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石冬梅

吳萬全是九月三號到江中師范學院報到的，九月四號中午，吳萬全就在學校的廣告欄上貼上了愿做家教的廣告#65377;廣告是用手寫的，不太顯眼，到了晚飯的時候，也沒有人打他宿舍的電話#65377;他下來吃飯的時候，看到他的那一張信紙已經被一張大的打印紙廣告遮住了#65377;廣告上不但提供了家教信息，還說歡迎需要做家教的同學到他那里登記#65377;吳萬全站在那張廣告之前看了一會兒，拔腳就往學生會跑，很快他又出來了，學生會要中介費#65377;他折回到五樓的宿舍，拿出一沓信紙，寫了十多張家教廣告#65377;然后在學校的五個廣告欄以及學校周圍的顯眼地帶一一貼好#65377;當最后一份廣告貼到了小區的宣傳畫旁邊的時候，吳萬全發現，和它做伴的還有一張租房廣告，一張老軍醫專治性病的花邊廣告，一張尋人啟事:尋找石冬梅#65377;從偏僻的山村出來的吳萬全非常好奇地將那三個“鄰居”從頭看到尾#65377;又去重看那張尋人啟事:“石冬梅#65380;女，二十五歲，五官清秀，身材高挑#65380;微胖，離家出走三年，至今杳無音信……”，誰是石冬梅?吳萬全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熟，他認真仔細地看那張照片，他的確不認識#65377;可是，可是什么?吳萬全覺得自己有些奇怪，石冬梅也許是對面走過來的那個女人，可是跟他有什么關系?

吳萬全一連等了三天，也沒有人給他打電話#65377;第三天晚上下了大雨，清晨他去看他的廣告，連殘骸都沒有了#65377;吳萬全想，可怎么辦呢?抽屜里面的錢無論怎么節省，也會越來越少的#65377;再去學生會?吳萬全不想交，也交不起那個中介費#65377;他站在廣告牌前，看著來來往往的上班人流，心里想也許我不該上大學，打工對我來說或許更合適一些#65377;打工這個念頭就是在這個時候從吳萬全的腦子里蹦出來的#65377;不知道為什么，和這個念頭同時出現的還有“石冬梅”這個名字，吳萬全回頭又看了一眼廣告欄，一夜狂風驟雨，尋人啟事當然不在#65377;

打工的念頭令吳萬全重新找到了希望，他跑到校門口的報廳買了一份江中晚報，找了一個空教室，安安靜靜地研究招聘版的廣告#65377;他手里拿著一支筆，看中一個就做一個記號#65377;結果他發現報紙上都是自己的記號#65377;因為除了美容小姐這種非女性不可的工作以外，吳萬全都打算去試試#65377;天還有絕人之路?

接下來的兩天吳萬全差不多跑斷了腿，他沒有自行車，又舍不得坐公共汽車#65377;最重要的是他又不了解江中的道路，經常會跑冤枉路，幸好江中市不大#65377;吳萬全在他上大學的第一個周末背著一個褪了色的黑色帆布包，穿梭于江中市的每一個大街小巷，出入于高樓和店鋪之間#65377;天終于黑了，他站在江中大橋上，看著漸次亮起來的萬家燈火，忽然有點想自己的家——那個在山凹里的小村莊#65377;這會兒開燈人家可能不多，他們那兒電費太貴，但應該每家的屋頂都飄起炊煙了#65377;不知道這會兒有沒有人想起他?

已經是初秋了，晚風多少帶了一些涼意，吹拂著吳萬全燥熱的身體#65377;吳萬全在橋頭坐了下來，他覺得自己有些累了#65377;這一天，他腳步還沒停過，現在他要歇下來想想他今天的努力有多少是有希望的#65377;“巴黎之夜”的保安看來不行了，那人問他學過拳腳沒有，他說沒有;保健按摩床墊的營銷也泡湯了，他沒有可能交那筆保證金;還有一些需要全天工作的促銷人員，倒是要他，可他還得上課啊——不過，如果再過些天他還是找不到工作的話，他就打算去試試這種工作，先答應下來，然后再想辦法調劑吧，最多逃幾次課#65377;無論如何他總得吃飯啊#65377;

“等人啊，大哥?”一個明顯帶著外地口音的女聲飄進他的耳朵，他應聲抬頭，看到一個穿著踩腳褲的#65380;年紀約在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正彎著腰對他說話#65377;因為離得太近了，因此盡管是在燈光下，吳萬全還是可以看得出來她妝化得很濃的臉，吊帶背心里胸罩的顏色和極其明顯的乳溝#65377;

“不，不是#65377;”吳萬全連忙站起來，向后退了一步#65377;

“那，兄弟，你看我們是不是找個其他的地方?”她改了口，叫吳萬全兄弟#65377;

“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啊#65377;小兄弟!”她向前逼近一步，貼著吳萬全的耳朵說話，“要是你真的不懂我還可以教你的#65377;”

吳萬全的腦子里轟的一聲，他雖然來自于閉塞的山區，但是現在他多少也知道了自己遇到誰了#65377;他轉身要走，誰知竟一把被那個女人抓住手臂#65377;

“兄弟，出來打工也不容易#65377;我不會要你多的，你相信我#65377;你要是放心就跟我走，我有地方#65377;”她語氣誠懇，一邊說一邊挽住了吳萬全的胳膊，合理地靠上了自己的胸脯#65377;這時的吳萬全突然被一種強烈的饑餓感襲擊，他想起來了，今天自己才吃了一頓;他想起來上午多買的兩個大饅頭，真餓!吳萬全使勁地甩掉那只汗津津的手，以百米沖刺的速度一直跑到了學校門口#65377;在樓梯口，他腿軟得幾乎要爬不動樓梯了#65377;那個女人，似乎有點像石冬梅?但他還是想不起來，誰是石冬梅?

在第二周周二的晚上，吳萬全的努力終于有了回報了#65377;“巴黎之夜”給他打來電話，說有一個放碟片的工作，從晚上7點到午夜12點，問他愿不愿意干#65377;怎么會不愿意呢?

“巴黎之夜”是江中市頗負盛名的綜合娛樂場所，巴黎之夜的老板是個女人，叫柳橋，比江中市市長還有名#65377;據說她是本市著名制藥廠廠長的前妻，有人說若是沒有她，根本不可能有這個制藥廠#65377;可是那個廠長和他兒子的家庭教師好上了，奇怪的是柳橋不哭不鬧，馬上答應離婚#65377;條件之一就是盤下當時一個不景氣的百貨商店的房子，改造成“巴黎之夜”#65377;雖然現在許多人的觀念都開放了，不大在乎那種事情了，可是提起柳橋，提起巴黎之夜，還是具有不同的意味的#65377;有人說在江中市沒有柳橋辦不到的事情;還有人說她前夫的外遇不過是她的一個圈套，想離婚的是她#65377;

據說在江中，如果你請一個女孩去“巴黎之夜”，那不用說你肯定已經成功了一半#65377;當然“巴黎之夜”并不是誰想去就可以去的，換句話說，能去“巴黎之夜”的一定不是借錢吃海貨的#65377;他們一般用卡結賬，錢包里的鈔票是為逗小姐開心或者付小費的#65377;巴黎之夜的舞池里一直緩慢地流淌著小號的音樂，昏暗的燈光像常常被云遮蓋的月光一樣忽隱忽現地關照舞池里已經忘我的情人#65377;舞池的形狀是心形的，但卻是一個碧波蕩漾的心，盡管面積不小，里面卻通常沒有多少人，最多的時候也就三四對情侶，有時候一對也沒有#65377;吳萬全就在這樣的環境中注意不要讓音樂停下來而已#65377;因此，吳萬全非常慶幸自己找到這么好的工作，每晚免費欣賞五個小時的音樂還有工資#65377;剛開始的時候，吳萬全有些奇怪，這么大個舞池怎么總是沒有人?后來才知道這個舞池是為那些有一些浪漫情懷的情侶調情而設#65377;在“巴黎之夜”，真正起作用的場所是那些大小不一功能齊全的包廂#65377;有多少包廂?吳萬全當然是不知道的#65377;吳萬全曾經問過一些很蠢的問題，弄得調酒小姐像看外星人一樣看他，并且此后關于他的笑話傳到了每一個服務小姐的耳中，以至于不停地有人拿他開玩笑#65377;后來吳萬全干脆什么也不問了，他知道自己少見多怪了#65377;他要的也就只是一個月三百元的工錢，實在沒必要那么好奇#65377;到現在為止，吳萬全的吃飯問題總算解決了，并且，他算過了，要是再省省每月能剩下一半#65377;

一個月以后，當吳萬全拿著嶄新的三張老人頭的時候，他對接下來的大學生活充滿信心;僅僅過了一個星期，他又拿到了五十元的獎金#65377;送錢的高師傅給了他兩個紅包，一個是吳萬全的獎金，另一個厚實的讓他交給張小姐#65377;吳萬全對這天上掉下來的五十元錢喜出望外，不要說他沒在意張小姐紅包的厚度，連張小姐來了跟他打招呼的時候他還沉浸在意外之財的喜悅之中，他一時將這事情忘了#65377;一直到他快要下班的時候才想起來張小姐的錢還在自己書包里#65377;他要去給張小姐送錢，錢的事情可不能拖到明天#65377;要是沒有這事，吳萬全會不會一直平平淡淡放他的碟片一直到畢業的那天呢?

吳萬全對著出勤表查到了張小姐的包廂號，毫不猶豫地握著那個大紅包找張小姐去了#65377;應該說吳萬全也不是一點事情也不懂的人，他想到了張小姐差不多也該下班了，于是他站在門外等了五分鐘;接著他試著敲門，里面沒有回音;他想是不是張小姐已經走了?于是他就推門了#65377;那是他第一次去包廂，門是那么地厚重，但卻被推開了#65377;他首先看到的是閃爍的電視熒屏上赤裸的互相交錯的男女，然后撞到了前面的沙發靠背上，與其說他看到不如說他感覺到了沙發上有兩個活體#65377;他是怎么慌慌張張地出去的他已經記不得了，所有的經過發生的十秒鐘之內，一直到他出來，耳邊似乎還響著高高低低的呻吟聲#65377;吳萬全回到了放音室，攥在手里的紅包已經被他捏破了#65377;他這才發現這個紅包比他的那個要大得多厚得多，原來如此#65377;他本來以為她們只不過是一些服務小姐#65377;包廂里的情景固執地停留在吳萬全的腦子里#65377;

“小吳#65377;剛才是你找我嗎?”張小姐不知道什么時候忽然出現在吳萬全的面前，她神態自若，倒是吳萬全像做了壞事一樣手足無措起來#65377;

“你的錢#65377;高師傅讓我交給你的#65377;”吳萬全東找西找，找了半天，發現那個紅包還在他手里，便燙手似的連忙遞給張小姐#65377;

張小姐接過紅包，沒有馬上走，卻盯著吳萬全看了半天，然后笑了，說:“她們說得沒錯，你的確蠻可愛#65377;”還沒等吳萬全反應過來，她咯咯地笑著走了#65377;

那晚的吳萬全回到宿舍，沒有像平時那樣躺下就睡著，這些天來的事情像放電影似的一幕幕從他的腦海中飄過#65377;站在江中大橋上拉客的女人，昏暗的包廂里呻吟的張小姐，被大雨沖刷掉的尋人啟事#65377;尋找石冬梅#65377;誰是石冬梅?石冬梅跟她們有關系嗎?

吳萬全突然想起來了#65377;石冬梅是個狐貍精，村里的女人都這么說#65377;

瞧瞧她那前面那兩堆肉，夠顯眼的了，還怕別人不知道似的，挺得老高#65377;

從沒見過像她那樣走路的女人，屁股就快扭到天上去了#65377;

隔壁村的劉嫂，多好的一個女人，又勤快又會過日子，她男人說不要就不要她了，還說你要是有石冬梅一個零頭的好，我就滿足了#65377;

我大叔家的那個大小子，好好的考大學的料，不知怎么的被她搭上了，這不，不但大學沒考上，瘋瘋癲癲地還說要娶石冬梅#65377;

男人就是賤，難不成她那里是金子做的，個個都想要#65377;

關于石冬梅，村里的小媳婦大嬸子問到誰誰都知道#65377;吳萬全之前還不大懂，可是五年級的時候，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本破舊的《聊齋》，他就漸漸地懂了#65377;有一天在一個見不得人的夢里邂逅了狐貍精，狐貍精真的長得像石冬梅的樣子，此后整整兩年吳萬全所有的春夢都和石冬梅有關，而現實中他看到石冬梅就想躲#65377;其實石冬梅從來沒有注意過他，他那時不過是個毛孩子#65377;石冬梅后來去城里打工了，村里的婆婆媽媽說，這下好了，她去城里賣了，村里的男人該清靜清靜了#65377;那已經是五六年之前的事情了，吳萬全后來再也沒有看見過她，奇怪的是今天她完全一副狐貍精的樣子，一絲不掛地固執地站在吳萬全的腦子里，吳萬全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靠了上去#65377;

第二天陽光明媚，他及時地洗掉了昨晚弄臟的內褲和一堆臟衣服，然后在上課前一分鐘趕到教室#65377;一切都很正常，也許什么也沒有發生吧#65377;他沒必要大驚小怪，他丟不起這份工作#65377;

可是，晚上，他剛去上班，就被叫到一個豪華的辦公室#65377;在那里，他被告知有客人投訴他亂闖包廂#65377;他想要申辯說自己不知道，可是誰相信呢?他自己這會兒都不相信#65377;于是他只有低著頭，他一句話也沒有說，一直到他離開#65377;

調酒的周小姐及時地湊了過來，問他看沒看到老板項鏈墜上那顆鉆石?接著補充說，說不定你都值不了那個價#65377;吳萬全這才知道剛才跟他說話的是江中市赫赫有名的柳橋，巴黎之夜的董事長#65377;完了，吳萬全想#65377;

周小姐像個密探似的追問剛才董事長說了什么#65377;

“她居然沒讓你馬上滾蛋?那說明你沒有被解雇，不過，”周小姐向吳萬全做了個鬼臉，“很難說是你運氣好呢還是你運氣不好!”吳萬全沒聽懂周小姐后面一句話的意思#65377;為了保住工作，他決定寫份誠懇的檢討書#65377;

第二天，在距離下班還有十五分鐘的時候，他又一次跨進了那個豪華的辦公室#65377;一個小時后他和一個身穿紫紅色套裝的女人一起出來了#65377;這個女人就是柳橋#65377;她比吳萬全想象中年輕得多，而且漂亮#65380;溫和#65377;吳萬全沒法將她和傳說中那個工于心計的#65380;妖艷淫蕩的女人聯系在一起#65377;這一個小時她沒有提一個字關于包廂事件，她夸獎吳萬全文采好，字也漂亮，然后談起了吳萬全的家鄉，他的父母，他現在的狀況，原來凝固緊張的氣氛在她的親和#65380;隨便的舉止和悅耳的聲音中漸漸地緩和下來了，好像她以前就認識吳萬全似的#65377;吳萬全自從上了大學從來沒有說過那么多話，剛開始是為了回答他的老板，后來是他自己想說，他不想顯得太木訥，問什么答什么#65377;他看出了柳橋希望他多說一些，他就告訴柳橋自己最喜歡講故事，并且講了兩個#65377;柳橋聽得很認真，有兩次還笑出聲來#65377;她一點也不像傳說中的女強人，倒像吳萬全最喜歡的大姐#65377;

吳萬全小的時候，每個夏天的夜晚，他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搬凳子到人多的地方乘涼，那里肯定有很多好聽的故事或者奇聞，吳萬全聽了后就回去講給大姐聽，大姐有時候相信，有時候不信，有時候還會臉紅，警告吳萬全這樣的故事一個小孩家不要亂說#65377;吳萬全看過《聊齋》后才慢慢地知道為什么不可以說#65377;當然不可以說的故事他沒有說給老板，不過有那么一剎那他想，如果說了呢?

一個小時就是這樣說說笑笑地過去的，最后柳橋說要送他回學校，吳萬全才知道他回不去了，看門師傅每天12點半一定是要鎖門的#65377;他猶豫了一下，柳橋立即就看出來了，柳橋想了一下，說，要不吳萬全今晚跟她一起回家#65377;

“不不不——”吳萬全像個大姑娘似的，一邊忙不迭地推辭，一邊居然紅了臉#65377;

“你不是說我像你大姐嗎?就算你送大姐回家#65377;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你怕什么?”柳橋站起來一邊整理坐皺的短裙，一邊招呼吳萬全幫著關燈#65377;

吳萬全長這么大，從沒坐過轎車，所以在柳橋的“寶馬”車中，他馬上又局促起來#65377;柳橋讓他系上安全帶，他不知道什么是安全帶，估計是老板身上的那根斜扣著的牛津帶#65377;但是他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65377;老板在開車，自己也不方便到處找，于是他就一直沒有系#65377;當柳橋將車開進一座別致的小院，要將車倒進車棚的時候，不知怎么發現他沒有系安全帶#65377;

“你是不是不習慣系安全帶?我車開得快，不系安全帶很危險的#65377;”

“我#65380;我，不知道安全帶在哪兒#65377;”真的很丟臉，可是，如果再死要面子，豈不是表明自己有意違逆#65377;雖然剛才聊天的時候吳萬全輕松過一陣，可老板畢竟不是大姐#65377;

這時候柳橋正好熄了火，一聽了這話，笑得趴在方向盤上，然后松了自己的安全帶#65377;向吳萬全俯過身體，她的整個身體幾乎都伏在吳萬全身上，于是胸部正好壓在了吳萬全的手上，吳萬全慌忙地要抽出手，卻正好有力地擦過老板的胸部，而吳萬全的下面在一剎那間產生了強烈的反應#65377;老板原來是要為吳萬全拉出安全帶的，而因為吳萬全的手動了一下，沒能拉住帶子，并且她感到了吳萬全的身體變化#65377;她裝作沒注意，身體再向前傾了一下，胸部更加明顯地感到了吳萬全的變化#65377;她拉出帶子，抬起身體，看著吳萬全說:“看到沒有，就在你座位旁邊，看著，就這樣插進去就可以了#65377;然后這樣一摁，就拔出來了#65377;”她示范給吳萬全看#65377;吳萬全在柳橋抬起身體的瞬間，手慌慌張張地放到了兩腿之間，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他的老板的心理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65377;

公平一點說，柳橋開始的時候的確不是有意的，可是當她俯下身體的時候已經有了挑逗的意思#65377;她找吳萬全訓話的那天本來非常生氣，在巴黎之夜怎么能亂闖包廂?她是有解雇他的打算的#65377;但是當吳萬全推門進來的時候，她立即從他身上嗅到一種久違的情感:樸實，真誠，他的衣著確實土了一點，但是他眉清目秀，書卷氣和自卑感混合成一種讓人憐愛的孤獨#65377;總之，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到自己是母親的柳橋忽然間有了想要擁抱面前這個男孩的欲望#65377;她的心里剎那間有了一個令人吃驚的念頭#65377;也就是說，即使吳萬全不主動來找她，她也會借機再找吳萬全的#65377;她輾轉于商界，和許多所謂的成功人士周旋過，有過不止一兩次的逢場作戲#65377;她知道自己姿色頗豐，一顆似乎無意中松開的上衣紐扣或者是一個曖昧的笑便讓她遇到的難題都迎刃而解#65377;她不在意同時也不同意說自己是用肉體換取的成功，因為這也是她自己的需要，遺憾的是幾乎沒有人讓她真正滿足過#65377;有時候她覺得自慰更能使她痛快淋漓，她自慰的過程經常伴隨無邊無際的幻想，而高潮來的時候簡直如同洪水泛濫#65377;可是這種感覺，那個做愛永遠像吃快餐的丈夫沒有給過她，那些依靠偉哥然后再吃補腎藥的局長主任就不用說了，高級酒吧里看上去很酷的舞男，她要過兩次，他們的確很強壯，但無法讓她洪水決堤#65377;然而，剛才就在吳萬全的手無意中掠過她的胸部的時候，她居然感覺到了波濤洶涌#65377;

現在的吳萬全已經站在柳橋金碧輝煌的客廳里了#65377;柳橋扔下包對他說了聲:“坐吧#65377;”便到里面去了#65377;吳萬全不知道坐在哪里，是沙發上還是地毯的墊子上?當吳萬全還在猶豫的時候，柳橋端著兩杯熱過的椰子汁過來了#65377;

“喝吧，暖暖身子#65377;這會肚子也該餓了，你隨便吃#65377;”柳橋遞給他一杯椰子汁，示意他坐在沙發上，然后又將茶幾上的水果和點心移到他面前，自己在他旁邊地毯的墊子上斜坐下了#65377;她端著杯子，若有所思地放在唇邊，然后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無聲地笑了#65377;吳萬全看得有點呆了#65377;

“你知道嗎?我兒子就是喜歡我這樣坐著靠著他，喜歡乘我不注意的時候抱住我的頭，他小時候非常乖#65377;”柳橋微微地仰起頭對著吳萬全說話，吳萬全能感覺到她呼出的熱氣#65377;他不得不向旁邊挪一挪#65377;這個似乎羞澀的#65380;內向的男孩，就是剛才繪聲繪色地給她講故事的那個男孩?他的兩面性在柳橋看來都是那么可愛，她真的想擁抱他，現在就#65377;

“他現在有多大?”吳萬全覺得有點燥熱，他又向旁邊挪了挪，這個他伸手可及的充滿誘惑的女人是他的老板，他覺得自己的兩腿有些發抖#65377;他盡量不看柳橋，想找些分散注意力的話題#65377;

“比你要小一點，他快上高中了#65377;不過個子可能比你還高一些，我差不多到他脖子下面#65377;就是一轉眼，他就長大了#65377;他現在如果想抱媽媽，可以將我舉起來#65377;可惜——”她自己打住了，眼神迅速黯淡下去#65377;

“董事長看上去比我大姐還年輕，怎么兒子都上高中了?我不相信#65377;”吳萬全故作輕松#65377;

“你仔細地看看我的眼角，所有的秘密都寫在這兒#65377;”柳橋抬起頭，恢復了剛才的神采飛揚，毫不介意地逼近了吳萬全#65377;吳萬全不能不看，那么近，吳萬全其實又什么也看不到#65377;幸好柳橋及時地站了起來，她說:“去沖個澡吧，暖和暖和#65377;右邊第三個房間#65377;然后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再休息#65377;對了，你就在這個沙發上將就將就吧，我去給你拿個毛毯#65377;”

吳萬全如釋重負:“不，不用了，董事長#65377;我隨便怎么樣都行#65377;天亮了我就走#65377;”

“不行，現在已經深秋了，夜里很冷#65377;”

“真的不用……”吳萬全急忙地要站起來，面前那一杯還沒有喝的椰子汁被他過快的動作帶倒了，乳白色的液體順著光滑的桌面快速地往地上跑#65377;吳萬全連忙用自己的衣服去接#65377;

“好吧，已經三點多了#65377;要不你去沖個澡解解乏!”柳橋快速地抽出一打口紙，若無其事地吸干了乳白色的液體，然后拉著吳萬全的手，吳萬全手上全是汗，濕漉漉的#65377;

“這么緊張，至于嗎?”柳橋一邊輕笑一邊在吳萬全的掌心摁了一摁，態度自然親昵，仿佛是一個姐姐對弟弟的親愛#65377;

吳萬全的心臟隨著那一摁差點跳出胸腔#65377;

“這個房間是浴室，這個房間是廁所#65377;我去給你拿浴衣，馬上來#65377;”

說著她走進對面一間房間，片刻手里拿著一條浴巾和一套睡衣走了出來#65377;

“衣服是我為兒子準備的，新的#65377;他，很久沒來了#65377;你先用，我可以再買#65377;”柳橋將衣服放進浴室，細心地教吳萬全如何調節冷熱水#65377;然后自己上了二樓#65377;

吳萬全一直到將全裸的身體放在熱氣騰騰的水龍頭下才完全放松下來#65377;雖然什么都沒有發生，但他總覺得哪兒有點不對勁#65377;他將自己浸泡在浴缸里，回憶剛才發生的一切#65377;他剛閉上了眼睛，便看到了石冬梅#65377;

半小時以后，當吳萬全穿著米色的優質全棉睡衣走出浴室的時候，一眼便看到穿著夕陽紅的睡袍#65380;披散著半濕頭發，悠閑地坐在沙發上的風情萬種的柳橋#65377;吳萬全突然聽見了自己的心跳#65377;

“過來，”她向呆在沙發后面的吳萬全招招手，“坐在這里#65377;”她指的是她面前的墊子#65377;吳萬全順從地坐在了她的前面，一種吳萬全從來沒有聞過的香味使得他不由自主地深深地吸了口氣#65377;她拿起旁邊也許是她擦頭發用的厚實的毛巾，仔細地為吳萬全擦那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65377;吳萬全心跳如鼓#65377;

“好了，轉過來#65377;”吳萬全轉過身子，第一眼看到的是她自脖子以下雪白的皮膚，她僅僅穿了松散的睡袍，吳萬全坐的角度太好了，他可以看到里面的一切#65377;吳萬全頓時頭暈目眩，他無法抑制地抱住了柳橋#65377;柳橋長吁一口氣，雙手抱住了他的頭，貼在了自己豐滿的胸前#65377;她幾乎是咬著他的耳朵說:“來吧，放松點，我的小馬駒，我來教你#65377;”

看上去什么也不懂的吳萬全一點也不笨，而且十九歲的身體是那么精力旺盛#65377;第一次如她所預料的那樣，吳萬全在緊張和激動中短時間內一瀉千里，可是也如她所預料，他幾乎沒有經過不應期就更加頑強地堅挺起來#65377;這和柳橋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她放縱地大聲呻吟，教吳萬全做各種動作，洪水一次又一次地決堤而出#65377;對吳萬全而言，一種完全不同的生命來得如此突然，他仿佛突然置身于仙境，但是作為男人的本能使得他很快得心應手地享受著這一切#65377;他像孩子一樣貪婪地交替地吸吮著柳橋的豐滿的乳房，他充滿好奇不知疲倦地在她的子宮里探求他曾經幻想過的一切#65377;石冬梅，狐貍精石冬梅，她那里是金子做的嗎?金子算什么?吳萬全想，我只要在她這里#65377;

應該結束了，結果?柳橋說，不是什么花都會結果的#65377;

吳萬全不信，雖然他們有太多的不相配，但那是人家眼里的#65377;他和她都應該知道，他們倆是多么和諧完美#65377;

吳萬全時時刻刻都不想離開柳橋，柳橋只好跟他約法三章:一星期最多只能來她這里三次;不要去她的辦公室;不要給她打電話#65377;最難做到的是第一條，連柳橋自己都做不到，她經常在約定不見的日子里瘋狂地想他，然后他就來了#65377;有時剛到星期五，他已經來過四次了#65377;他們心照不宣，一直到筋疲力盡#65377;柳橋有時覺得自己是不折不扣的蕩婦，她常常在車上看著吳萬全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于是他們不得不找個地方先停下來#65377;吳萬全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即使是在迫不得已僅僅只能用手安慰她的情況下，也能讓她靈魂出竅#65377;吳萬全說愛死了柳橋，柳橋說你真厲害;吳萬全說要娶柳橋，柳橋就不作聲了#65377;有一次吳萬全實在忍耐不住了，他捧著柳橋的臉，讓柳橋看著他的眼睛#65377;他說:“姐姐，我一定要娶你#65377;你等我，我不會一直這么沒有出息#65377;”柳橋一點也沒有感動，她掙脫出來，漠然地，披了一件絲綢的睡衣，站到了陽臺上#65377;吳萬全從后面抱住她，她指著下面花園里的那些姹紫嫣紅的花說:“好看的花，都是不會結果的#65377;”

四年下來，吳萬全才明白了，他的確不可能娶柳橋#65377;不管他們怎樣地如魚得水#65380;怎樣地相親相愛，柳橋從沒有說過一次“我們的未來”，她只說“你的未來”#65377;最后一年，柳橋漸漸地疏遠他了，如火的激情好像也越來越弱了#65377;柳橋常常以工作太忙而拒絕吳萬全#65377;有一次深夜，吳萬全站在“巴黎之夜”對面路燈的陰影里等柳橋出來，卻看到柳橋挽著一個禿頂男人的胳膊，兩個人上了吳萬全不認識的一輛轎車#65377;都半夜三更了，他們會去哪里?吳萬全想要追著那輛汽車跑，但是那一刻兩腿軟得站都站不住#65377;

吳萬全那晚沒有回宿舍，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居然就那么走到了柳橋的別墅#65377;那時候已經深夜兩點了#65377;他手里握著鑰匙，卻在臺階上坐了一夜#65377;天亮的時候睡著了，做了好多夢，都是和柳橋糾纏在一起，兩個人還是剛開始的熱烈，可是，柳橋的身體怎么那么冷呢?他冷得受不了了，睜開眼睛，柳橋蹲在他面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睛像個噴泉，不停地向外冒水#65377;

霧氣朦朧的浴室，終于將吳萬全的身體暖過來了#65377;他抱著柳橋，緊緊地抱著，然后身體矮下去，矮下去，他跪下來，將自己的頭夾在柳橋的兩腿之間#65377;他說，等我，求你!

“你是有前途的人，這樣有什么意思呢?”柳橋的身體如火，說出來的話卻像冰，吳萬全一點辦法都沒有#65377;他只有在學業上拼命地努力，想自己快點有出息起來，然后名正言順地向柳橋求婚#65377;他覺得，自己真的喜歡柳橋，喜歡她身上的任何一個地方#65377;

最后一個學期，吳萬全被學校保送到一個遙遠的城市上研究生，吳萬全自己也沒有想到#65377;他已經準備找工作了，他不但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了，還修完了全部的計算機課程，拿到了第二學歷#65377;但他只想在江中市找個工作，他能找到個不錯的工作，他不想去那么遠的地方#65377;柳橋跟他說，如果他不去上研究生，那么就再也不要來找她了#65377;一個連自己的前途都不看重的男人，她看不上#65377;

臨走的那晚，柳橋約了他在江邊散步一直到天亮#65377;那是他們倆在一起的唯一一次沒有做愛的夜晚#65377;

吳萬全走后不久，柳橋嫁給了江中師范學院校長#65377;校長的老婆兩年前死于子宮癌#65377;校長是個情深義重的人，老婆病了多少年一點緋聞都沒有，誰也沒想到他會娶柳橋#65377;

吳萬全那么遠，更不知道，只是覺得柳橋對他冷淡了，電話都換了號碼，好像很厭惡他的樣子#65377;但吳萬全絕對不相信柳橋會厭惡他，他知道不管柳橋表現得多么冷，她的身體總是滾燙的#65377;放寒假的時候，吳萬全沒有回家，他去了江中市#65377;下了火車的吳萬全想給柳橋一個驚喜，可是到處找不到柳橋，巴黎之夜下午還沒有開門，他所熟悉的房子現在已經換了主人了，所有有關柳橋的痕跡好像一下子都被抹平了#65377;他就先給母校的校長打了個電話，他被保送研究生，是校長直接推薦的#65377;校長叫他晚上來家里吃飯，順便問問他的學習情況#65377;

他心里惦記著柳橋，所以早早地來到校長家，他想自己跟校長也不是很熟，不會有多少話說，早點來的話可以早點離開，去巴黎之夜找柳橋#65377;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柳橋挽著校長的胳膊迎接了他#65377;吳萬全突然想起了那個冰冷的午夜，柳橋挽著一個禿頂的男人#65377;吳萬全發現，校長是禿頂#65377;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校長有多少頭發，他和其他人一樣，只在某些特殊的場合，在臺下仰望過他#65377;他對校長的好感來自于他推薦自己保研，后來因為這個他特地去拜謝過校長，在辦公室#65377;他懷著敬仰，哪里會注意到校長的頭發#65377;

柳橋在飯桌上對校長說:“小吳是個有前途的孩子，肯吃苦，人也機靈，在我那兒打工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65377;可幫了我不少忙#65377;”

校長笑著指著柳橋對吳萬全說:“要不是她的極力推薦，你可沒有那個機會哦#65377;那時候有許多學生的家長都在搶這個名額#65377;”

柳橋的胳膊輕輕地碰了碰校長，吳萬全看到了#65377;吳萬全看不出柳橋有一點異樣，她完全一副長輩的笑容，好像一直都是吳萬全的親阿姨#65377;吳萬全最后不知道自己吃了沒有，他走出校長的家，夢游似地在繞著校園走了兩圈，停在了小區的宣傳欄前面#65377;宣傳欄橫七豎八地貼了很多廣告:治療性病的老中醫;便宜租房;招聘飯店服務員;賣電話卡和上網卡——，在昏暗的路燈下，他將每張紙都仔細地讀了一遍#65377;沒有石冬梅的名字，他們找到石冬梅了嗎?或者，石冬梅自己回去了?他站了會兒，然后沿著左邊的路一直向前走，到有紅綠燈的地方，向右拐，又過兩個街口，他一直向前走，大概又走十五分鐘，他停在了巴黎之夜的側門前#65377;他想在這里再等一次柳橋#65377;他不知道，柳橋不會來了，她已經賣了巴黎之夜#65377;

泉子:羊在你畫作一再出現，它是你心靈世界的投影嗎?還有那個多次出現的農村婦女，她有一雙迷茫#65380;憂郁的眼睛，她是誰?她有一個生活原型嗎?還是僅僅來自你的“創造”?

戴少龍:“女人與羊”是我常畫的形象，有善緣吧#65377;人性中有善的一面，也有惡的一面#65377;“女人與羊”象征著人性中善的一面#65377;現在人們越來越自私，美好的東西漸漸在消失#65377;“那雙迷茫#65380;憂郁的眼睛”，也許源于我的內心深處，如果有一個生活原型的話，那最接近這個原型的就是我自己和我的母親#65377;

泉子:請談談你的畫面中許多相互對立的動物形象，比如說羊和狼，老虎和兔子等，因為這可能是我們通向一位畫家的內心世界的密碼#65377;

戴少龍:我天生喜歡動物#65377;狗幾乎伴隨我整個少年時代#65377;我把狗當成小伙伴，它不會傷害你的，沒有人身上的許多“毛病”#65377;

我畫《現代文明#8226;老虎時代》#65380;《現代文明#8226;灰狼時代》的時候，我處于“無為”狀態下，畫得非常自由，真實地畫出了我的心境#65377;當時電視里每天播放導彈轟炸城市#65380;我個人在生活中也遇到“評職稱落選”等挫折#65377;中國人的改革開放，濃縮了西方人幾百年的歷程#65377;但如果失去公平#65380;合理，我們這些年積累的進步可能毀于一旦#65377;作為一個藝術家，我們在權術面前真的很無力，只是羔羊和兔子#65377;

泉子:相對與傳統筆墨寫意，寫意重彩有什么優勢?

戴少龍:傳統筆墨寫意，是不是指“元明清文人水墨畫”?或包括當前流行的偏傳統型的水墨畫?

我想先說前一種“傳統文人水墨畫”#65377;在世界藝術史上都是璀璨的奇葩，沒有比的#65377;文人真的很了不起，他們用柔軟的宣紙#65380;淡淡的墨痕，同時又發揮文人擅長的書法#65380;詩文#65380;金石等等，融合在畫里#65377;元代始，由于外族將中原統一，大多文人仕大夫仕途不得志，對政治社會不滿，又無法與統治階級正面對抗，于是他們紛紛寄情于書畫，在筆墨中抒寫自己的個性逸氣，求得精神上的慰藉和解脫，文人畫發展也達到了鼎盛時期，主張“遺貌求神”，“以逸為上”，重視畫家主觀意興和思想情感的抒發#65377;這種形式完美地表現了文人的心態和情結#65377;可以不夸張地說，“文人水墨畫傳統”已滲透到中國人的骨子里#65377;

我跳出“文人水墨畫”的語言體系，畫寫意重彩畫是因為它適合于我要表現當代人的心態和情結#65377;我的畫是很傳統的一種，如果說我的繪畫中存在著自己的“語言體系”的話，那么這種話語體系是建立在對傳統充分吸收的基礎上的#65377;

我吸收最多的是傳統藝術的“氣韻生動#65380;骨法用筆”#65380;文人水墨畫的書寫性和自由精神#65377;吸收傳統壁畫的厚重色層，和工筆畫的“細膩”#65377;這些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傳統繪畫精髓#65377;當然還有別的#65377;

泉子:你說的“語言體系”主要表現在哪些方面?

戴少龍:主要表現在對人物形象的改造和對技巧的突破與融合上#65377;那些比例失常的人物是我精神之弈的棋子#65380;是構圖的需要#65377;“在《心》#65380;《家園》#65380;《靜土》#65380;《浮生(渡》#65380;《噩夢》#65380;《女人(貓》等作品中，從構圖到‘筆墨’都脫離了傳統水墨與工筆的規范與界限，是一種表現主義與中國民間繪畫相結合的產物，頗具感染力，較之質樸的民間繪畫更具文化意味#65377;在近期創作的《女人(棄兒(女人》中，則完全省略了背景，凸現出符號化的人物形象:目光遲滯，造型稚拙，表現了生命狀態的內在沖突，暗示出現代社會人們內心世界某種異化的傾向#65377;從表現手法上，作品人物多取‘拙’，取其粗笨，在拙笨而相對靜態的造型中，強調一種永恒感，而用色的高純度與凝重，又體現了一種近似宗教的沉重感”#65377;還有，作品從敘事開始，這種敘事并不是現實的敘事或描述，而是意念#65380;記憶#65380;幻想#65380;心理等精神現象的綜合#65377;這種敘事隱含大量私密的話語，似乎更接近一個無意識的世界，從這個意義上看倒是有些接近傳統文人畫的精神世界#65377;但相對文人畫封閉在精神貴族的圈子里的私密性，現代藝術的私密性是個人體驗的隱秘的公共潛在溝通，如同在每一個人的精神世界中對禁忌與倫理的無限觸犯#65377;相應的是，這種敘事性的方式也更具有個人性，如果真實地描述個人的世界及對這個世界的觀察，總是會形成個人的描述方式，這也意味著最有表現力的敘事，總是會走出個人的隱秘天地，實現公眾的閱讀#65377;個人經驗的公共性與形式識讀的可能性應是這些作品的共同基礎#65377;藝術的根本目的在于使個體生命進入自由的審美狀態，擺脫倫理規范和世俗功利的束縛，達到超越現象的精神自由#65377;

泉子:在你畫面中似乎存在兩種不同類型的女性形象，一類是前面提到的淳樸的農村婦女，還有一類是極度扭曲#65380;變形，她們是否分別說出的是你的兩種不同的情感態度?

戴少龍:的確，我畫最多的是農民，他們粗魯，而不至于下流;難看，而不至于丑陋駭人;粗率鄙陋，而不至于放肆狂妄;遲鈍，而不至于愚蠢可笑#65377;這正是辜鴻銘先生概括為中國人的特性，我把它解釋為中國人與生俱來的善良本性#65377;“羊”也是“善”的象征#65377;它暗示“人”的本性，包括人與自然的和諧#65380;男女之愛#65380;母子親情，以及由仁愛滋生的慈悲，憐憫與同情心#65377;畫中的“人”與“羊”只是一種象征，一個借體，一串符號，象征著“人之初，性本善”#65377;現代農民身上還有點中國人特性，但他們一到城里就變了#65377;我生活在城里，但我不喜歡城市，人們完全被金錢利益左右#65377;我畫的“農民”遠離城市，人與人之間的友善與自然間的親密，這些可以凈化我#65377;現代商業社會給人們帶來了物質享樂和永不滿足的欲望，同時也給人類帶來了毀滅性的人性喪失#65377;我畫的變形#65380;扭曲的“人體”，那些交織在一起，糾纏不清，或是孤零零#65380;神情呆滯的“人體”，或是赤裸裸與自然之間相互媾合的“人體”#65377;這些不過是眾生的象征意義和我的一種真實情緒化的顯現，是對人生苦難的表述和慰藉#65377;

或者說，藝術不過是我的假托，精神的載體……精神世界比現實世界更真實#65377;

泉子:對“丑”的表現似乎是現代藝術在傳統之外一次有力的探索，甚至我愿意把它作為現代藝術最大成就，它拓展了傳統為藝術設置的邊界#65377;“丑”對于我們心靈的沖擊，他并非作為美的反動，而是要撕下某種程式化的美的溫情#65380;虛假的面紗#65377;

戴少龍:你說得很好#65377;現代藝術關注個體意識的覺醒#65377;當代藝術更關注人類的自身問題#65377;藝術一旦直面人生直面社會的時候，對丑的東西就會重視#65377;當我們發現自身不足的時候，就有進步的可能#65377;

泉子:當審“丑”與變形成為一種潮流與時尚，作為一名現代畫家，你如何來警惕與規避其中的某種危險性?

戴少龍:當代中國也有好的畫家，也有不好的#65377;有的為了急于出名而趕潮流#65380;模仿別人#65380;無病呻吟而故作丑態#65377;我想我還是堅持畫自己的畫吧#65377;

(責編:夏烈)