑頭、麻耳、大抵角……”我一邊用目光搜尋著爺爺點過的羊,一邊連聲應道:“在!在!在……”數完羊,爺爺又是一聲吆喝,浩浩蕩蕩的羊群蕩起沖天的黃塵,順著金銀山之間的山道走向嶺口。順坡而下,只見秦川道里,一片片綠色的莊稼延伸到遙遙的秦嶺山下,一簇簇的綠樹掩映著一個個村莊,縷縷炊煙,裊裊而起,暮歸的老牛在田埂上緩緩而行,間或發出“哞哞”的叫聲,村頭上未下地的女人高聲呼喚著頑皮的兒子,聲音里充滿了斥責,又溢滿了母愛……
三十年過去了,這動人的田園畫卻永刻于我的腦海,常出現在我的夢境,它促使我一次次踏上歸鄉的路。三十年滄桑,平心而論,家鄉的變化令人欣喜。那一座座低矮的破房陋屋早已被紅磚到頂的大瓦房、樓房所取代,那百年煙熏火燎的土炕,早已化作高級農家肥料,被運送到田野里。席夢思、木板床、三新的被褥走進了一家家的臥室。鄉間的馬路寬暢而四通八達,那整日拴在鄉親們屁股上的架子車變為隆隆作響的拖拉機、農用汽車。過去屬于城里人才有的西裝革履,已自然地成了鄉民的行頭。冬日里,真皮衣褲在一些年輕人身上頻頻出現。走親訪友,趕集跑墟,摩托車成了重要的交通工具。DDN電話也擺上了許多農戶的寫字臺和茶幾上,逢年過節,一聲聲的問候同樣飛向天南海北。KTV、飯館、商店布滿街頭巷尾。貝利、帕瓦羅蒂、WTO也能講得頭頭是道。至于大碗吃肉,大杯喝酒,已是昨日新聞。
然而,每一次返鄉,欣喜之余,我的心都有幾分不安,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份不安逐漸地變為沉重。那是因為我無法面對村后的金山和銀山。由于長期濫砍亂伐,它們已失去了昔日的巍峨與壯美,變得光禿禿的,像一個老態龍鐘發須脫落的老人。最悲慘的是銀山,從二十多年前就開始開采水泥用料,已千瘡百孔,傷痕累累,好多地方已形成新的懸崖峭壁,裸露著白生生的山體。每天形形色色的拖拉機、汽車,把一車車石料運往山下,行駛的路面上黃土足有半尺,行人來往如同走進了冬日的雪地。每逢雨天,道路泥濘不堪,車輛被陷,鄉民怨聲載道。山上的飛禽走獸早已被開山的炮聲驚得無影無蹤,即使沒有炮聲,卻也沒有了藏身和充饑的叢草。成群的牛羊無處尋覓,偶爾能看見幾只瘦如干柴的綿羊,無精打采地啃著那短短的草根,“咩咩”叫聲有著幾分凄苦。小牧童的臉上看不到我兒時的歡樂,問他炒山雞蛋是否好吃,他咧嘴一笑,連說沒有吃過。問到野狼,他竟不知為何物。坡上平整的梯田被夏日的山洪沖刷出一個又一個缺口,珍貴的肥土在流失,在減少。山下的公路兩邊,一家家的水泥廠、砂廠拔地而起。運下山的石料在這里被粉碎,被煅燒,變成品質不一的水泥、七零砂等建筑材料,又被運往四面八方,換成花花綠綠的鈔票,這些鈔票多數流進了少數人的腰包,少數散發在多數人的手里。騰天的黑煙、石塵卷裹著刺鼻的臭味,晝夜不斷地在空中飄蕩,灑落在那新式的屋頂、院落,灑落在成長中或成熟了的莊稼葉面與果實上,更飄進了鄉親們的鼻腔,深扎在他們的肺葉上。一些老弱病殘的鄉民,為了生存,在設備簡陋、石沫塵飛揚.又無防護措施的碎石機和烘土爐前,干著極其臟苦的工作。因為污染嚴重,土質在退化,糧食在減產,秋季到來時,你會發現,這里的樹,這里的草,這里的莊稼,綠色已經變成了褐白色,尤其那大片的蘋果園,果質嚴重退化,辛勞一年的果農看到那堆集如山,又難以賣出的果子心如刀絞。夜晚的山村也失去了昔日的幽靜,轟轟隆隆的機器聲伴著鄉民們走入深夜,走出黎明,攪得他們日夜難寧。令人心酸的是,多少年來形成的熱情互助的淳樸民風,已很難尋覓,鄉民之間變得冷漠而陌生,一家有難,少數人在幫,多數人在看。在山上那一個個采石場里,采石運石的人,為了一塊塊石料,既不顧危險,更不顧情面,你爭我搶,毫不相讓。使我大惑不解的是,當有人為捍衛母親山挺身而出時,眾多的鄉民卻惱羞成怒,大呼小叫,揚言誰斷他們的財路就跟誰拼。一位白胡子老人痛心疾首地說:“山,被炸爛了,人心,也被炸爛了”……唯一使我感到欣慰的是,每每十五之夜,在村頭、田野徘徊時,那當空的一輪圓月還是那般清亮。
詩人艾青說:“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塊土地愛得深沉。”是的,走進故鄉,真情長長;告別故鄉,憂也長長!每次踏上離別的路,回望那“云遮霧繞”的地方,我都在想:新的世紀,還能“月是故鄉明”么?
母親的風鈴
女兒不滿一歲的時候,母親把那串風鈴掛在了房廳里。
風鈴淡黃色,每個僅有小酒盅那么大,它是母親親手做成的。母親的手因長年辛勞,顯得粗糙,但她那雙手的巧勁兒,卻是有名的。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每逢春節,左鄰右舍的嬸嬸阿姨、大姐大嫂都來找她剪窗花。母親剪的窗花好看極了,飛禽走獸,花鳥魚蟲,一個個造型別致,栩栩如生,足可以假亂真。母親做的風鈴看似普通,實則非常精巧,聲音也格外響亮。每當旭日升起的時候,斜陽穿過窗欞照射過來,風鈴就像一串盛開的迎春花。母親有意無意地撞響它,那清脆悅耳的聲響,讓正在哭鬧的女兒立即安靜下來。以后的日子,母親每天不知把它搖響多少次,女兒一次次被逗得咯咯直笑。漸漸地,風鈴成了家里的一道風景,若聽不到它的響聲,家里似乎就少了幾分歡樂和溫馨。
女兒長到上幼兒園的年齡,我接她回到省城。臨走時,平時對孫女要鞋子恨不得砍下腳的母親,在給孫女大包小包裝了許多之后,卻堅持要留下那串風鈴,不懂事的女兒又哭又鬧,母親都沒有動搖。我也感到納悶,但看到母親留意已定,只好答應女兒,回去后買一串更好的。女兒在母親的懷抱里最后一次搖了搖風鈴,帶著無限的眷戀走了。
往后的日子,忙于女兒,忙于工作,忙于那些不打糧食的各種雜事。盡管母親僅在百里之外,后又有了高速公路,但我回去看望母親的次數卻很少很少。從事公安工作的父親,整天在外東奔西跑,很少在家陪伴母親。孤獨的母親常常坐在電視機前打發時光,因為母親患過眼疾,看多了電視,眼睛容易發紅流淚,她只能忠實地做著聽眾,可她想講話,卻很少有人聽。更多的時候,母親便站在一張小凳子上,一個個地精心擦拭風鈴,有時一天擦好幾遍。多少次,我勸母親放棄家鄉的老屋,來與我們共享天倫,母親總是笑著搖搖頭。無奈的我,只能抽空多給母親打打電話。每次電話一通,傳入耳膜的首先是風鈴的余音,然后才是母親欣喜而關切的話語。我知道,那是母親跑著過來接電話,撞響了風鈴。而女兒打電話更絕,婆孫倆說不了幾句,她就急切地喊道:“奶奶快給我搖搖風鈴聽!”每每這時,我們都按下了電話的免提鍵,圍在跟前,聽風鈴清脆地響和母親歡快地笑。這邊,女兒樂得歡天喜地;那邊,母親的笑容一定像太陽般燦爛。
一個深秋的周末,我連打了幾次電話,家里無人接應,我心慌意亂,再也不能按捺,匆匆乘車回家。推開虛掩的門,陣陣風鈴聲又把我吸引住了,母親正站在那張小凳子上,全神貫注地擦試著風鈴,嘴里還念念有詞,仔細一聽,我渾身一震:原來母親在和叮咚作響的風鈴對話!她老人家早把一個個的風鈴看成了自己親骨肉的化身,哪一個是我,哪一個是長年在外奔波的弟弟,哪一個是我的妻子,哪一個又是我的女兒,早已深嵌于她老人家的心房。每個風鈴里都珍藏著她濃濃的思念。我恍然大悟:難怪母親舍不下故土,難怪她舍不下風鈴!
晚上,在外辦案的父親帶著一身疲倦走進家門,看到我回來了,他面露驚喜。晚飯后,父母和我聊天聊到深夜,疲憊的母親在微笑中入睡了,我又一次來到客廳,凝神注視著那串風鈴。突然,我發現風鈴的成色有所不同,有些明顯新一些,有些則陳舊得多。我問父親,父親久久不語,似乎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中。憑著直覺我估計這串風鈴一定有段故事。果然,父親在連續抽完了兩根煙后,講起了風鈴的來歷。那還是在我4歲時的1962年,蔣介石叫囂著反攻大陸,作為軍人的父親報名上了福建前線。擔驚受怕的母親,每至夜晚久久不能入眠,便坐在孤燈下做起了風鈴,一串風鈴做好了拆散,拆散了再做好,手指都磨出了血,做了多少遍,她老人家也無法記清。母親的想法是,如果父親永不再回來,她就一生與風鈴為伴,把我撫養成人。半年后,父親平安歸來,母親把風鈴收藏至箱底。后來弟弟出生了,她老人家新做了一只,續在上面。再后來,我有了妻子,又有了女兒,母親先后又做了兩只……
夜深了,我沒有睡,拿了一塊抹布,站在母親那張專用凳子上,輕輕擦起了風鈴。擦著擦著,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母親,不善言語,滿頭蒼發的母親,終生勞累,一窮二白的母親,您給兒孫后代留下了一筆多么寶貴的精神財富,它將使我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品受永遠。
回到省城后,我給妻子女兒講述了風鈴的故事,女兒激動不已,翻箱倒柜找出當年我買的風鈴,我們一起動手,擦洗一番后,把它掛在了客廳。然后,女兒撥通母親的電話,只喊了一聲“奶奶”,便搖起了風鈴。那邊,母親一聲驚呼,什么也沒有說,那熟悉的風鈴聲便響起來了……
責任編輯 苑 湖
袁曉平 陜西作協會員,曾在全國數十種報刊發表散文、隨筆作品?,F居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