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去世了,家里再也不像以前。有一塊空虛,怎么也填不上。有時候恍然間是小的時候,父親出去開會,好久不沾家,搬著指頭數數,總想著過兩天就能回來;又像文革時期,父親被關起來,幾年不見面,心里壓抑郁悶的時候,面對灰蒙蒙的天,就盤算著:再咬咬牙,父親就該“解放”了!
可這次不一樣,空著的地方總是空著,沒有人能帶來改變這一現狀的任何消息,哪怕是壞消息。
父親去了,就像他以前一樣,或是為了工作,或是為了信仰,沒有向我解釋什么,也沒有透露這背后的深義,只給我留下莫名的悵惘和心中的空虛。在我們這樣的生活環境中,作為男人,大家都不得不隱藏自己的感情。所以,我始終不明白父親平和目光后面深邃的世界。通往生活真諦的這扇大門就這樣默默地緊閉著,似乎再也不會打開。也許他的精神世界和我所理解的這個世界無法吻合?也許他曾試圖和我溝通,而我卻沒有讀懂或忽視了他的語言?也許,現在我所能做的,只有遺憾和猜測!
就在這個時候,母親淚水漣漣地翻出了父親在世時她寫的小說。他們一輩子為黨做文字工作,沒有搞過創作,只謙虛地把它稱為“材料”:“這材料是你爸幫我譽寫的,抄的時候還做了修改。沒有發表,一直抬著。”這一摞抄寫得整整齊齊的稿子,在這個市場經濟的社會里,無異于一份無處托置的感情。我感到心酸:稿子寫好后就放在那里,我沒在意。表妹讀了說好,一個編輯朋友在一本雜志上選登了一節,我才翻了翻那段節選的文字。
母親接著說:“你和艾艾愛寫東西。本來我和你爸想把它留給你們做素材,可是……現在你爸走了。我打算把它出出來,作個紀念。你們看看,給這個材料起個什么名字?”
我接過“材料”,心里很內疚。為什么當時我沒有讀它呢?
給父親過事期間,姐姐們翻出了父親以前給她們的信。父親的筆跡清晰工整,字里行間都是對她們思想進步的期望。她們邊讀邊哭。我想起父親曾經寫給我的類似信件.里面也是這樣諄諄的教誨。可人事滄桑、年代久遠,都不知散落到哪里去了。失落的心情,猶如“文革”那些陰郁的日子。
為了驅散這種失落,我認真地捧起了母親的小說。
我慶幸自己終于細讀了他們的小說。曲折的情節、跌宕的感情,完全把我吸引住了。通過書中虛構的兩個革命者的愛情故事,我開始理解他們,明白了他們的處世哲學。他們不再是“老干部”,而是重又真真切切地變成了我的父母,我的血脈和情思的來源。讀完后,我告訴母親:“就叫它《世緣》吧!”母親欣然同意。
是的,這是一段“情緣”:他們和革命的情緣,他們彼此的情緣,他們和我們——他們家庭成員的情緣。“革命”對他們來說,不只是一個口號、一個抽象的東西。它是溝通他們“情緣”的緣分。他們不是“鐵了心”去“鬧革命”的,而是到革命中去追求他們純樸的“真情”。這是當時正直誠實的人所唯一能做的。“革命”連接了他們的愛情,照亮了他們的生活,成為他們的理想。他們為人處世的原則都圍繞著這個理想。為此,他們不計較個人得失,不怕誣陷打擊。為了這樣的“情”,他們一同熬過了文革,為對方做出了犧牲。他們也希望自己的子女能通過革命的理想重溫他們的激情,可是我們卻沒法真正理解這一點。因為“文革”時的“革命”已經不再是純潔情感的升華,而只是爭權奪利、爾虞我詐的鬧劇。那個時期的語言——他們多年來搞黨的工作所熟悉的語言,已經無法再讓我們領會他們以前那種崇高美好的情感。相反,只能更深地刺痛我們的心,讓我們憎恨那些語言的虛偽。我就是這樣才開始自我精神逐放,尋尋覓覓,甚至遠渡重洋的。然而那份真情就在那里,躺在那些被一個過去時代所糟踏了的文字后面,依舊熠熠閃光。
我很感動:我們都沒有錯。在這個紛亂的世界里,我們都在用自己不同的信念和相同的耐心,堅持著什么。父母處世的謙和與我們對世事“過時”的憤懣,都是對同一追求的不同表現。然而那情始終存在,純樸如初。
在父親去世后的這三年里,我成熟了很多。這不僅因為我們的小家庭添了兒子,更因為我漸漸懂得了父親的平和與緘默。我想妻子也是如此,我們都變得更加實事求是,對自己、對別人也都能更加心平氣和。因為,我們都隱隱感到,唯一能將四分五裂的生活現實聯系在一起的就是那份“情”和對“情”的理解。回顧往昔,這種“情”和“理解”,就是父親一生的結晶。
兒子一出世,父親就給他起名叫“六六”,祝福他一生順和。孫子似乎也很明白爺爺的心,不到一歲就懂得照顧每個人的感情。追悼父親期間,來家里吊唁的人流不斷。無論是領導還是群眾,六六對他們都笑臉相迎,從不哭鬧。妻子不無自豪地說:“鄰居都夸六六呢!他以后肯定能繼承他爺爺的事業!”
轉眼六六三歲了,上了幼兒園。雖然已經有了自己的“脾氣”,但在行事中間,仍然透出一種對旁人的理解與體諒。一雙明澈眼睛流露出來的關切常常使我們這些為人父母的人吃驚赧顏。大家不禁說:他像誰呢?又是他爺爺的天性吧?
是的,這些都是緣分。世間哪有什么不是緣分呢?萬物聚散都是緣,如果我們意識不到它,那只是因為我們沒有理解這聚散后面的含義,沒有體會出撩動一切“世緣”的情份的力量。
人到中年,通過母親的《世緣》,我才明白了“緣”在哪里。《圣經》上說:“上帝給你關一扇門,就會為你開一扇窗。”母親的《世緣》就是為我理解父親、理解生活而開啟的一扇窗。這扇窗意外地給我的心靈深處投下光明,填補了父親離去在我心里所造成的空虛!
《世緣》終于出版了,父親也已離開我們三年。三年轉眼即逝。古人說:“一日不見,如三秋兮”。生離尚且如此,何況死別!世事茫茫,生死悠悠,唯有“情”和“理解”還在冥冥之中聯系著我們,如一條亙古不變的河流,逶迤地奔向永久!
責任編輯 苑 湖
白曉東 西安交通大學外語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著有詩集《人自成詩》,曾在《當代》、《十月》、《小說月報》等發表小說、詩歌、散文作品。陜西省作協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